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虚情

嬴煜窝在傅徵怀里睡得沉, 呼吸轻浅地拂在他颈侧,睫羽垂落,竟比平日里乖顺许多。

傅徵垂眸看着怀中人, 指尖轻抵在他后颈, 替他拢了拢滑落的衣袍,殿内静得只剩烛火噼啪的轻响。

忽有脚步声轻叩殿门, 孙大监躬着身进来,手里捏着一封封缄的信,见内室烛火未灭, 便放轻了步子, 刚要走近榻边唤嬴煜,抬眼瞥见傅徵冷沉的目光, 脚步猛地顿住,整个人僵在原地, 大气也不敢出。

“何事?”傅徵的声音压得极低,怕扰了怀中人的眠。

孙大监忙躬身回话, 声音细若蚊蚋:“回、回国师,是南小将军从前线递来的急信,特来呈给陛下。”说着便将信双手奉上, 头埋得更低。

傅徵抬手接过, 指尖触到信笺, 目光扫过落款处的“南暨白”三字,眸底掠过一丝寒芒。

他未拆信, 只抬手捻了个诀,淡青色的灵力裹住信笺,转瞬便燃成了灰烬,落在锦毯上, 连一点余烬都未留。

孙大监看得心惊肉跳,眼皮突突直跳,却连抬头的胆子都没有。

傅徵拍了拍掌心的灰烬,淡淡瞥了他一眼:“退下,陛下安歇了,无事勿扰。”

“是、是!奴才告退!”孙大监忙躬身应下,倒退着出了内室。

殿内,傅徵低头看向怀中人,见嬴煜不过是蹙了蹙眉,翻了个身又往他怀里蹭了蹭,依旧睡得安稳,眼底的冷意才散了几分,指尖轻轻抚过他的发顶,动作轻得近乎温柔——

南暨白的信,不必呈到御前,那样只会搅乱陛下的心。

待嬴煜次日晨起,傅徵已备好朝服,但未像往日那般催他上朝。

“今日朝会简议,要事我已替你敲定,”傅徵替他系上玉带,语气平淡却藏着几分纵容,“你若闷了,可去北营看操练,京郊大营也能去,随你尽兴。”

嬴煜一怔,抬眼撞进他深邃的眸底:“先生不拦朕?”往日他一提军营,傅徵总以朝政要紧、宫中安稳为由,半劝半压地将他留在宫里。

“拦得住你一时,拦不住你一世。”傅徵垂眸,替他理正领口,指尖掠过他颈间肌肤,“陛下高兴最好。”

嬴煜眼底瞬间亮起来,伸手揽住他的腰,语气里满是欢喜:“先生最好!”

傅徵身形微顿,抬手拍了拍他的背,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去吧,早去早回。”

嬴煜应下,换了骑装便往京郊大营去。

殿内,傅徵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指尖捻诀,一道淡青色灵力悄无声息追了出去,寸步不离护在嬴煜周身。他坐在御书房处理奏折,笔下不停,心思却始终系在那人身上。

日暮时分,嬴煜一身风尘归来,脸上还带着未散的英气,扑进殿内便抱住傅徵:“先生,京郊大营的骑兵操练得极为精彩!朕还试了新骑术!你明日来看吗?”

傅徵抬手,替他擦去脸颊的尘土,“好啊。”

殿外夕阳正好,暖光洒在两人身上。傅徵垂眸,看着眼前人眼底的欢喜,心底那点关于御驾亲征的隐忧缓缓压下。

闲暇时,嬴煜总爱腻在傅徵身边。

傅徵在紫薇台批折子,他便搬个软榻坐在一旁,手里捏着本兵书,目光却半点没落在书页上,只心无旁骛地看着傅徵。

看傅徵垂眸时睫羽投下的浅影,看他执朱笔的指尖骨节分明,看他偶尔蹙眉思索的模样,那双总是带着锋芒的眼,落在傅徵身上时,竟柔和得像浸了春水,干净又专注,无半分杂绪。

傅徵抬眼撞见他的目光,便会微顿,喉间轻咳一声:“陛下不去歇着,看臣作甚?”

