第9章

许是被懿安皇后过来这短短的两三句勾起了不好的情绪,太后已然没了与众女说笑的兴致,只招了招手,眉心微蹙道:“什么时辰了,皇帝怎么还没到?过去催一催。”

这句话后,底下众女顿时不动声色地端坐起来,面上笑容晏晏,底下却是一时碰碰这里、一时摸摸那里,有意无意地修饰起自己来。

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片刻后,宫人低声来禀:“陛下正与左中丞商议朝事,道还有诸多政务未解,让太后娘娘先安置了各位主子,不必等他。”

太后的脸霎时黑了下来,动了动嘴唇,像是想呵斥句什么,又顾忌众女在前,不好发作的模样。

“妹妹们一路车马折腾,怕是早累得坐不住了,”付嫔见状,忙主动接过话茬,“眼看着天色也不早了,不妨就先宣旨,也让妹妹们能回去歇歇。”

“不然又能如何,”太后恼火地摆了摆手,赌气道,“谁还能跟我们陛下逆着来不成?宣了吧。”

“贵人沈氏,世德钟祥……赐住永和宫东侧殿。”

“贵人卫氏,辑柔尔颜……赐住承乾宫东侧殿。”

“美人宋氏,……”

……

……

“淑女卫氏,性秉温庄……赐住广阳宫西偏殿。”

卫斐默默算了下承乾宫到广阳宫的距离,眉心不由微微皱起。

此番新晋秀女一溜烟全给赐住在东六宫,而东六宫由北至南排开,承乾宫在次南,广阳宫在次北。

这不仅是没能分到一宫,中间甚至还夹了俩。

卫斐暗暗叹了句运道不济。

大庄宫制,正五品贵人有四太监四宫女服侍,另得扫洒宫廷、烧煤守夜的末等宫人若干。卫斐到得承乾宫东侧殿,大致熟悉了地方后便将四宫女四太监依次传来熟悉一二,简单叮嘱两三句,各赏赐两对金裸子,内务府负责检押各宫主子陪嫁物什的便到了。

卫斐与人寒暄一二,简单打点过后,便指挥着宫人正式开始干活了。

虽不用捋袖子亲自上手搬挪,但卫斐小心谨慎惯了,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更是习惯性地要先把一切可以掌控的都尽皆握在自己手中。故而,她亲自指挥,跟前跟后,盯上盯下,半点不轻松。

好在那四宫女四太监也不是吃干饭的,许是念着要在新主子面前好好表现,一个个干得热火朝天,用得极为顺手。

当卫斐这边的东侧殿忙而不乱、井然有序时,西侧殿隔得虽远,但吵闹起来的声音一大,慢慢也就渗过来了。

卫斐本不想管,但渐渐的,那边似乎有女子哭声若隐若现地传了过来,且那哭声越来越近……这再装作没听着就显得假了,卫斐无奈皱眉,走出东侧殿,迎面撞着了个手足无措的云初姒,缓了缓声气,主动道:“这是怎么了?”

云初姒正跟在一个大哭不止的宫女后面,一脸想劝又不敢劝的模样,乍见卫斐,连忙福身行礼,怯怯地解释道:“香雪不小心踩着了浩歌的裙子,浩歌不高兴念叨两句,香雪反过来骂浩歌只贪闲不做事,浩歌又骂回去……”

卫斐抚了抚额,一时也压根不想问眼前这啼哭不止的是“香雪”还是“浩歌”。

云初姒得封九品更衣,而大庄宫制,七品及七品以下的妃嫔就只有两名宫女伺候着了,而能分到云初姒身边的……卫斐低低地叹了口气,也无意再计较那宫女一味只顾着哭、自己和云初姒两个主子站到跟前都不行礼的规矩了。

“安顺,”卫斐随手招来一个还算机灵的小太监,温声嘱咐道,“大物什不好搬,云更衣身边又全是些娇娇弱弱的女儿家,你过去帮把手吧。”

到底是同住一宫的情分,卫斐也不想显得太冷漠了。

云初姒受宠若惊地谢过,卫斐摇了摇头,也不想越俎代庖地替人教训宫人,转身回了自己的东侧殿,略一思索,看当下忙到了尾声,便点了眼看着最为聪敏的一宫女一太监,吩咐他们去广阳宫那边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把手的。

这一日从早到晚,就没有半个能放下心神的时候,等看到被自己亲手布置的耳目一新的东侧殿,卫斐累得洗漱罢倒头就睡。

翌日还要去给太后请安,一大早爬起来,出殿门便见着了云初姒。

云初姒羞怯地对卫斐笑笑,福身行礼罢,鼓起勇气主动开口,雀跃不已道:“卫姐姐,我们一起吧。”

二人同住一宫,这便本就是应有之义,卫斐自然不会拒绝。

半路遇着了同样相携而来的付嫔和沈韶沅,四人正好顺道结伴。

难得的是,这一路上,往常一贯活跃的付嫔话没说几句,气倒是连叹了好几口。

卫斐神色微妙,瞧了云初姒一眼,云初姒一脸懵懂。

再去看沈韶沅,沈韶沅又是一贯的清冷漠然。

卫斐叹了口气,琢磨了一下,只得自己试探着开口道:“还不知陛下昨夜可昭幸了宫中的哪一位姐妹?”

