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明晰(六)

听到傅徵的卦言, 嬴煜脸色骤变,立刻上前一步,伸手想去扶他, 声音压得又低又急, 带着藏不住的担忧:“先生,你的身体…”

“遇事不决, 优柔寡断,最终只会一事无成。”傅徵握住嬴煜的手腕,强行将人拉开, 声音冷静:“这次出征是你决定的, 无论发生何事,都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嬴煜又凑上前, 丝毫不顾及台下各种眼神,拉着傅徵的手臂上下打量, 急声道:“可你方才吐血了!”

“我真的没事。”傅徵轻叹一生,没再将人推远, 他将对方领口一丝不苟地抚平,动作沉静,却带着不容分说的力道, “去吧, 收复火羽族, 让神州的万千生灵知道,谁才是真正的神州共主。”

嬴煜重重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沉到极致的坚定。

“起驾——出征!”

传令声层层传下,金鼓齐鸣,旌旗翻卷。

傅徵的目光从那个越来越远的身影上收回来, 他抬头,遥遥望向天际深处,那双眼眸里翻涌着无人能懂的晦暗。

——所谓的命数,是真的不可违逆吗?

方才为嬴煜整理袖口那一瞬,他已悄无声息将一道符咒印在对方衣内。正是那道承厄符。

他要将嬴煜战场上所有刀伤、火灼、厄难、重创,尽数引到自己身上,亲自尝一尝那卦象之中,痛不欲生是何种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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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千里之外,火羽族疆域被漫天赤火笼罩。

焚风卷着熔金碎石呼啸而过,天穹被染成一片暗沉的赤红,妖力翻腾如沸,形成一道道天然焚天大阵。

南暨白随圣驾左右,他观此局势,心中已然警醒。

火羽领主千年修为,控火之术近乎通天,此地更是布下层层杀局,地势、妖力、阵法皆占尽优势,此时贸然突进,无异于自投罗网。

他暗中示意大军稳住阵脚,意图先探清虚实,再徐图进取。

嬴煜立在玄甲铁骑之前,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冲天火海。

他很清楚,一场胜利不足以安神州,人族需要的是一场接一场、碾压到底的战绩。南海一役不过是开端,唯有让妖族从骨血里生出敬畏,人族才能真正在这片天地间站稳脚跟,不再任人宰割。

傅徵早已告诉过他,火羽族畏寒,只要冰封巢穴,便能一击破局。

既然有制胜之法,便不必再拖延,更不必故作怀柔。

烈焰翻涌,火羽如刀,整片天地都被烧得赤红。

嬴煜提枪纵马,径直冲入火海。

长枪横扫,阵裂妖崩。

身后将士紧随而上,吼声震野,一路撕开了火羽族的防线。

玄乎的是,所有朝着嬴煜袭来的火焰、羽刃、妖术,在靠近他的瞬间便无声消散。

人族将士见帝王安然无恙、势如破竹,士气大振,紧随其后冲破层层火障,一路深入火羽族腹地。

战场之上越是顺遂,千里之外的占星楼中,傅徵便越是惨烈。

他浑身衣袍早已被鲜血浸透,原本整洁的紫衣红得刺目,旧伤未愈又添新伤,骨骼仿佛被寸寸碾碎,每一寸肌肤都在被烈火灼烧一般剧痛。

承厄符将战场上的凶险尽数引到傅徵身上,灼烧、撕裂、重击之痛连绵不绝。

但傅徵最担心的不是自己的伤势,而是嬴煜的处境。

可他拼尽灵力催动追踪术,眼前却一片混沌,完全感应不到嬴煜的踪迹,更看不到他的身影。

像是被天道彻底屏蔽。

“…混账东西!”

