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明晰(四)

南蠡自宫中惊退回府, 便对外称病卧床,闭门谢客,连陛下派人探望, 也被他尽数婉拒。

嬴煜百思不得其解, 唯有傅徵心知症结所在,当日便独自登门。

刚至将军府门, 便与几位闻讯赶来的老臣迎面撞上。为首的是朝中老臣卢敬之,身后跟着两位宗室老臣,面色皆是沉郁。

几人一见傅徵, 脸色立刻变了。

傅徵目不斜视, 径直入内,走到南蠡榻前。床榻上, 老将军闭目假寐,一语不发, 指尖在被褥下暗暗攥紧,满心纠结, 进退两难。

卢敬之等人立刻跟上,上前一步,与傅徵遥遥对峙。

“傅大人!”卢敬之沉声开口, 语气严厉, “你与陛下之间的异样, 我等老臣早已看在眼里,只是顾全体面, 一直未曾点破。你身居国师高位,不思恪守臣节、安定江山,反倒惑乱君心,行此不忠不义之事, 对得起天下,对得起朝廷吗!”

其余老臣也纷纷斥责,言辞激烈,却始终没有提及那日宫中龙椅上的具体情形——显然,南蠡回府后,半个字都未曾对外泄露。

一番数落过后,卢敬之目光如刀,直直逼视着傅徵:“傅徵,面对嬴氏的列祖列宗!你敢说,你问心无愧吗!?”

“本座问心无愧。”

傅徵立在原地,神色淡漠,语气平静无波。

众人一怔——

莫非真是陛下强迫的国师?这更难办了啊。

可下一刻,傅徵不紧不慢开口,一句话惊得满室皆静:“纵使本座对陛下另有所图,那也问心无愧。”

他抬眸,眸光冷静漠然,气势压得众人喘不过气:“本座所建累世之功,无人可比肩,整个皇室都要对本座感恩戴德。本座所图不过一个人,为何要问心有愧?”

榻上假寐的南蠡猛地一颤。

卢敬之等人脸色阵青阵白,竟无一人,再能出言反驳。

傅徵眸光微冷,语气淡得不带半分温度:“诸位是安生日子过太久,忘了这江山是谁撑起来的?”

“你…你简直居功自傲!”卢敬之气得须发倒竖。

“总比大人倚老卖老要强上许多。”傅徵神色淡淡,不以为意,“诸位若是太清闲,倒不如请缨随陛下同赴后楚边境,以唇枪舌战清肃妖族,也好过在此空耗口舌。”

众人一时语塞。平日里傅徵沉默寡言,锋芒尽敛,谁也不曾想他一旦开口,竟字字锋利、半分情面不留。

他们心底竟齐齐冒出一个念头——陛下那股不饶人的刻薄,原来是随了他!

傅徵目光淡淡扫过众人,气压沉凝,满室皆静。

“老将军病体未愈,需要静养。”他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诸位若真为他着想,便不必在此聒噪。”

卢敬之攥紧了拳,有心再斥,却被傅徵眼底那抹久居上位的冷冽压得寸步难进。

几人对视一眼,终究是心有不甘地拂袖而去,一路踏出府门,仍在愤愤低语。

室内重归寂静。

傅徵缓缓转过身,看向床榻上依旧闭目不动的南蠡,声音放轻了些许:“南相,你也要责怪本座吗?”

榻上之人睫毛狠狠一颤,终是缓缓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没有君臣间的敬畏疏离,只剩多年忘年交才有的沉重心绪。

南蠡望着他,浑浊的眼底翻涌着无奈,半晌才哑声开口:“老夫从未想过,这件事竟会是你…同意的。”

傅徵沉默片刻,望着南蠡,语气平淡得近乎理所当然:“这不是应该的吗?从我将他从炎水带走的那刻起,他就是我的。”

南蠡沉沉叹气,眉宇间凝着几分忧色:“言若,老夫并非对你的心意有意见,只是……皇室血脉,如今唯剩陛下一人。你可有想过皇嗣?陛下虽收养了孩子,可朝野上下都清楚,那并非嬴氏正统。嬴氏血脉关乎守城大阵,有多重要,你比老夫更清楚。”

傅徵闻言,淡漠的眉眼微动,语气平静得近乎随意:“若只是血脉一事,我并非不能炼出孕子丹。”

南蠡猛地一震,失声惊问:“孕子丹?谁…谁生啊?”

傅徵抬眸看他,神色认真,没有半分玩笑:“自然要先问过陛下。他若不愿,便由我来。”

一句话落下,殿内一时无声。

南蠡望着眼前这位向来冷心寡情、从不为外物所动的国师,心头重重一震。

他终于真切看明白——傅徵是真的动情了。

傅徵目光落向殿外,语气淡得像一潭深水:“其实旁人如何评价我,我并不在乎。”

他顿了顿,声线微松,少了平日的冷硬,多了几分近乎坦诚的沉定:“今日与你说这些,也不是要你理解,更不是要你赞同。”

南蠡一怔,听傅徵缓缓道:“你是我这世上,唯一称得上朋友的人。”

风穿窗台,拂动他紫色衣袂,傅徵唇角极轻地掠起一抹几不可见的弧度:“我曾听人说,姻缘成了,总要告知一二亲友。”

南蠡僵卧榻上,苍老的身形猛地一滞,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这哪里是姻缘?

