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宿命(二)

听到傅徵的话, 嬴煜愣住了。

难看?

谁?

傅徵?

即便眉心那道狭长纹路如暗红岩浆般蛰伏,也丝毫无损傅徵那份疏冷卓越的容貌。

非但不难看,反倒添了几分锋利又慑人的艳色。

“你怎会如此想?”嬴煜当即不高兴起来, 他皱眉质问:“在你眼里, 朕就是这般在意皮相之人吗?”

傅徵抬起身子,按着嬴煜的肩膀, 垂眸望着他:“你是。”

若他不是这副模样,嬴煜会多看他一眼?会这般动心?

这小混账从初遇那天,就先盯上了他的眼睛。后来那些看似乖顺的靠近、不动声色的亲近, 哪一样不是因为他这副皮囊?

真当他半点不知?

嬴煜被这一句堵得胸口发闷, 火气与委屈一同往上涌,攥着他手腕的力道又重了几分:“朕是喜欢你的皮相, 可朕更在意的是你。因为这是你的皮相,所以朕才喜欢!”

仿佛怕他不信一般, 嬴煜抬手按住他后颈,微微压低, 轻轻吻在那道暗红伤口旁边。

温热的唇瓣擦过微凉的肌肤,带着小心翼翼的珍重,气到不行的声音满是憋屈:“朕担心你担心到不行, 你却这般揣度朕!”

傅徵一愣, 倾身回抱住嬴煜。

“煜儿, 我开玩笑的…不许生气。”

他只剩嬴煜了。

嬴煜缓缓退开些许,目光落在傅徵的额心, 眼底涌动着疼惜与难以掩饰的后怕,“疼吗?”

傅徵摇了摇头。

嬴煜皱眉道:“怎么可能不疼?你不必哄朕。”

傅徵抬手挡住嬴煜的眼睛,“别看。”神族烙下的警告与枷锁,没什么可看的。

嬴煜拨开他的手, 眼神沉了下来,语气带着不容回避的认真:“到底发生了何事?”

傅徵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攥,眉峰轻蹙,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复杂。

天道在上,禁制在心,有些事,他半字都对嬴煜说不出来。

他抬眸,偏开眼,避开嬴煜那道灼亮目光,声线轻淡如水:“……我只是想查些前人秘辛,行事急了些,没料到竟触了天罚。”

“与朕有关,对吗?”嬴煜问。

傅徵猝不及防地抬眸,撞入了嬴煜黑沉的眼底。

嬴煜看起来难过极了,密布血丝的眼睛憋得越来越红,似乎下一刻,里面会溢出泪,亦或是血。

“煜儿…”傅徵心头骤然一慌,为何他总让嬴煜难过呢?

他抬手想去拭去他眼底的湿意,却被嬴煜中途截住手腕,紧紧握在掌心。

嬴煜声音沉哑:“傅徵,纵使前方是刀山火海,陌路黄泉,朕都不怕…朕只怕你。”

“别再为朕受伤了。”

“…求求你。”

傅徵的指尖在他掌心微微发颤,素来冷静自持的人,此刻连呼吸都乱了分寸。他望着嬴煜通红的眼,喉间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堵住,“你根本就不知道,你会遇到什么。”

嬴煜轻轻靠近,伸手环住他的腰,将下巴安稳搁在傅徵颈窝,缓缓阖上双目,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得砸在人心上:“你会永远陪着朕的吧?”

“会,只要陛下不弃,臣必不离。”

这一句承诺,轻得像风,却重过山河社稷。是傅徵违逆天道、甘受天罚,也要守住的唯一念想。

“陛下,陪臣再进一次帝陵吧。”傅徵抚摸着嬴煜的背部。

有嬴煜在,天罚应该会有所忌讳。

他势必要亲手掀开那层被天道掩埋万古的真相。

嬴煜端坐原地,抬眸望他,本欲开口劝阻,可撞上傅徵那双沉定如深潭的眼,到了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分明知晓,傅徵此番要做的事,凶险至极,于世俗礼法、于天道规矩,皆称得上大逆不道,但是他如何能拒绝傅徵呢?