傅徵怒极,猛地抬手一挥。

占星台上的星盘、玉尺、龟甲、铜壶,哗啦啦尽数被掀翻在地,碎裂声刺耳。

他像是在砸烂那些高高在上、冷眼旁观的天命,砸烂这不可更改的宿命安排。

傅徵咬牙强行散开神识,不顾经脉寸裂之痛,强行穿透天道遮蔽。

鲜血从嘴角不断涌出,顺着下颌滴落,在地面晕开一朵朵刺目的血花。

终于,神识穿透万里。

他看见——

沙场之上,那道玄色身影安然无恙,意气风发,率军长驱直入,毫发无伤。

傅徵悬在半空的心,这才轰然落地。

紧绷到极致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直直瘫软倒地,气息微弱到几乎断绝。

片刻后,他却低低笑了一声。

笑声轻哑,带着几分狠厉与释然。

他抬手,狠狠擦去唇边血迹。

承厄符还是有用。

他还能护得住嬴煜,还能…还能改写嬴煜的命数。

可下一瞬,掌心那道温热而稳固的灵力纹路,毫无征兆地凭空消散。

像一把火骤然被掐灭。

傅徵脸上的笑意僵住。

他指尖猛地一颤,艰难撑起虚软的身体,心口猛地一空,一股从未有过的慌乱疯窜上来。

不对。

不对——

他来不及细想,神识再次强行探向战场。

眼前炸开的画面,让他浑身血液瞬间冻僵。

漫天硝烟里,嬴煜一身玄甲早已被鲜血浸透。

长枪斜拄在地,半边身子都染着刺目的红,周身妖兵围得水泄不通,利爪与妖力撕裂他的防御,每一寸都在淌血。

哪里还有半分安然无恙的模样。

分明是九死一生,堪堪撑着最后一口气。

傅徵如坠冰窟,浑身发冷,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他后知后觉地,清清楚楚地明白了。

是承厄符一路护持,才让嬴煜放心长驱直入,孤身扎进妖腹最深处。

符一碎,所有暗藏的杀招、累积的凶险,一次性全砸了回去。

两人天南海北,皆是伤痕累累。

原来一步一行,皆有伏笔。

傅徵步步为营、算尽先机,到头来,仍落在天道早就定下的命数里。

下一刻,傅徵猛地抬手结印,灵力翻涌如怒潮,带着孤注一掷的不忿,悍然撞向鸿蒙灵境,他欲通神灵质问天命。

可灵光横生,将他狠狠震开。

他不退,提气再冲,又被无形壁垒弹回,胸口一阵腥甜。

第三次,他以本命神元叩境,灵境终于裂开一线微光,一道冷寂神谕缓缓落下——

汝止于此,再无神职。

傅徵先是一怔,随即扬声大笑,笑声冷峭而疯锐。

“昔日煜儿说我是神族的工具,那时我假意黯然,不过是博他怜爱。我怎么可能是工具?”

他低声含着不甘,字字发沉:“明明人族的今天,都是我撑起来的!我才是布局者,掌棋者!你们凭什么高高在上地俯瞰众生?又凭什么主宰一切?”

他抬脚,随意踢开地上狼藉的卜器与符篆,一声轻嗤:“顺天者昌,逆天者亡么?”

“好啊。那我们就看看,嬴煜到最后,会听谁的!”

九天之上,惊雷轰然滚过。

此后数日,宫廷内外处处都是傅徵的身影。

藏书阁深处,他彻夜翻阅古籍卷宗,指尖拂过一页页泛黄的皇室记载,目光冷锐如刀,不放过一字一句。

太史馆密档前,他孤身伫立,将历代秘闻、国师手记尽数翻遍,满地散落书卷,无人敢近。

占星台上,他摩挲着占卜的龟壳,垂眸凝目沉思,夜风掀动衣袍,也掀不动他眉间沉凝。

四下无人时,他低低自语:“皇室究竟藏着何等秘辛…”

“历代国师,又为何世代甘愿守护嬴氏…”

“这其中,究竟有何关联?”

冥思苦想之下,傅徵心中缓缓浮现一个精妙绝伦、却又惊世骇俗的法子。

数日后,密室幽深,玄铁锁链穿骨锁魂,潮涯被缚在中央,灰色的鳞片在暗夜里泛着冷光。

傅徵立在阶前,静望着他,一语不发,像在审视着什么趁手的工具一样。

潮涯嗤笑一声,嗓音里裹着淋漓的嘲讽:“怎么,吃到苦头了?终于肯来见我了。想好与我联手了吗?”

他微微抬眼,笑意愈厉:“早跟你说过,天道不是什么好东西。众生凭什么要按着它的意志活,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傅徵依旧不言,眸中无波,连一丝情绪都不肯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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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涯渐显不耐,锁链哗啦作响:“发什么呆!还不快放了我!”

傅徵终于启唇,声线冷淡,不带半分温度:“本座几时说过,要放了你?”

潮涯一怔,随即像是窥破了什么天大隐秘,放声大笑,笑声震得密室微颤:“旁人看不穿,我却看得明白,你神魂处的神印已经消失了,你是被神族抛弃了吧?哈哈哈哈哈哈…”

“阁下何必幸灾乐祸?”傅徵垂眸,指尖轻拂袖角,“本座从未答应放了你,亦未答应与你联手。”

潮涯笑声一滞,眉头紧锁:“…那你到此,是为何?”