这是拿江山、青史、性命、天命,一起赌一场不见退路的情。一步踏错,便是江山动荡,两败俱伤,万劫不复。

冤孽啊。

傅徵没有等南蠡回应,只淡淡示意身侧侍者。

侍者上前,将一只盛着强身丹药的玉瓶轻放在榻边案上。

傅徵微微颔首,算是告辞,转身便拂袖离去,衣袂扫过地面,静得没有半分多余声响。

回到紫薇台,傅徵径直上了占星楼,一待便是半日。

待他下楼时,消息已先一步传来——

陛下将在南蠡府上出言挑衅、暗讽傅徵的几位老臣,尽数罢官贬职,调离中枢。

更让人心惊的是,嬴煜已拟好圣旨,有意昭告天下,明言他与傅徵的关系。

傅徵眸色一沉,再不多言,转身便径直往紫宸殿而去。

嬴煜一见傅徵推门而入,眉眼瞬间舒展,所有锋芒锐意都化作浅淡笑意,起身便上前握住他的手,不由分说将人拉到御座旁一同坐下。

“言若,你可算来了。”

他将案上的诏书轻轻推到傅徵面前,指尖点在那行最郑重的文字上,眼底亮得灼人:“你看,朕已拟好旨意。日后天下人提起你我,便称二圣。”

嬴煜掌心温热,扣着他的手腕不放。

傅徵垂眸扫过那纸诏书,他轻轻抽回手,语气沉定却不带半分余地:“陛下,此事不妥。”

嬴煜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哪里不妥?”

“君臣分际在前,私情在后。”傅徵声音压得很低,字字冷静,“一旦昭告天下,以二圣相称,朝野哗然,宗室非议,人妖边境本就不稳,届时只会授人以柄,徒生祸端。”

“祸端朕来担。”嬴煜立刻接话,眼神执拗而认真,“名分朕一定要给你。南蠡府上那些人敢暗讽你,就是因为天下人还不清楚,你在朕身边究竟是什么位置。”

“我不需要。”傅徵眉峰紧蹙,“我不在乎旁人如何看,更不需要以这样的方式…”

“可朕在乎!”嬴煜陡然提高声音,原本温和的眼底翻起浅浪,他攥住傅徵的手腕,力道重得不容挣脱。

“朕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朕要你站在朕身边,名正言顺,光明正大。朕不要只能在无人时碰你,不要你一辈子被人指指点点!”

他盯着傅徵沉冷的眼,一字一顿,声音里带着起伏不定的委屈与焦灼:“言若,你告诉朕——你是不是…从未想过跟朕昭告天下?”

傅徵注视着嬴煜憋屈得微微发红的眼眶,心头先是一紧,随即又泛起几分又气又无奈的情绪。

才刚觉得陛下已然长大,有了人皇的沉稳模样,转头便又开始犯浑。

“这种事情,熟悉的人知道不就行了?”傅徵抬手,指尖轻轻抚上嬴煜的脸颊,语气沉缓,“朝堂之上,人妖边境,多少双眼睛盯着你我,树大招风啊,陛下。”

嬴煜拍开傅徵的手,逼视着傅徵的眼睛,“你是这样瞻前顾后的性子吗?傅言若,你分明比谁都胆大妄为,说!为何不敢与朕一起昭告天下?难不成你还想甩了朕?亦或是有谁在你跟前乱嚼舌根,你想要娶妻生子?你到底在顾虑什么?!”

傅徵眉眼一冷,声音沉定而清晰:“我在顾虑你。”

他抬眸望向嬴煜,语气平淡却字字锋利:“陛下身为皇帝,一言一行皆载于青史。你如今为我一意孤行、独断偏私,日后在史书笔下,便是昏君误国、耽情乱纲的铁证。”

他容不得他教出来的人有一丝一毫的瑕疵。

嬴煜喉间一紧,声线发颤又带着怒意:“朕跟你学的,又如何?”

“我可以。”傅徵静静看着他,一字一顿,“你不行。”

嬴煜双拳攥紧,眼尾微微泛红,哑声道:“到底是谁在独断偏私啊,先生!”

“我说了——我可以,你不行!”傅徵陡然厉声道。

嬴煜气急张口,却半个字也吐不出。他向来辩不过傅徵,每一次都只能被堵得哑口无言,满心委屈与怒火无处宣泄。

傅徵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收紧,骨节微绷,声音缓缓放轻,裹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这样一来,千秋之后,旁人论起你我,至少会说——你是身不由己。”

他可以为嬴煜义无反顾,却绝不能接受,嬴煜为他落得万劫不复的名声。

当真可笑。

傅徵这一生,从不在意自身清浊,任凭世人毁誉,皆可淡然置之。

直到此刻他才惊觉,自己竟容不得嬴煜的声名,沾染半分尘埃。

尤其在他推演过,知晓嬴煜此生本就前路多舛、磨难重重之后,便更不允许任何一丝多余的祸端,潜伏在帝王身侧。

“那你呢?傅徵,你可有想过你自己?”嬴煜哑声问。

作者有话说:国师:爱意越来越深重

陛下:他不要朕给他名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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