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挣脱

先一步撞碎紫薇台宁静的, 不是嬴煜策马归来的身影,而是宫门外一片哭天抢地、绝望凄厉的求救。

跪在外头的全是前日还来劝谏的老臣,此刻衣冠散乱、面如死灰, 一声声叩得青石板渗血:

“国师救命——求国师劝陛下收手啊!”

“随驾秋猎的世家子弟, 全被陛下圈禁在猎营,半步不得出!”

“九方贞亲率人手, 软禁了京中所有臣眷家小…陛下放话,不叩请他御驾亲征,便血洗涿鹿, 一个不留!”

傅徵指尖一顿, 不以为意地收敛笔墨,轻描淡写地起身, 打算去收拾小皇帝闯下的烂摊子。

起初,傅徵只当这是皇帝心血来潮的小手段——近来嬴煜被他纵惯了, 约莫是想借着朝臣要挟,逼他松口, 逼他低头,逼他放他离开涿鹿。

看吧,嬴煜当真不能离开他的身边。

一旦离开, 总会生出许多事端。

这般胡闹, 傅徵原是打算纵容到底的。可当他要调兵解困时, 亲卫面色惨白,跪地颤声回禀:

“国师…城中五营兵权, 已尽数归于陛下!”

亲卫额头抵着地面,声音抖得不成调:

“不止五营……宫城四门、内外宿卫,三个时辰前全换了陛下亲军,我等传国师令牌, 已无人听命。”

“各处粮仓、武库,也全被九方贞带人控制,凡有不服者,当场拿下,无一漏网!”

空气骤然凝固。

傅徵垂在身侧的指尖猛地一收,素来静如深潭的眸心,终于裂开一丝极轻、却极凛冽的波澜。

他这才惊觉,自己从头到尾,似乎忽略了某些细节。

嬴煜日日往军营跑,他只当少年贪玩耐不住寂寞;

嬴煜破格提拔寒门将领、重用平民校尉,他只当是新政用人、安抚军心;

嬴煜夜夜缠在他身边撒娇耍赖、不肯离去,他只当是眷恋依赖、离不开温柔乡。

直至此刻傅徵才轰然惊觉——

嬴煜的那些赌气胡闹,全是掩人耳目。

什么中了情咒只能往军营去发泄,什么与他置气便去军中撒火,全都是嬴煜要去军营拢权的借口!

嬴煜借着他的纵容、他的喜爱、他那自以为稳握在手的掌控,悄无声息、滴水不漏地,将整座京畿兵权,尽数攥入了掌心。

那些从微末里被嬴煜一手拔擢的平民将领,不忠于朝堂,不忠于社稷,只忠于帝王一人。

就连远在边境的南家军,也因南暨白的暗中周旋,尽数心向帝王,随时待命。

傅徵眸中暗芒流转,先前那点漫不经心的淡漠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深不见底的沉冷。

好一个步步为营。

兵权于傅徵,从来无关轻重。

他道法通天,人心自服,纵不掌兵符,亦可稳立朝堂之巅,俯瞰天下。

可对嬴煜,这是他能站着和傅徵说话的唯一资本。

没有兵权,他永远是被护在宫里、被安排好一切的帝王;

有了兵权,他才有筹码,有底气,有资格不被轻易左右。

这不是争权,是破局。

是嬴煜用最直白、最狠绝的方式告诉傅徵:

从此刻起,你我之间,平等而立,唯有对弈。

嬴煜得到兵权之后,便是布局——

随秋猎出行的世家子弟,尽数被圈于猎营,成了明棋人质;

京中百官家眷,则由九方贞亲自软禁,化为暗桩牵制。

一外一内,一明一暗,死死扼住满朝文武的命脉。

杀伐果决,环环相扣。

傅徵立在殿中,神色晦暗不明。

他以为自己是执棋人,早已为即将归来的帝王织好密不透风的牢笼。

却不知,那只躲在他身后的小兽,早已趁着他沉溺温柔之际,磨利爪牙,布下了天罗地网。

原来御驾亲征,从不是请求。

而是宣战。

很好。

傅徵抬眸,望向猎场的方向,掌控的底色之中,翻涌着近乎疯狂的兴味——

他竟然不得不妥协。

那些朝臣背后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太过庞大,一动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稍有不慎便会动摇后楚根基。

而这个王朝,经不起任何折腾,更何况是内讧?

