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真相(三)

睡意如轻烟漫卷, 傅徵的神魂再度飘离,落至鸿蒙灵境的入口。

云气缥缈流转,境门无声洞开, 一道横贯天地的神祇法相缓缓踏出。祂周身萦绕着创世之初的清辉, 无悲无喜,无嗔无怒。

傅徵眉心微蹙, 并非惊惧,而是那法相的眉眼轮廓,竟与嬴煜分毫不差。

可他清楚得很, 那并非嬴煜。

嬴煜有帝王的狠厉, 有张扬的温热,有独属于他的鲜活;而眼前的神祇, 空有一张相似的脸,却只剩鸿蒙初开的苍茫。

“什么东西…也配用他的脸…”傅徵眯眸喃喃。

法相未发一语, 衣袂轻拂间,一缕缥缈神意漫入傅徵神魂, 似梦呓,似谶语,轻得抓不住, 却字字刻入骨髓:

「本是一源, 劫满归寂, 境散魂销。」

风过处,法相化作漫天金雾, 与鸿蒙灵境融为一体,只留那道神意,如轻烟缠心,无悲无喜, 不着痕迹。

那几个字落下的瞬间,傅徵如遭雷击。

下一刻,鸿蒙钟鸣轰然炸响,震得傅徵神魂发颤,额心红痕灼痛如裂。

他猛地捂住耳朵,却挡不住那钟声穿透骨血,将那不敢深思的真相狠狠钉进他的意识里。

天地倾覆,云气如沸,傅徵像坠入无边混沌,四肢百骸都在剧痛中失重,动弹不得,只能任由真相的碎片割开胸膛,将他所有执念剖得鲜血淋漓。

傅徵猛地睁眼,额间天罚还泛着未散的红光,他大口喘息,冷汗涔涔。

入目是嬴煜焦急的脸,对方的手正欲抚上他的额角,语气里满是焦急:“傅徵?你怎么了,梦魇了吗?”

那熟悉的眉眼与梦中神祇的轮廓骤然重叠,傅徵心头一阵强烈的不适,几乎是本能地偏头,抬手用力推开了嬴煜的触碰。

他垂着眼帘掩去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声音冷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无事。”

随即骤然发怒,厉声质问:“你为何长成这般模样?”言罢愤然起身。

嬴煜一怔,满脸莫名,随即火气上涌,眉峰拧起:“朕生来如此,你倒问得奇怪!”

傅徵身形一顿,背对着他,肩线绷得笔直,声音干哑:“抱歉,陛下…”

嬴煜正欲起身走近傅徵,却被铁链扯住,脚踝被一阵冰凉的触感束缚住,烦躁感再次涌上心头,他强压火气,皱眉道:“朕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

顿了顿,他用力呼出一口气,坐在床沿望着傅徵,“朕太久没出去了,有些烦。”

傅徵侧身注视着嬴煜,态度冷了几分:“陛下想离开?”

“偶尔放风也不行吗?”嬴煜以手扶额,语气里满是不悦,“朕安分了近半个月,事事皆听你安排,你还未玩够吗?”

傅徵眸色沉了几分,原来在嬴煜眼中,这半月禁锢,竟只是一场玩笑。

这也未尝不可。

傅徵眼底暗光明灭,敛去所有戾气,缓步走近嬴煜,掌心轻按在他肩头,声线放得温和:“陛下,方才臣…并非有意动气,只是噩梦骤醒,心有余悸,陛下莫气。”

嬴煜抬眸,目光锐利:“朕是你的噩梦?”

傅徵眉心微蹙,目光沉沉地锁住他,带着无声的压迫:“陛下莫要胡言。”

嬴煜直视着他,语气直白:“若非如此,你醒来看见朕,为何那般惊惧?”

傅徵声线微沉:“臣说过,是噩梦,并非陛下。”

“是吗?你最好分得清。”嬴煜虽是仰视的姿态,但眼神却是不容置疑的沉着:“朕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

傅徵按在他肩头的手,力道骤然一滞。

嬴煜语气冷硬,带着压抑许久的郁燥:“朕可以纵容你,傅徵,但这不是你屡次迁怒于朕的借口。”

傅徵按在他肩头的手缓缓收紧,又缓缓松开,终是低了眉眼,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妥协:“是臣失度,臣知错了,陛下不要生气了。”

嬴煜越被哄越来气,他猛地拍开傅徵的手,力道里满是压不住的懊恼。

他并非不体谅傅徵的委屈与怒意,只是对方变脸太快,他根本来不及反应。加之他本就脾气不好,几番下来,非但没哄好傅徵,反倒惹得傅徵更加不悦。

陛下气自己气到不行!