他知道的,傅徵都是为了他。

片刻沉默后,嬴煜轻声应下,嗓音低而笃定:“好,朕陪你去。”

所谓堪舆改运、重调国运,不过是傅徵掩人耳目的幌子。借着这层由头,他与嬴煜再度踏入帝陵。

傅徵稳定心神,拿着离镜,在嬴煜的陪同下,走入一间又一间的墓室。

帝陵建制森严,前为甬道,中为耳室,后为正殿,两侧陪葬墓室依次排开

壁间长明灯燃着幽蓝火光,将二人身影拉得颀长深邃,青石地面历经万古,泛着冷硬沉旧的光。

耳室之中,陈列先皇旧物、礼器与玉简,皆依古制规整摆放。

再往里,便是历代嬴氏君主的主墓室,石棺沿壁列置,棺身刻古老云纹与族徽,肃穆沉寂,如万古沉默的碑石。

傅徵持镜缓行,镜面微光只在他眼底暗转。他逐一审视每一间墓室、每一具棺椁、每一具遗骸。

镜中,一任任先皇骸骨静静掠过,一缕缕微不可察的气运缓缓流淌。

他看见历代君主励精图治的残影。

嬴氏是神州最古老的氏族,绵延万古,远非其他部族可比,直至近几百年才一统神州,登基为帝。

可怪就怪在,历代君主无一人懈怠,人人克己自持、勤勉为政、修身守道,倾尽一生守护江山。

傅徵眸底掠过一缕极淡的暗光,心一点点往下沉。

这太反常了。

古往今来,王朝更迭,帝心难测,或骄或奢,或怠或倦,本是人之常情。可嬴氏一脉,自开国至今,竟代代如一,连半分放纵沉沦、半分松懈倦怠都寻不见。

这绝非人性使然。

傅徵心头微动,似有一层迷雾被他生生撕开一角,真相的轮廓在暗处隐隐浮现。

他不再多言,反手一把握住嬴煜的手,灵力骤然散开,两道身影自墓室中瞬间消隐,再落定,已踏在帝陵最深处的正殿之上。

前方石台上,正是嬴煜下旨迁来的历代国师棺椁。

遗骨静躺,却仍透着一股生前持戒守律、一丝不苟的沉肃,仿佛即便长眠,也仍在恪守着天命赋予的职责。

傅徵一身清肃风骨依旧端得纹丝不乱,只是动作快得近乎急促,还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呼吸轻得近乎不闻,周身却绷得紧如弓弦,下颌线条冷硬如铸,长睫垂落,将所有情绪掩在阴影之下。

那是一种冷静到刺骨的专注——

一朝撞破万古死局时,被强行按捺在骨血里的、骇人的清醒与狂热。

镜面每移过一具骸骨,傅徵眼底的光便沉一分、亮一分。

他终于看清。

每一代国师,皆是天道亲立的持谕者。

他们以神谕约束帝王,以规矩锁其心性,以戒律稳其行止,不让嬴氏血脉偏途,不令帝心失道,不使积攒万代的气运外泄。

帝王行差踏错,由国师以神谕纠正;帝心浮动不定,由国师以戒律摁稳。

他们一生所为,只为让这一支特殊的血脉,在天道划定的轨道上,不偏不倚地走下去。

就在这时,帝陵上空天穹隐隐震颤,气脉滚荡如潮,云层暗涌,风压骤沉。无雷无电,却叫人心头莫名发紧。

嬴煜仰头望了一眼天色,再看向身前那道气息越来越冷厉的身影,不安一层层翻涌上来,攥在身侧的手指越收越紧。

天地有异。

可傅徵此刻的模样,比天象异动更让他心慌。

“傅徵…”嬴煜上前一步,扶住他的手臂,声音微哑。

傅徵却全然沉浸在那场惊天动地的彻悟之中,瞬息之间,前因后果已在他脑中推演得透彻分明。

嬴氏这一脉自远古流传至今的血脉,本就背负着一条通往成神的路。

万古绵延,世代耕耘,只为在漫长时光中积淀气运、夯实根基,等待那个能真正走完这条路的人。

所有沉眠于此的先皇,皆是铺路者。

所有端坐于此的国师,皆为守运者。他们以神谕束帝王之行,以一生聚嬴氏之气,只为让这一脉血脉,在规矩与气运之中,稳稳走向登神的终局。

而嬴煜,就是那个被等待至今的人。

一瞬间,嬴煜此生所有的磨难、孤苦、煎熬、颠沛,全都有了源头。

所谓登临之路,必先历遍人间极致之苦。孤苦、颠沛、煎熬、重创、身堕深渊、心历炼狱…凡人身可承受之痛,皆要一一碾过。

天道以苦难铸其骨,以绝境淬其神,以别离断其尘缘。

傅徵的心,一点点沉向深渊。

他拼了命护着嬴煜,想为他挡去所有伤害,想让他少受半分苦楚,想让他挣脱这层层枷锁。

可他越是守护,天道对嬴煜的淬炼便越是残酷。

既定的命运里,嬴煜终将会舍弃帝位,舍弃苍生,舍弃涿鹿,舍弃他。

原来——

他也是嬴煜历劫途中的一颗棋子!

和那些苦难没什么两样!