嬴煜从一开始就算死了这一步。

他比天下任何人都更懂傅徵。

懂他的底线,懂他的坚守,更懂他绝不会为私情乱国。

傅徵可以将嬴煜留在身侧,可以对他偏执入骨,却唯独不能看着社稷崩毁、朝野动荡。

傅徵淡淡瞥了阶下内侍一眼,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去猎营传旨,让陛下即刻回京见我。”

他指尖轻叩桌面,又添了一句,冷意微显:“告诉他,想离涿鹿亲征,便回来,本座会解了设在他身上的禁制。”

内侍不敢多言,躬身领命,匆匆退去。

傅徵眼底锐意更浓——陛下,你敢回来见我吗?

“先生,看朕猎的好东西!”

嬴煜一路兴冲冲赶回,猎装犹带风露清寒,身后随从捧着他新猎的野味。

他一踏殿门便笑着扑近身来,熟稔地抱住傅徵,语气轻快得,仿佛只是出宫嬉游了一趟,

傅徵身形静默不动,心底阴云翻涌,他想一掌将人打晕,直接藏到再也无人能触及的地方,看他还怎么闹,怎么布局,怎么跟他谈条件。

念头刚落,身前人忽然轻笑出声:“先生,那群世家子皮薄肉嫩,面对朕的精兵强将毫无还手之力。一炷香之后,若朕没有回去,朕的兵卒便会血洗猎场,好叫那群老家伙知道,什么叫家破人亡。”

傅徵心头火猛地窜起,压都压不住,逼视着嬴煜,冷声道:“你这样做只会寒了朝臣们的心。”

“是他们先寒了朕的心。”

嬴煜缓缓松开手,抬眸迎上他的目光,一脸纯然无辜,笑意坦荡又狠绝:“是他们先不把朕放在眼里,这便是惩罚。”

傅徵沉默片刻,终究按捺不住那股要被挣脱掌控的躁意,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却藏着彻骨寒意:“陛下,我大可以寻一人化形冒充你,直接压下此事。”

嬴煜坦然一笑,半点慌乱也无,眼底尽是笃定:“朕早已与心腹留下暗号,真假虚实,一验便知。”

傅徵盯着他,语气沉得发冷:“陛下若执意如此,臣该当何罪?”

“朕如何舍得惩罚先生?”

嬴煜语气温柔又带着几分刻意的纵容,“先生,朕不过是想御驾亲征,又不是不爱你了。先生何必闹这般脾气?”

他眨了眨眼,反倒伸手环住傅徵的腰,将脸埋在他颈侧轻轻一蹭,语气宠溺得恰到好处:“先生最是体恤朕,不会真看着朕左右为难,对不对?”

嬴煜含笑望着傅徵冷淡的眉眼,将这人昔日施加在他身上的举重若轻,一字一句,尽数奉还。

“亲征之事,朕意已决。禁制一解,朕立刻动身。”嬴煜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带着点撒娇似的笃定:“先生拦不住朕的。”

傅徵深吸一口气,冷声道:“你就这么想离开我?”

嬴煜抬头,笑得坦荡又认真:“是啊。”

傅徵眉头紧拧。

“人总要失去些什么,才会真正明白,何为不可或缺。”

嬴煜语气轻缓,却字字分明,“可朕舍不得先生,舍不得让你尝那永失之痛。”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如渊:

“所以,先生——便在紫薇台,为朕祈福吧。”

话音落,嬴煜从容张开双臂,笑意游刃有余:“来,为朕解开禁制。”

傅徵眼底寒意骤裂,再无半分隐忍。

周身青灵之气轰然暴涨,如寒索缠空,抬手便要强行将人扣在身前,由不得他半分抗拒——他简直无法忍受嬴煜要脱离他的掌控!

可傅徵的灵力刚触到嬴煜周身,一股无形巨力骤然从天而降,狠狠压在他灵台之上。

那是天道对他的警示与压制——

不可对人间君主动强。

傅徵猛地呕出一口鲜血,身形剧烈一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嬴煜脸上的从容刹那崩碎,他飞快上前揽住傅徵,眼底所有算计尽数散去,只剩慌张失措:“傅徵!”