“陛下…”傅徵低低唤了声。

嬴煜哼了声,仍是不理人,可是脚踝的玄铁链已经悠然晃动起来。自己还是蛮好哄的,陛下很有自知之明。

傅徵非但未退,反而顺势倾身靠近,将嬴煜半圈在床榻与自己之间。

他抬手,不再触碰嬴煜的肩,而是极其缓慢地、带着试探,轻轻抚过嬴煜蹙起的眉峰,指腹带着微凉的温度,一点点抚平那道浅淡的褶皱。

“是臣不好,”傅徵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贴着嬴煜的耳畔,带着一丝蛊惑般的低哑:“陛下要惩罚臣吗?”

傅徵一边说一边压低身子,衣料轻擦过嬴煜的膝头,温热呼吸尽数洒在嬴煜颈侧,惹得嬴煜肌肤微颤。

嬴煜喉间一紧,猛地扣住傅徵后颈,仰头迫不及待地吻了上去。

唇齿相抵,带着未消的怒意与压抑的渴求,他蛮横地撬开傅徵的齿关,辗转厮磨,将所有的情感尽数倾轧其中。

傅徵卡在嬴煜双腿之间,顺势覆压而上,将人牢牢锢在身下,眉眼间凝着不容置喙的掌控欲。

铁链轻响,那冰凉的触感骤然拽回嬴煜涣散的心神。他睫羽急促颤了颤,眸中情欲渐褪,涌上一层茫然与抗拒,微一偏头,抬手轻推了傅徵一把。

这般被铁链缚着、又被压制在榻间,囚禁的真实感后知后觉地漫上嬴煜心头。

嬴煜眉心紧蹙,长睫投下阴翳,屈膝轻轻顶开他,脚踝铁链随之轻响,语气带着微许抗拒:“傅徵,朕不想…”这个样子。

傅徵动作一顿,望着嬴煜眼底的抗拒与不安,冷淡的眉眼瞬间柔化,褪去所有戾气。

他俯身,薄唇轻蹭过嬴煜的唇角,辗转厮磨,极尽缱绻纵容,而后长臂轻揽他脖颈,顺势翻身躺倒,将主导权全然交付。

温热呼吸缠缠绕绕,落得满耳温柔,他抬眸望著嬴煜,声线轻柔:“那…陛下要来吗?”

嬴煜先是难以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随后不再犹豫,俯身覆上傅徵的唇,动作带着惯有的强势,却又因方才的纵容多了几分急切的缱绻,辗转间将所有情绪都揉进又一吻里。

情至深处,嬴煜的指尖不受控地探向傅徵额间的银质面具,指腹刚触到冰凉的金属,便被傅徵猛地攥住手腕。

“别碰。”傅徵气息微喘,声线里带着一丝紧绷。

嬴煜被攥着手,却不恼,反倒黏着嗓子,眼尾泛红,带着几分情动后的柔和,他轻轻蹭了蹭的傅徵掌心:“可是朕想看你的脸嘛…”

傅徵动作一僵,垂眸望着他眼底湿漉漉的渴求,喉结滚动,一时竟无言。

看吧,陛下每次在里面时,就是很会撒娇。

傅徵闭了闭眼睛:“…碍眼,会吓到陛下。”

“不会,好看。”嬴煜气息滚烫,一下又一下地吻着傅徵,一遍又一遍地呢喃,“好看的…”话音落,他俯首,柔软的唇瓣轻轻啄吻在傅徵微颤的眼皮上,缱绻又虔诚。

意乱情迷间,分不清是谁的指尖,不经意拂过银质面具。

那冰凉的金属应声滑落,坠在地面,发出一声清响,倒映出榻上两人交颈纠缠的身影。

一室缱绻,骤雨初歇。

傅徵心头一震,骨炉大成的感应隐隐浮动。他猛地睁开眼,眸中情欲尽褪,只剩锐利的锋芒。

他迅速起身,身着寝衣赤足落地,俯身拾起地上的银质面具,重新覆于面上,遮住所有情绪。

行至床脚,他垂眸看向嬴煜脚踝上的铁链,指尖凝起微光,抚过链身,将上面的符咒加固数重。

回身望向床榻间熟睡的嬴煜,傅徵心头翻涌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亢奋,指尖几不可查地收紧。

