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珍惜当下

由于两人都不喜欢星星, 谈心的场所便从殿外转移到了殿内。

嬴煜侧身搂着傅徵的腰,温热气息贴着耳畔轻洒,小声耳语:“朕知道你为何讨厌星星。”

傅徵闭着眼毫无睡意, 只静静感受着怀中人的温度, 任由他小动作不断,随意应了声:“嗯, 陛下真厉害。”

“真的!”嬴煜不服气地在他腰际轻挠了下,可惜傅徵半点反应也无,他便凑得更近, 语气笃定:“反正朕就是知道。”

傅徵厌弃的从不是星辰本身, 而是那些星轨所昭示的命数——将一切轨迹都明明白白钉在天幕之上,一眼望穿, 无从更改。

傅徵倏地睁开眼睛,冷不丁地问:“陛下想成神吗?”

嬴煜微微一怔, 随即轻笑,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像画本里那样, 住着琼楼玉宇,能呼风唤雨的神仙?”

傅徵回答:“臣也不知道。”说着,反手握住嬴煜作乱的手腕, 轻轻按在身侧。

嬴煜也不挣, 顺势往他身上蹭了蹭缩, 道:“朕看许多神仙都要清心寡欲,朕可受不了。”

清心寡欲吗?

这倒没错, 可见民间杜撰并非全无根据。

傅徵无奈一笑,聊这些对于嬴煜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何必徒增嬴煜的困扰呢?

正当他打算略过这个话题时,又听嬴煜认真地问, 声音里带着几分探寻:“如何才能成神?”

这话,傅徵已不止一次提过。

嬴煜有些在意。

傅徵顿了顿,思索片刻后,失意一笑,淡淡道:“若是陛下哪天不喜欢臣了,或许就懂了。”

看开一切,便是斩断所有执念与牵绊,情爱自然也成了需割舍的尘缘。

嬴煜认真思索过后,收紧搂着傅徵腰的手臂,将人牢牢圈在怀里,笃定道:“那朕一定成不了神。”

傅徵倏地抬眸,漆黑夜色里,他牢牢注视着嬴煜的眼睛,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却真切的笑意:“但愿陛下记得。”

嬴煜收紧手臂回抱住他,将脸埋进他颈间,声音低沉而恳切:“无论日后如何,至少此刻我们还在一起。傅徵,你看着朕,朕就在你身边,我们就先珍惜现在,别再想那些…烦心事了,好吗?”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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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火纷飞间,嬴煜率领人族一次次破局,战则必胜,攻则必克,乱世终见清平,盛世之象已露雏形。

自从解了与守城大阵的牵绊,傅徵常随嬴煜同赴战场。

他明知帝王亲征,负伤是常态,却仍固执地守在阵前,尽力替嬴煜挡去暗箭流矢。

傅徵清楚这般并不能真正减少嬴煜的伤痛,却仍想凭一己之力,为他多挡一分凶险。

战场后方,傅徵将最基础的灵术拆解简化,一字一句教给随军军医。

那些术法无需深厚灵力,寻常人亦可习得,能止血镇痛、护住心脉,以此减少伤患伤亡。

傅徵从前惯于推演天机、筹谋大局,如今却不再于天道宿命上耗费心神,只专心于这些力所能及的小事——

替帝王裹伤,教军医术法,护帐下士卒多留一条性命。

现今,傅徵替嬴煜处理伤口时,早已没了最初的焦灼。

微凉的指尖抚过新旧交错的疤痕,动作平稳从容,仿佛那些深可见骨的伤、那些险死还生的险,都只是帝王功业路上必经的尘霜。

他看着嬴煜眼底的焦灼一日重过一日,那是君主对功业的渴望、对天下的野心——

没有哪个帝王不想建不世之功,不想让山河永固、百姓安康,嬴煜也不例外。

嬴煜越来越像个铁血帝王。

威严、果决、杀伐有度,志在天下,也渐渐收起了所有稚气,只在无人之时,才会对傅徵流露出片刻依赖。

傅徵望着嬴煜冲锋陷阵的强悍身影,眼底微暗,只可惜,得到的越多,失去的也会越多。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爱人走向那必定的结局。

昭武十三年,嬴煜一统人族诸部,以强硬手段镇压叛乱、肃清异己,自此人族一统。

大捷之后,圣驾班师回朝。

嬴煜一身染尘铠甲尚未卸下,勒马立于朱雀门前,眉眼间尚凝着战场的凛冽。

傅徵随侍身侧,衣袍沾了些许风沙,却依旧身姿挺拔。

南暨白紧随其后,面容坚毅,甲胄寒光点点,早已褪去当年玉面公子的温润,更显英武锐气。

三人刚入城门,便见内侍跌跌撞撞奔来,面色惨白,声音发颤:“陛下!国师!小南将军!不好了——南相他…南相他病重,此刻正强撑着等您三人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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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下,空气骤然凝滞。

南暨白浑身一震,脸上血色瞬间褪尽,踉跄一步,几乎坠下马背,“祖父!”率先策马疾驰而去。

嬴煜眸色骤沉,周身气压低得骇人,当即道:“摆驾相府!”