他只当是自己步步紧逼,将傅徵气吐血了,心头猛地一紧,自然而然地承认错误:“是朕的错,朕不该逼你…你别气。”

傅徵垂眸思忖片刻,压下喉间腥甜与被天道压制的戾气,抬手轻挥,淡青色灵力无声散开,缠在嬴煜身上的禁制瞬间消解。

不等嬴煜反应,傅徵便凑近他耳侧,单手死死扣住他的肩膀,指节用力到泛白,几乎要嵌进骨肉里。

气息冷冽贴着嬴煜耳畔,一字一顿,沉如咒誓:“我可以解了你身上的禁制,你也可以离开涿鹿。但是煜儿——这只是开始。”

嬴煜侧首,眉目间闪过一丝隐忍,喉间微涩,“傅徵,方才是朕不对,是朕不该气你,只是你总是用轻飘飘的态度对待朕,所以朕才想让你也尝尝那滋味…没想到你如此…脆弱,是朕不好。”

傅徵:“……”

“朕能为朕的错误道歉,可是你呢?”嬴煜近乎执着地望着傅徵的眼睛,企图从里面找出一星半点的松动。

可傅徵只是冷淡地擦去唇角血痕,眸色冷得没有半分温度:“臣已将能给陛下的都给了,是陛下…”

他顿了顿,指尖微微收紧,声音轻得刺骨:“不知好歹。”

嬴煜抬眼,死死盯着他这副居高临下、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姿态,喉间滚出一声极轻的讽刺笑意:“傅言若,你永远都是这样。”

“你永远只会用最道貌岸然的庇护,去操控朕的人生!”

“朕一直在给你机会,从你毁了南暨白的书信,到你有意纵容朕做个傀儡,你根本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你所想的,只是将朕困在这深宫牢笼!”

嬴煜字字戳心,将两人拼命遮掩的真相,生生撕得鲜血淋漓。

傅徵眉峰冷挑,语气锐如冰刃:“所以你便假意乖顺,步步为营,只为欺瞒我?”

嬴煜笑得有些难看,眼底燃着同归于尽的火:“你呢?你又何尝不是,用你的温柔与庇护,将朕困在你布下的迷局里?”

那些朝夕相伴的岁月里,真真假假早已纠缠不清。嬴煜对傅徵的柔情上了瘾,傅徵也对嬴煜的乖顺着了迷。

数语道破,两败俱伤。

“傅徵,愿赌服输,你不认也得认。”

嬴煜背过身去,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再开口时,声音冷得不带半分温度,“朕会继续囚着朝臣家眷,直到亲征那日。你若敢在背后动半分手脚、布半点阵法——”

他顿住,尾音轻淡,却淬着刺骨的狠厉:“朕会立刻杀了他们。先生大可以试试,是你的术法快,还是朕的刀快。”

嬴煜太清楚了——傅徵绝不能容忍自己一手捧起来的帝王,背上屠戮臣眷、残暴嗜杀的千古骂名,哪怕自己只是个傀儡。

说完,嬴煜转身便走,衣摆扫过地面,不带半分留恋。

傅徵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唇角血痕刺目。周身气息沉冷到极致,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钉在殿中的虚影。

说到底,他不怪嬴煜假意顺从,不怪他步步算计。

他只怪——

嬴煜不肯装到底!

亲征之前,两人数次相见,殿中空气次次紧绷如弦,一触即发。

傅徵字字如刃,步步紧逼,语气冷厉如冰,句句都是不容反抗的逼迫。他不遗余力地想掐断嬴煜所有念想,封死他出征的每一条路,逼他俯首,逼他屈服,逼他彻底放弃与自己抗衡的念头。

可嬴煜非但不退,反倒眉眼含笑,语带轻挑,句句都在明火执仗地挑衅。他偏要迎着傅徵的威压,温声撩拨,锋锐暗藏,一句句戳中对方最在意的掌控欲,明着顺从,暗里挑衅。

昔日温情尽数磨成对峙,只剩满室滞涩与冰冷。

临行那一刻,少年帝王终于褪尽了往日轻佻与挑衅的假象,眉眼间只剩一片沉定认真。他望着傅徵,轻声问道:“先生,若朕凯旋,你是否会高看朕一眼?”

傅徵眉峰微冷,全然不懂嬴煜的执着。他能护他江山无虞、一世安稳,何须嬴煜亲身赴险,去博那一句高看?

他立在城墙高处,看旌旗卷过长风,马蹄踏碎烟尘。

沙场之上,烽火燎天,金戈交击之声直撞云霄,嬴煜一身染血甲胄,于千军万马中纵马冲杀,身影烈如野火。

宫阙之巅,傅徵星袍肃立,孤影映着残阳,静如寒玉,万里长风掀不动他半步,只将眼底沉郁压得更深。

一边是血色翻涌、万马奔腾;

一边是孤城空寂、孑然独立。

万里关山横亘其间,一眼望去,只剩天涯。

作者有话说:陛下已经挑动了国师的权威,等到陛下凯旋,成为真正的铁血帝王,国师的掌控欲就会蔓延出征服欲,再进一步就是情欲爱欲…

国师也会利用这段时间,解决好自己的灵台问题,

大家懂得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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