很快了,一切很快就要结束了。

傅徵俯身,在嬴煜的额头落下一个极轻柔的吻,旋即转身,衣袂无声划过地面,推门离去,只留一室寂静。

占星楼外夜色如墨,傅徵掠至楼顶,银质面具下眼底翻涌着狂热的光。

他抬手结印,掌心灵力轰然注入楼顶骨炉。

蛰伏已久的法器骤然苏醒,地脉轻颤,整座占星楼发出低沉轰鸣,楼顶砖石寸寸崩裂,碎石簌簌坠落。

漆黑骨炉本就踞于楼顶,此刻炉身血色符文尽数亮起,森白骨节缠绕其上,透着蚀骨阴寒,却无半分戾气伤及周遭。

滔天怨气自炉中翻涌而出,并非肆虐,而是凝成一道笔直墨色气柱,撕裂夜幕直破九霄,硬生生在苍穹撕开一道通往鸿蒙的裂隙。

裂隙之中,鸿灵之气浩荡倾泻,裹挟万古苍茫之意笼罩天地。

傅徵立于崩裂的楼顶,衣袍被气流掀得猎猎作响。

他仰头望向那道鸿蒙裂隙,凡人之躯凝着撼天之势,周身灵力与滔天妖怨之气交织共振,叩开了鸿蒙灵境的大门,直达无人之境。

气柱愈发粗壮,苍穹裂隙不断扩大,隐约可见鸿蒙深处混沌翻涌,似有万古意志在沉寂中苏醒,目光沉沉落向人间,傅徵的所在之处——

何以执迷不悟?

大概是因为,他没嬴煜不行,他非嬴煜不可。

傅徵立于骨炉之前,青丝缠着衣袂凌空乱舞,镇定之下藏着近乎毁灭的癫狂。

他任由那道冰冷意志碾过神魂,额间神罚旧痕灼得发烫,却只是缓缓抬眸,望向裂隙深处。

没有言语,没有退让,他周身的妖怨与灵力拧成一股悍然之势,硬生生抵住天道威压。

万妖炼制的骨炉之中,怨气如新生胎息般绵绵不绝,盘桓直上,持续冲击着鸿蒙。

鸿蒙灵境边缘如琉璃般寸寸崩裂,无数混沌碎片坠落,砸得虚空泛起层层涟漪。

与此同时,神州大地灵气飞速流失,草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泛黄,江河断流,山川失色。

天地间的生机如沙漏般流逝,整片大地笼罩在死寂的灰败之中。

傅徵立在崩裂的楼顶,目光扫过下方枯寂山河,指尖微顿,仅迟疑一瞬,眼底便重凝决绝。

纵使天地倾覆,他亦无退路,先破鸿蒙、断神族根基,其余皆可再说。

傅徵继续催动灵力,骨炉再增威力,怨气气柱愈发狂暴,深入至鸿蒙境内。

倏地,傅徵袖间忽有轻响,离镜自傅徵袖中滑落,镜面泛着冷光,恰好对上苍穹云气凝聚的朦胧法相。

那法相轮廓渐清,正是梦中见过的嬴煜的脸。

傅徵心头一紧,再不敢耽搁,灵力疯涌注入骨炉。

可镜面骤然爆发出刺目白光,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将傅徵卷入幻境。

天旋地转间,傅徵坠入一片混沌初始之地,亲眼看到了神族的由来:

混沌初开,无天无地。

傅徵看见那些无形的存在——自鸿蒙诞生便存在的强大意志。

世人称呼他们为神。

神族本无形态,是鸿蒙间流转的意志,聚则为一,散则为万,栖于灵境核心,不动声色地维系六界运转。

祂们的存续需不断历劫,将情感、执念这类驳杂之物从本源中剥离,方能维持力量的纯粹。

神州不过是神族随手开辟的一方历劫小世界,甚至不在正统的六界之内。

嬴煜,便是那入劫的神意本身,亦属于祂的一部分。

神州的山川走势、灵脉流转、四时更迭,全是为了适配嬴煜的历劫轨迹而设。

飞禽走兽、草木生灵,乃至王朝兴替、人间烟火,皆是依附神意而生的伴劫虚影。

待嬴煜历遍尘劫,这片因他而有的天地,便会重归虚无,连一丝存在过的痕迹都不会留下。

傅徵僵立在幻境中央,当梦境中的真相更加直白地铺陈在他眼前,他还要自欺欺人么?