傅徵心神一紧,望着相府的方向,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沉郁,“走。”

三人前后策马狂奔,一路无话,唯有马蹄声急促如鼓,敲得人心头发紧。

相府之内,药味弥漫,烛火昏沉。

南蠡躺在榻上,气息微弱,双目紧闭,枯瘦的手无力垂在榻边。

南暨白扑至榻前,死死攥住祖父的手,泪水无声滚落,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怕惊扰了榻上之人。

嬴煜立在榻边,周身的凛冽尽数褪去,只剩满心沉重。

傅徵指尖轻搭南蠡腕间诊脉,片刻后,他朝南暨白与嬴煜轻轻摇了摇头,随即掌心凝起微光,将灵力缓缓渡入南蠡心脉之中,让老人有力气道别。

南蠡在灵力的温养下,喉间发出一丝极轻的气音,眼皮颤了许久,终于缓缓掀开。

视线模糊地聚焦,先撞进南暨白泪水涟涟的眼底,泪水砸在他枯瘦的手背上,烫得他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暨白…”他气若游丝地笑了下:“莫哭…祖父功德圆满啦…”

南暨白死死咬着唇,不敢放声,只拼命点头,泪水却落得更凶:“嗯…”

南蠡喘着气,浑浊的目光掠过少年染血的甲胄,露出一丝极浅的笑意,“长大了…是能独当一面的将军了…”

他抬手,指尖颤巍巍地触碰孙儿的脸颊,却力竭垂落,南暨白立刻俯身,将脸贴紧他的掌心。

“朝堂之事,我没什么…好交代你的。”南蠡注视着南暨白,留恋道:“暨白啊,一生太长了,若是…再遇到心仪之人,别再有遗憾了…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祖父放心,孙儿知道。”南暨白哽咽着。

南蠡喘着粗气,浑浊的目光缓缓转向嬴煜,那目光里没有臣对君的敬畏,只剩一位老者对晚辈的疼惜与释然。

嬴煜看着昔日精神矍铄的老相如今奄奄一息,喉间发紧,终是低声道:“南相,四方部落皆已归顺,朕还等着你…”

喉间微哽,他顿了顿,语气如常道:“等着你筹谋布局。”

“陛下做得…很好…”南蠡喉间滚动,枯瘦的手在被褥上微微抽搐,抛开政事不谈,却提起了过往:“当年雪地里,老臣是真心…放陛下走的…”

喘息了片刻,他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光,声音更轻:“可陛下…还是回来了…”

嬴煜想起南蠡辅佐他之时便已是鬓染霜雪的模样,他不似傅徵那般锋芒紧逼、步步为营。

这位老臣为人臣,向来恭谨持重,从无半分逾矩,只以温厚为盾,默默替他挡去朝堂暗涌与战场风霜,从不多言,却事事周全。

嬴煜沉默片刻,语气放得极轻,带着一丝自欺的安抚:“别乱想了,好好养病…”

下一瞬,他语气微沉,竟带了几分近乎蛮横的执拗:“老头,你一定要好起来!”蛮不讲理得像是当年那个吵着要撂挑子的少年。

傅徵始终坐在距离南蠡最近的地方,替他输送着灵力,他的目光落在南蠡苍老的面容上,沉默不语。

这世间真假难辨,可南蠡的一生,护佑人族、辅佐帝王,真切而厚重。

南蠡耗尽最后一丝力气,浑浊的目光艰难地转向傅徵。

那眼神复杂,有释然,有托付,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

他张了张嘴,气若游丝,却开了个玩笑:“言若,替老夫算上一算,此时…走的时机…好不好啊?”

傅徵敛眸,轻声道:“好,好极了。”

南蠡喉间滚出一丝极轻的笑,而后浊泪从眼角滑落,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蜿蜒而下,“老夫…最不放心的,就是你啊…”

他每一个字都耗尽心力,目光却死死锁着傅徵,带着看透一切的悲悯。

傅徵素来冷寂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声线轻却沉定,不似平日疏离,反倒藏着几分从未示人的郑重:“南相放心,我会…尽力而为。”

渐渐的,周遭的沉寂一寸寸沉成死寂,南蠡再无半分生息。

南暨白压抑着痛哭,肩头剧烈颤抖,却死死咬着唇不敢放声。

嬴煜立在阴影里,面容隐没在晦暗之中,看不清神情。

傅徵指尖抵着老者渐冷的腕间,感受着最后一丝温热消散,缓缓收回渡出的灵力。

相府内哭声骤起,漫过廊檐,散入沉沉暮色。

昭武十三年秋,三朝元老南蠡薨。

其为盛世文臣,亦为乱世武将,鞠躬尽瘁数十载,终未及见河清海晏,溘然长逝。

朝野上下一片哀恸,街巷间百姓自发设祭,哭声绵延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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