彻悟的刹那,傅徵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起初轻得像一缕气息,渐渐在空旷的正殿里散开,越扬越高。

没有失态,没有嘶吼,只有一种看透天地布局后的冷峭与怆然,混着一丝撞破宿命的、近乎残忍的快意。

他笑天道算计之深,一环扣一环,布下这万古大局。

笑一代代国师持神谕、束帝王、积气运,终其一生,不过是天道手中最顺从的棋子。

更笑他自己——倾尽一切的守护,到头来竟然是自作多情。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低沉颤抖的笑声在死寂的正殿里轻轻回荡,听得人心口发颤。

嬴煜心口一紧,被傅徵笑得心慌意乱,他上前一步,用力攥住傅徵的手臂,声线都绷得发紧:“傅徵,我们出去吧。”

傅徵却像骤然瞥见了什么可怖之物,眸中所有自嘲与怆然一瞬冰封,只剩刺骨寒意。他猛地挣开嬴煜的手,脚步微踉跄,提着长明灯一步步走向殿壁。

灯影摇晃,幽蓝火光在石壁上明明灭灭。他死死盯着墙上壁画,目眦欲裂,指节攥得发白。

那石壁之上,刻的正是历代传颂的圣景——帝王临朝,国师持谕,一主一辅,共守山河。

日月同辉,万民敬仰,一派天命所归、君臣相得的盛景,原本是用以训诫后世子孙,铭记祖制、恪守天道。

可此刻落在傅徵眼里,只剩尖锐的讽刺。

嬴煜一步不离地追上前,自身后轻轻扣住他的腰,试图将人稳住。他掌心贴着对方剧烈起伏的脊背,能清晰摸到那具身躯里藏不住的震颤。

“先生?先生…”无奈的声音里裹着压抑不住的哽咽,每一声都喊得发颤。

傅徵恍若未闻,他鬓发松乱,几缕黑发被冷汗黏在颊侧与颈间,原本整肃的仪容失去了所有的分寸。

衣袍随他失控的气息剧烈起伏,广袖垂荡,整个人明明立着,却像在一寸寸往下沉。

傅徵死死盯着壁画,喉间压着腥甜,下颌绷得泛青,握着灯盏的手不住发抖,火光乱晃,映得壁上盛景愈发刺目。

嬴煜环在他腰间的手臂微微收紧,将人半揽在怀里,另一只手伸到他身前,稳稳托住他那只快要握不住长明灯的手。

他垂眸望着傅徵紧绷的侧脸与散乱的额发,眼底翻涌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却连一句询问都不敢太过用力——

傅徵到底怎么了?

嬴煜能扶得住傅徵的人,却触不到他崩裂的道心;能将人紧紧揽在身旁,却拦不住那股从骨髓里透出来的倾覆。

所有担忧都堵在喉间,只剩满心满眼的无措与无力。

傅徵猛地按在石壁上,指节抠进石缝,脊背剧烈一颤。

嬴煜立刻顺着他的力道轻托,将人半扶半抱,目光一瞬不瞬锁在他身上,又瞥了眼壁画,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轻声询问:“是壁画有什么问题吗?”

傅徵骤然回眸,他扬起下巴,死死地盯着嬴煜。

嬴煜被他这样的眼神看得有一瞬间的毛骨悚然。可他半步未退,反而又凑近几分,指尖轻轻碰了碰他泛白的脸颊,声音发紧:“先生,怎么了?

“嬴、煜。”

傅徵唇瓣苍白,轻轻吐出这两个字。

一瞬之间,滔天的恨意从心底翻涌而上,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他望着眼前的帝王,眼神冰冷空洞得像望着一片虚无的天道。

尤其是嬴煜还一无所知!

天道岂会允许嬴煜得知自己的结局?

傅徵比谁都清楚,只要他敢吐露半个字,天道下一刻便会将他彻底抹杀。

不,他还不想死。

他凭什么要将嬴煜身边的位置让出来?

其实,嬴煜又何其无辜?

那些加诸在他身上的磨难、淬炼、刀山火海,纵使嬴煜从来不说,傅徵也比谁都清楚,那是何等的滋味。

须臾之间,傅徵心口那股尖锐的恨意又化为无数冰棱碎片,落入滚烫的池水里,瞬间融化。

他缓缓阖上双眸,睫毛翕动,“煜儿,你想成神吗?”他哑声问。

嬴煜将傅徵的疯态尽收眼底。

按道理,他该撇开这没头没尾的问话,先哄着人离开这诡异之地才是。

可一触到傅徵颤抖的眼睫,嬴煜的心口便被浓重的难过与窒息狠狠淹没,半分挪不开目光。

他认真回答,带着轻微的鼻音:“不想。”

“傅徵,朕只想与你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傅徵:疯+1

嬴煜:心疼+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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