付嫔闻言,长长地唉了一声,一脸泄气。

卫斐立时明白自己猜对了,昨日当是无人应诏。

——想来也是,太后亲自主持广选天下秀女,前后浩浩荡荡挑了有半年多,时至今日,作为已入了宫且封位不低的一员,卫斐却仍还不曾见到当今皇帝真容……那皇帝昨夜会召幸后宫的可能,想来也就约等于零。

也是为此,卫斐才敢毫不在意地提前歇了。

“原是如此,”卫斐心下毫不意外,面上却仍作出惊讶歉然的模样,斟酌道,“不过来日方长,陛下昨夜想是辛劳政事,说不得今日……”

付嫔神色微妙,一脸的欲言又止。

卫斐心神微动,意识到可能有什么超出自己预料的事情发生了。

“但愿吧,”付嫔看出卫斐已有所察觉,不过事情她不好直说,最后也只摇了摇头,惜字如金地应道,“毕竟来日方长。”

到了慈宁宫,四人竟来的不是最早的,懿安皇后的堂妹宋琪弄、昨日宫门前见过的梅如馨均已早早到了,正压低了声音悄悄攀谈着。

到了慈宁宫的地界,众女受那肃然氛围的无形影响,不自觉便都止了话头。

再略等一等,剩下几个也都来了,又齐刷刷站了小半个时辰,慈宁宫总算有人出来了。

传得却不是好讯,只道:太后娘娘身子乏,今日就不见了,各位娘娘且散了吧。

卫斐面上还撑得住如常颜色,卫漪却霎时震惊得瞪大了双眼。

怕她懵懂失言,卫斐直接拉了人过来,第一个主动告辞。

回到自己宫内,卫斐当即变了脸色,遣散宫人、紧闭门窗,只留下四太监里隐隐领头那个,沉声询问道:“可是陛下怎么了?”

——能让昨日还待她们亲切亲热的太后娘娘今天却干晾着连见都懒得见一面的症结,除了出在皇帝身上,不作他想。

那太监名唤张福平,与明德殿大太监张禄有点沾亲带故的关系,卫斐这一问,还真是问对人了。

张福平只略作犹豫,便直接禀道:“陛下昨日在明德殿与左中丞商议朝政到酉时末,之后直接带人连夜南下,而今怕是已不在洛阳城内。”

还未承幸便已失宠是种怎样的体验?

皇帝离开洛阳的第三日,卫漪与卫斐感慨:“咱们陛下可真是位心忧天下、励精图治的有德之君。”

——概因皇帝南下的缘由此时已在宫廷流传开来:今年春暖得早,冰消雪融后,黄河水迅速暴涨,两岸防备不及,各地已有零星受灾的实例报来。皇帝那日在明德殿与左中丞议堤坝事从早至晚,实在放心不下,最后索性亲自带人沿河岸南下,巡视地方。

帝王出行,本是举朝随之而动的大事。但今上身为瑞王殿下时便养成了仗剑游行四方的“怪癖”,于此道驾轻就熟……总之,皇帝这一手先斩后奏玩出来,太后如遭雷击,直接被气得小病了一场。

而直到皇帝离开洛阳的第十日,卫漪才慢慢回过味来般,蹙着眉与卫斐抱怨道:“陛下好是好,但这样一句话不留说走就走、连看我们一眼都不曾……朝政可真有那般的急么?”

卫斐只清浅一笑,顺着卫漪先前的思路,平静道:“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陛下重百姓而轻美色,于国于民都是一件好事,你我该与有荣焉才是。”

“斐姐姐,你说……”卫漪却自认已没那么傻了,上前两步,压低了声音与卫斐咬耳朵道,“陛下和太后娘娘真的是亲母子么?”

卫斐惊讶扬眉:“怎么会如此想?”

“我眼瞅着,”卫漪郁闷又不解地暗自嘀咕道,“陛下怎么像是在跟太后娘娘打擂台啊?”

“太后娘娘给他选妃,他不看;太后娘娘请他亲至慈宁宫,他不来;你我新人入宫第一天,他干脆直接跑了……”

卫斐伸出一指,轻轻按在卫漪唇上。

卫漪霎时息音。

“切不可如此胡言乱语,”卫斐淡淡道,“太后娘娘与陛下自然是血浓于水的亲母子。不然你想,太后娘娘前脚刚花费半年、耗众多资财广选天下适龄女子充盈后/庭,后脚黄河决堤、百姓遭灾……于太后、于陛下,又该落得个怎样的评说?”