嬴煜便扬眉,指尖敲了敲兵书,嘴硬道:“看先生批折子磨性子,也好学学。”话落,目光却又落回去,半点没移开。

傅徵便由着他看,指尖翻折子的动作慢了些,殿内静悄悄的,只剩漏刻滴答,与他偶尔落笔的轻响,竟比往日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

只是逾矩的举动,嬴煜却很少再做。

帝王坐得端正,语气郑重:“朕不能仗着先生不懂情事,就一味占先生便宜。总要等到先生真正明白朕的心意,并且接受朕的那天——”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傅徵,眸色亮而坚定:“朕才会碰你,同你做一对恩爱夫妻。”

傅徵执笔的手猛地一顿,墨珠在宣纸上凝了瞬,猝然坠下,晕开一小团浓黑。

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帝王所言太过荒诞,可那语气分明认真,半分玩笑也无。

傅徵眸底漾开一层浅淡无奈,指尖仍扣着笔杆,只由着嬴煜这般胡言乱语——心底又泛起些许隐秘的欢喜,像暗夜里悄然绽开的昙花。

起初,只是宫中人私下低语,见嬴煜总撇下朝臣往紫薇台钻,校场归来再累也先寻傅徵,不过说句“陛下待国师未免太过亲近”,只当是帝王倚重功臣,无人敢多揣度。

日子久了,闲话便添了几分别的意味。

宫人见傅徵替嬴煜拭去额角汗渍,嬴煜偏头却未真躲,耳尖泛红的模样落进眼里,便私议“君臣之间,不该这般逾矩”;

小太监传旨时,撞见二人同坐一席看兵书,嬴煜指尖不经意搭在傅徵腕上,惊得忙退出去,背后便多了些模棱两可的揣测。

这般细碎闲话飘进朝臣耳中,初时也只当宫闱碎语,可架不住次次撞见端倪。

早朝议事嬴煜唯傅徵之言是听,旁人进谏皆被驳回;

御花园偶遇,嬴煜见傅徵立在风里,竟快步上前替他拢紧衣袍,那般自然的亲昵,让随行朝臣皆敛了声,心底的疑窦越积越深,私下便有了“陛下重国师过甚,失了帝王分寸”的说法。

再后来,祭典上那点逾矩,便成了谣言发酵的由头。

嬴煜递酒时微倾的身、替傅徵拂去衣上尘灰的指尖,还有眸底那点不加掩饰的志在必得,尽数落在守旧老臣眼里。

归朝后,几人聚在一处,摇着笏板连声嗟叹,只道“国师扶帝登基,功高盖世,陛下当以礼敬之,而非这般轻佻狎昵”,话里话外,暗指嬴煜仗着帝王之尊,对傅徵存了不该有的私念。

谣言便这般层层递进,从“亲近”到“逾矩”,再到“私念暗生”,渐渐传得有模有样。

面对朝臣的旁敲侧击,嬴煜只淡淡抬眼,眸底掠过一丝轻蔑,唇角微撇,不屑之色毫不掩饰。

众人不敢再触帝王逆鳞,转而上书傅徵,卷册堆叠,字字恳请国师规劝帝王、谨守君臣之礼。

傅徵接过奏疏,随手翻了两页,便将整叠文书推入香炉。火苗一卷,纸页化作飞灰,袅袅散去。他指尖轻拂衣上灰烬,神色平静,无半分表态——

他要的,本就是嬴煜离不开他。

又何需规劝?

但这种温水一样的状态却被边境的捷报所打破。

嬴煜神采飞扬地说着南蠡战场上的英姿,眉目间是说不出的向往。

傅徵将他心驰神往的样子尽收眼底,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眸色沉了沉,没接话。

“此乃大丈夫也!”嬴煜一拍案几,仰头痛快道,然后看向傅徵,双眸亮晶晶的:“是不是,先生?”

傅徵抬眼看向嬴煜,眸色深不见底,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提醒:“陛下是帝王,不是冲锋陷阵的武夫。”

嬴煜脸上的笑意一僵,转头看向傅徵,语气里掺了几分不服:“帝王又如何?守土开疆,本就是帝王分内事!先生总拘着朕,难道要朕一辈子困在这帝都,做个只会坐享其成的君主?”

傅徵没接话,只是垂眸吹了吹茶汤,热气模糊了他的神情,却掩不住话语里的强硬:“有臣替陛下操持,陛下不必太过费心劳力,何况边境苦寒,不适合陛下。”

嬴煜心头火气腾地升起,霍然起身,衣袍扫过案几,烦躁道:“为何一谈起边境的事,你就如此模棱两可,不可理喻?”

傅徵指尖微顿,垂眸看着盏中沉浮的茶叶,声音压得极低,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随陛下怎么想,只是陛下万金之躯,经不起半分闪失。”

嬴煜胸口起伏,俯身攥紧桌沿,紧盯着傅徵逼问:“你护得朕一时,能护得了朕一世吗?难道要朕一辈子都躲在你身后?做一只缩头乌龟?”