傅徵抬眸,目光落在他白色的双眸之上,静得可怕:“本座只是想,借阁下一双眼睛。”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得近乎残忍:“你也知道,本座神力被收回,不能再随意推演预知,故而炼了一物,名唤离镜。”

“阁下不妨猜猜看,它有何效用?”

不等潮涯反应,傅徵指尖已凝起冷冽灵光,直探潮涯眉心。

鲛人惊怒嘶吼,魂灵被死死困在躯壳之内,周身禁制如铁索缠身,他分毫动弹不得。

不过瞬息,两枚莹白流光、月华流转的珠子被生生取出——

正是鲛人眼底的月魄珠。

潮涯的眼瞳褪回原本的湛蓝,剧痛如裂魂般席卷全身,“你疯了吗!困住我就是为了折磨我?”

灵光缠绕,月魄珠缓缓融入那面素色古镜。

镜面微亮,泛起一层清冽寒芒。

傅徵持镜,指尖轻叩镜面,自言自语:“此镜成,可照见镜前之人,一切过往。”

话音落,他将离镜径直对准潮涯。

镜中光影翻涌,尽现潮涯当年为龙殍时的凶戾:所过之处生灵涂炭,噬魂屠族、血染千里,恶贯满盈,终引天劫降下,肉身尽毁,只残一缕残魂携带着龙丹逃出生天。

傅徵看着镜中血色,淡淡抬眼,语气里没有半分波澜:“你今日落得这般境地,不过是咎由自取。”

“而且你千年筹谋,也未曾翻出半点风浪,本座凭什么与你合作?”

他缓缓收回目光,指尖轻拂过镜面,淡声道:“你便在这密室里,了结一生罢。”

傅徵对潮涯凄厉的嘶吼置若罔闻,面无表情地转身,凌空一拂,厚重禁制轰然落下,将密室入口彻底封死。

内里的怨毒与痛嚎,瞬间被隔绝在万丈沉寂之后。

大军新胜,旌旗猎猎,正浩荡归朝。

嬴煜在途中接到南蠡急报——

国师擅开帝陵,遍掘历代国师陵寝,无人能阻,亦无人敢阻。

嬴煜震惊地将密信攥得微紧,心底只翻涌着一个念头——

傅徵疯了吗?这不得被世人的唾沫星子淹死?

急火攻心之下,他忍不住低咳起来,重伤未愈的胸口阵阵发闷。

下一瞬,嬴煜已沉声命副将统领大军稳步还朝,自己点二十名精锐禁卫,弃缓行仪仗,策马疾驰,日夜兼程往皇城而去。

夜色渐浓,星月无光。

帝陵深处,阴风卷着尘土呜咽。

傅徵衣袍染尘,指尖灵力翻涌如狂潮,所过之处,一具具厚重棺椁应声震裂,朽木与古玉碎溅一地。

他掌中悬着一面微光流转的离镜,镜面映出陵寝深处的斑驳光影,他便借着那点微光,一具一具、一寸一寸地探看,平日里寡淡无波的眸子里浮现出病态的专注。

周遭侍者僵立如石,连呼吸都不敢放重,更无人敢上前半步。

不远处,南蠡须发皆张,声嘶力竭地喝止,吼声在空旷陵寝里撞得破碎:“言若!住手啊——你这是大逆不道!!!有负先帝所托与先国师教诲啊!”

可他周身被一层淡青色术法结界牢牢困住,半步难近,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在棺椁之间来去,如入无人之境。

傅徵恍若未闻。

他垂眸盯着离镜,镜面微光映得他眼底一片空茫偏执,口中低低喃喃,字句细碎,无人听得真切。

下一瞬,他抬手轻挥,灵力轰然炸开,又一具棺盖凌空飞脱,砸在地上发出沉闷巨响。

陵顶碎石簌簌坠落。

天际惊雷滚滚,闷响穿透厚重陵墙,震得人耳膜发颤,仿佛天怒。

傅徵却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惊雷越响,他指尖灵力越烈,镜光越冷,步履越疾。

下一道惊雷劈落时,天穹似被撕裂,紫电直贯帝陵上空,轰然砸在封土之巅。

地面剧烈震颤,陵壁裂纹如蛛网蔓延,巨石轰然砸落,尘土与古木碎屑漫天飞扬。

天怒,人怨。

南蠡目眦欲裂,嘶吼被雷声吞没:“言若!是天谴!别再执迷不悟了!”