“呵…”

喉间忽然溢出一声低笑,初时轻浅,渐而愈烈,带着蚀骨的寒凉与彻头彻尾的荒诞。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放肆的笑声在神性盎然的幻境中回荡。

傅徵周身戾气轰然炸开,幻境寸寸崩碎作齑粉。

鸿蒙灵气与神州死气翻涌扑来,他眉眼间只剩焚神灭天的悍戾。

“…一切都是假的吗?”

“那么…若是屠尽尔等,这一切是否能成为真的?”傅徵掌心已死死扣住骨炉,灵力如崩山裂海之势灌入炉心。

万妖怨气嘶吼着冲天而起,冲击得鸿蒙灵境几度破裂。

可神族意志始终无悲无喜,无半分镇压之意,只如亘古沉寂的天地,漠然注视着他的疯狂。

与此同时,神州大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竭。山川失色,灵脉寸断,人间烟火渐熄。

傅徵掌心的骨炉仍在震颤,嘶吼着欲再冲九天,可他眼底的偏激却猛地一滞,猛地想起——

这片天地本就依附神族而生,若诸神覆灭,神州只会沦为彻底的废弃之境。

而嬴煜,那段入劫的神意,与神族本源共生,必会随之湮灭。

傅徵可以逆天而行,却绝不能承受嬴煜消亡的结局。

骨炉本是为护嬴煜而炼,如今却逐渐将嬴煜推向死局。

傅徵的动作僵住,周身戾气骤然涣散,第一次露出了难以掩饰的动摇。

混沌之中,浓云再次凝聚出嬴煜的脸,却无半分他惯有的炽热与偏执,只剩神族特有的、俯瞰众生的淡漠。

连开口的声音,都与嬴煜如出一辙,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字字如冰锥刺入傅徵心脉:“你又怎知,你今日之所作所为,不会成为吾等历劫的又一道关卡?”

傅徵冷声:“你们又不是他,何必混为一谈?”

嬴煜的声音还在继续:“又或者,你可以尝试杀了他,这又是另一种结局。”

傅徵心神猛地一恍,掌心灵力险些失控,骨炉怨气险些反噬自身,荒谬!他所作所为皆是为了嬴煜!又如何会杀了他!?

可是…杀了他,一切就能、真的结束吗?

不行!

不行不行不行!

傅徵颅间剧痛炸开,似有亿万蚁群噬咬髓骨,密密麻麻的疼顺着血脉爬遍四肢百骸,他踉跄半步,掌心骨炉的怨气险些脱控反噬。

“你还不明白吗?”

那张与嬴煜分毫不差的唇瓣轻启,声音淡漠地宣告:“他一生所有的挣扎、痛苦与抉择,尽数应在你身上。”

“生劫。”

宫墙血火、炎水烽烟,从潜龙蛰伏到权倾天下,嬴煜每一步前行都系着他的身影,一喜一怒皆由他牵动,心脉早与他缠成死结。

“死劫。”

太珩山妖雾弥漫,沙场箭雨穿空,嬴煜数次身陷死局,桩桩件件皆因他而起,命悬一线时,眼底念的仍是他的性命。

“情劫。”

天命之女远遁太珩,火羽公主离了涿鹿,命定的尘缘尽数退场,天地偌大,嬴煜眼中从始至终只容得下一个傅徵。

可命运从无例外,既定的劫数从不会因人物更迭而消散,不过是兜兜转转,将所有因果、所有磨难,尽数压在了傅徵一人身上。

“从人皇对你执迷不悟那刻起,你就是他最大的劫数。”