傅徵终于抬眼,目光沉沉落在他脸上,没有半分强硬,却字字笃定:“臣能护得陛下一世便护一世,北疆太远,刀枪无眼,臣放心不下。”

他语气里那点近乎谦卑的执拗,让嬴煜一怔,火气莫名滞了滞。

可帝王的骄傲与不甘仍在,他深深地呼出一口气:“你总是这样,朕跟你无话可说!”

说罢转身就走,步履虽急,却少了几分方才的盛怒,多了些憋闷的委屈。

傅徵望着他的背影,指尖倏地攥紧,茶盏里的茶汤晃出细碎的涟漪,他缓缓闭上眼睛。

陛下还是学不会乖啊。

校场上杀声震天,嬴煜挥剑如电,招招狠厉,似要将满腔憋闷尽数泄在木靶与沙场上。

晚间,他刻意避开紫薇台方向,连傅徵遣人送来的汤药与食盒,都被他原封不动退回。

军中无宫规束缚,嬴煜便日夜扎在营中,仿佛要以军务填满所有空隙,绝不给自己半分念想傅徵的余地。

可夜深人静时,帐中烛火摇曳,嬴煜握着冷硬的剑鞘,眼前却总晃过傅徵那双沉沉的眼,还有那句近乎谦卑的“放心不下”。

火气早散了大半,剩下的尽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憋屈——他气傅徵独断,更气自己无力反抗。

一连数日,嬴煜未再踏足紫薇台半步。

傅徵那边也静得反常,既未派人来劝,也未亲自寻他,只安安静静守在宫中,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任嬴煜在军营里折腾。

这日薄暮,嬴煜独坐在校场边的石墩上,就着一壶冷酒自斟自饮,暮色将他的身影拉得孤长。

胡统领卸了甲,缓步过来,见他形单影只,便恭敬上前搭话:“陛下今日演兵,似比往日更狠些。”

嬴煜抿了口酒,眉峰微蹙:“胡统领有话直说。”

“臣斗胆一问,陛下…可是与国师闹了矛盾?”

嬴煜握着酒壶的手一顿,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笑意:“你如何知晓?”

胡统领无奈一笑,在他身旁石墩上坐下:“陛下与国师,臣瞧着便知…陛下每次与国师置气,便会来北营操练士兵,这已是北营上下心照不宣的事了。”

嬴煜闻言,喉间溢出一声轻笑,却没反驳。

两人便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胡统领说起家中婆娘,两人时常拌嘴,吵得再凶,转头依旧是柴米油盐,谁也离不得谁,言语间满是烟火气的暖意。嬴煜听着,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心头那点憋闷,竟也散了些许。

原来寻常人家的日子,也是这般模样,吵吵闹闹,却也缠缠绵绵,谁也离不开谁。

“说来也是奇事,”胡统领忽然随口一提,“近日朝中不少大臣,见国师迟迟不娶亲,便揣测他是好男色,竟往紫薇台送了十几个清俊少年,说是要给国师挑个合意的。”

“哐当”一声,嬴煜手中酒壶重重磕在石面上,酒液溅出,浸湿了衣摆。他猛地站起身,周身气息骤冷,方才那点笑意瞬间消散无踪,只剩眼底翻涌的慌张与戾气。

他几乎是立刻抽出身侧佩剑,剑鞘撞在石墩上发出闷响,不等胡统领反应,便大步流星朝着宫城方向冲去,衣袂猎猎,直奔紫薇台。

紫薇台内,暖雾氤氲,却压不住一室清寒。

白玉池水汽袅袅,傅徵浸在水中,墨发仅以一支玉簪松松束起,几缕湿发垂落颈侧,水珠顺着冷白肌肤缓缓滑落,却半分不添靡色,只衬得他眉目愈发清绝孤高。

他闭目养神,长睫如蝶翼覆下,唇线抿成一道冷峭的弧,周身气息静得像覆了层千年不化的霜雪,半点尘俗欲色都沾不上。

水池外,层层纱幔垂落,幔外青石地上,整整齐齐跪坐着十几个清俊少年,皆着素纱薄衣,垂首敛眉,不敢妄动。

侍者立在一侧,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愤愤不平:“那群老臣…不敢给陛下塞人,便将主意打到您的身上。”

傅徵浸在暖汤中,闻言眼睫都未动一下,周身依旧覆着层化不开的清寒,半点波澜不起。

“傅徵!!!”

一声怒喝撞破殿门,直贯耳际。

傅徵倏地睁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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