怕正是因为此,太后如今才只是气得“卧床静养”,而不好当众发怒。

“原来是这样!”卫漪恍然大悟,少顷,又不由奇怪道,“可我怎么感觉太后娘娘也没多高兴啊……”

“许是心忧陛下安危吧,”卫斐面不改色地指鹿为马道,“虽陛下愿为太后娘娘如此,然涨潮的黄河水又得是何等之凶险,太后娘娘心系陛下,又怎么能高兴得起来。”

以卫漪那藏不住话的鲁莽心性,今次若不忽悠得她信以为真,以后有的是她祸从口出的时候。

果然,兴许是因卫斐的解释在卫漪那里太过权威而显得无懈可击,也可能是因为卫斐从始至终一以贯之的冷静感染了她,卫漪终于不再张口闭口陛下太后,而是心大地开始学着在“皇帝不在、太后不管”的清闲日子里给自己找乐子了。

皇帝离开洛阳的第十三日,卫漪来承乾宫拜见卫斐时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亲亲热热地与和她同住广阳宫的才人李琬一道,并异常热情地主动为二人互相引荐。

李琬乃五姓七望中陇西李氏之后,且是其嫡支长房之女,正儿八经的世族女子。李父官至正四品甘肃宣慰同知,八个新晋秀女里,论家底,只有沈、宋二人能与之一较。

面对卫斐,李琬也完全表现出了一个世族女子应有的姿态,举手投足落落大方、待人接物耐心细致,一看便是个面面俱到的紧密性子。

而卫斐也在看到她的第一眼便迅速忆起:此女便正是在宫门前有太监来催时,第一个反应过来开口打破僵局、为不在场的沈宋二女圆场之人。

这段日子以来,皇帝不在,太后郁结之下也没有心思再见她们,干脆一道口谕免了这后宫所有人的晨昏定省。还未承幸便先失宠,众新人对彼此脾性又尚不清楚,故在一片黯然失意与诡异的平衡中,新晋秀女们大多安安静静闭门不出,生怕与哪个起了争执龃龉,再传扬出去,触了慈宁宫的霉头,成了后宫众人的第一波笑柄。

是故,李琬此番主动前来,交好的诚意至少是足的。

卫斐从不是主动让人下不来台的性子,旁人与她三分敬,她便至少要回上三分,三人在东侧殿开阔的小院里天南地北闲聊一场,一下午的时间便就消磨过去了。

如此打发了三天时间,第四回来的时候,李琬变戏法般从怀里掏出一副三寸长、一寸半宽的长条牌来,由上好的丝绸与宣纸裱制而成,上有木刻板印的诸多花色、图案。

“枯坐无趣,”李琬笑盈盈道,“不如我们来玩叶子牌吧?”

卫漪震惊地瞪大了双眼,卫斐下意识伸手却拦,却因所距之远差了分寸。

下一刻,便眼睁睁地看着卫漪欢呼出声,一个飞扑过去,将李琬整个人熊抱住,激动得结巴起来:“玩!玩!天知道我有多久没碰它了,这些日子这么无聊,有这等好东西,李姐姐你怎么不早点拿出来……”

卫漪高兴得恨不得一蹦三尺高,欣喜之情溢于言表。李琬倒还十分端得住,笑容分毫不乱,只十分纵宠地看着卫漪忙前忙后地招呼人摆出位置来。

直到卫漪安置了一半,李琬才乍觉不对,惊讶地看向卫斐,不解道:“卫贵人不一起么?”

卫斐笑着摆了摆手,只道:“你们玩吧,我已多年不碰了。”

叶子牌规则繁琐,二人、三人、四人、五人皆可玩。场上择一人坐庄,洗牌、分牌后翻开规定张数的牌放于场中,与座者轮流出牌。所出牌若与场上翻开之牌同类或同花色,此二者收归自己得分;若对不上,所出牌便被留在场中……如此依次进行,直至全部翻完,以得分高低计胜负*。

简单来说,对于卫斐而言,叶子牌也就意味着一件事,要算。

一个从小学珠心算、经历高考又专修过高等数学的人,让她去与一帮古代土生土长的小姑娘比算数……能输才是见了鬼了。

卫斐自熟悉了叶子牌的玩法,但凡上场,从未输过。

“斐姐姐她不玩这个的!”卫漪玩瘾挺大,牌技却只能说非常一般了,她是知道内情的,一听李琬有邀卫斐一道下场的意思,当即色变,果断摆手拒绝道,“她许多年不玩了,李姐姐,就我们两个吧,别再惹她破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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