过往种种如碎镜崩裂,走马灯般在傅徵眼前疯窜——

年少初见,嬴煜天真无邪地说要剜掉他的漂亮眼睛,自此眼睛再也未从他的身上挪开。

国破家亡、颠沛流离之时,傅徵白日排兵布阵,只在深夜留他,执卷讲论术法。少年帝王纵听得不耐,目光仍黏在他脸上,陪他熬过漫漫长夜。

太珩险地,嬴煜撕心裂肺地突破境界,却也只是为了同他并肩。明明有机会离开,却又为了他的自由重回涿鹿。

紫薇台深夜,灯影摇红,他无数次凝望着傅徵的背影,目光缱绻灼热,带着少年人孤注一掷的莽撞,步步紧随,只想跟上他的脚步。

…桩桩件件,皆是嬴煜为他动的心,为他赴的险。

傅徵浑身僵冷,颅中剧痛翻涌,喉间腥甜再压不住,一口血溅落在地,晕开刺目的红。

他抬头,望着那张与嬴煜一模一样的淡漠面容,眼底的坚定尽数碎裂,只剩一片崩溃的茫然和痛苦。

他怎能…杀了嬴煜呢?

可是嬴煜是和祂们一样的东西啊。

但是嬴煜不知道。

可是神州皆是虚妄,连他自己都是假的。

只有嬴煜是真的。

疯癫的恨意与蚀骨的爱意在胸腔里轰然炸开,傅徵猛地抬眼,眸中死寂翻涌,他抬手,灵力狠狠拍向炉身。

轰然巨响震彻鸿蒙灵境,骨炉寸寸崩裂,焦黑的骨屑与残存的妖魂之力漫天飞散,转瞬化为满地骸骨。

傅徵亲手碾碎了对抗天道的最后一丝希望,也亲手斩断了会将嬴煜拖入湮灭的致命牵连。

他立在废墟前,衣袍染灰,发丝凌乱,额间神罚的红痕在灵力反噬下灼痛发烫,却浑然不觉,只垂眸望着满地狼藉,身形如被抽去魂魄,缓缓屈膝跪倒,再无半分气力起身。

浓云骤停,鸿蒙静滞。

在天道眼里,傅徵素来杀伐果决,偏向玉石俱焚。此番骨炉之力足以搅乱鸿蒙,近乎灭世,祂早已伺机而动,甚至鼓动傅徵对嬴煜生出杀心,只待时机成熟便放出嬴煜,以神州大义逼嬴煜亲手了结傅徵。

如此,又怎能不算,度了一场彻骨情劫?

却未料,傅徵竟亲手毁了骨炉。

时空凝固,万籁俱寂。

天道的意志悬于九天之上,静静凝望着跪地的身影,那具身躯里翻涌的爱意与恨意浓烈如焚世业火,纯粹到极致,又裹挟着碎魂裂魄的绝望与毁天灭地的狂怒,是祂执掌万古、遍历沧桑,从未触碰、亦无法解读的极致情绪。

骨炉已毁,鸿蒙再无威胁,祂抬手轻挥,枯萎的草木重焕生机,凝滞的气流重新流转,神州的生机缓缓复苏。

天道的意志渐渐隐去,临走之际,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散入风中,轻得像错觉。

无人知晓,与嬴煜同出本源的祂,在那一刻,是否动了一丝恻隐之心。

傅徵依旧跪在废墟前,周身死寂,如一尊被遗忘的石雕,在重焕生机的天地间,守着自己的残局,久久未动。

不知过了多久,窸窣人声漫入死寂,暖光穿透云层落在傅徵肩头。他僵跪的躯体微动,缓缓抬眸,满目重焕生机的草木映入眼底——

神州尚在啊。

他费解凝眉,这万千生灵如何就是假的呢?明明真实得触手可及啊。

嬴煜呢?还在吗?

一念疯窜,傅徵周身死寂骤然碎裂,踉跄起身便往密室掠去,衣袍扫过满地骨炉残骸,狼狈不堪。

闯至密室,越过狼藉砖石,便见嬴煜正俯身撬动着脚踝锁链,玄铁链身与地面摩擦出刺耳声响。

傅徵瞳孔骤缩,疯戾之气如海啸般席卷而出。他几步掠至榻前,一把攥住嬴煜的手腕,力道狠得几乎要捏碎对方的骨节。

“谁准你动的?!”

作者有话说:至此,真相彻底浮出水面。

神州不过是嬴煜历劫的劫场,而嬴煜本就是神族的一部分。待他历劫圆满回归鸿蒙,这片神州大地也将随之湮灭。

傅徵本想除掉天道神族,可这样一来,陛下也就不复存在了。

而他自己,偏偏是嬴煜爱恨嗔痴的一切源头。

对于前世来说,除了两人真心相爱,基本上都是死局😭😭😭

现世一定要狠狠甜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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