傅徵却只是微微偏头,望向那道穿透穹顶的电光,唇角竟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他抬手,灵力再涨,硬生生将迎面砸来的落石震成齑粉。

离镜在掌心嗡鸣,镜面映出雷电狂舞,也映出他眼底那片焚尽一切的偏执——

天谴又如何?

我为人族镇守数年,镇过妖邪,守过疆土,以心血护这神州万里,天谴,敢落在我身上么!

你敢像当年除却龙殍那样…彻底除掉我么?

所谓天道,所谓神明,便是以此服众么?

不过掘开几座坟墓罢了。

人死如灯灭,枯骨归尘,区区几座陵寝,如何就成了大逆不道!?

傅徵抬手,对准下一具尘封万年的棺椁,灵力轰然凝聚。

猝然一道紫电裂空,直直劈入陵寝,电光擦着傅徵额心炸开。

一声灼响,淡烟轻起。

傅徵额间登时烙下一道狭长却深厉的雷痕,如一道暗赤色印记,灼得肌肤微颤。

极致的疼意已眉心蔓延,鲜血顺着眉骨缓缓渗下,整个头部都仿佛被重击一般。

刺目至极。

南蠡目眦欲裂,凄厉嘶吼:“言若——”

傅徵抬手轻轻触上额心那道灼痕。

这并非寻常外伤,是天道枷锁直接锁在灵脉上的灼痛,每一寸都在压制他翻涌的灵力。

经脉隐隐作痛,气息一滞,连运转灵力都变得滞涩艰难。

可傅徵只是垂眸淡淡瞥了眼指尖的血,目光落回掌中嗡鸣的离镜,连眉峰都未曾蹙一下。

他周身灵力虽受掣肘,却依旧寸寸不肯退。

天穹之上,雷云翻涌得愈发狂暴,更沉、更烈的神罚正在云层深处酝酿,只待他下一瞬动手,便要彻底落下。

傅徵对此恍若未觉,掌心离镜嗡鸣更烈,他提气便要再度向棺椁出手。

便在这一瞬,天穹紫电骤亮,带着毁禁灭灵的威势,直直朝着他顶门劈落!

“傅徵!!!”

一声厉喝撞破陵内死寂。

嬴煜披一身风尘与夜色,甲胄未卸,策马狂奔而至,此刻全然不顾旧伤崩裂,纵身掠来,身影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紫电已至头顶。

嬴煜猛地扑上前,狠狠将傅徵整个人拥入怀中,背对着那道灭顶神罚。

时间仿佛顿住。

穹顶紫电在半空骤然凝滞,电光滋滋作响,却终究没有落下,一寸寸敛入云层。

风停了。

陵内落石顿住。

傅徵僵在原地,整个人被他牢牢锁在怀里,温热的胸膛紧贴着他微凉的衣料,隔着甲胄传进骨血里。

他抬眸,怔怔望着扑过来护他的人,方才那股逆天而行的偏执疯魔,第一次在眼底褪作一片空白。

嬴煜看起来糟糕极了,形容狼狈,发丝凌乱,血迹未干,可他抱着傅徵,沙哑着声音安慰:“朕回来了,傅徵,朕回来了。”颤抖的手不住地捋着傅徵的后背。

傅徵僵立片刻,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抬起。指尖先是微颤,随即猛地攥紧,一把反抱住嬴煜紧绷的脊背。

不似对方那般慌乱急切,却是扣得极深、极稳,像是要将这失而复得的温度,死死嵌进自己骨血里。

额间雷痕灼痛得钻心,灵脉被天道锁得寸寸发紧,可傅徵不管了。

他微微偏头,脸颊轻轻蹭过嬴煜染尘的肩头,闭上眼,吸进一口属于对方的、安稳的气息。

雷云低滚,似有警音轰鸣。

下一瞬,傅徵缓缓抬眼,目光穿透陵顶裂隙,直直望向那片翻涌未平的沉沉雷云。

他的眼底早已不见方才的空白茫然,只剩肆无忌惮的讥诮与挑衅——

怎么、不继续、劈了呢?

傅徵抱着嬴煜的手臂又紧了几分,将那人牢牢嵌在自己怀中,像是抱着这世间最珍贵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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