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咫尺阴阳

傅徵不知道自己到了此处有多久。

鬼蜮无昼无夜, 无岁无年,唯有漫天灰雾与刺骨阴风,游荡着一缕缕执念不散的残魂。

他什么都记不起了。

姓名、过往、筹谋算计与疯魔痴妄, 尽数被涤荡干净, 只余下一身依旧强横的神魂,茫然立在这片荒芜寂灭之地。

这便是鬼蜮常态。入此境的幽魂, 皆怀滔天执念,亦或罪孽深重,不得往生。可他们尽数忘了生前的执念缘由, 只余下一身暴虐戾气, 神魂昏乱,终日互相撕咬殴斗, 不得安宁——

如同失序狂乱的野兽,沉沦于此是对他们最残酷的惩罚。

有老鬼见傅徵是新魂, 便颐指气使地喝令他去收集念火。

所谓念火,本是人间生灵梦境中逸散的情绪所化, 或喜或怨,或贪或痴,凝作点点幽火, 是鬼蜮之中幽魂维系魂体之物。

傅徵一无所知, 因此并不反抗。

他闭目欲动, 神魂之力仍在,可记忆尽失, 只余一片茫然无措。

那厉鬼嗤笑他孱弱,勒令他从今往后追随左右,他亦只是沉默应下。

强者为尊,弱肉强食。

这是鬼蜮的规矩, 他听得清楚,却从不在意。

习惯此地生存法则后,傅徵入梦撷取念火,已是轻而易举。

每一缕念火皆牵连着人间梦境,他于摘取时,总会不经意窥见世人悲欢离合、贪嗔痴怨,只是那些鲜活光景于他而言,均是过眼云烟。

傅徵性子淡,得来的念火被强夺,他不争不辩;被厉鬼欺压胁迫,他只侧身避让,不怒不恼。

对万事皆抱着一副无所谓的姿态,随遇而安,仿佛无一事能入他的心。

直到那一日——

傅徵从一只残破游魂身上,触到一缕刻骨熟悉的气息。

前一瞬还平静无波的人,下一瞬骤然失控。

滔天戾气轰然炸开,灰雾翻滚崩散,周遭恶鬼尽数被戾气吞没,鬼哭狼嚎响彻四野。

傅徵双目赤红,出手狠戾至极,一把将那游魂狠狠掼在地,疯了般地捶打碾压。

魂浪席卷之处,众恶鬼皆被震压在地,战战兢兢,连喘息都不敢。

若鬼魂亦有生死,此刻鬼蜮之中,早该被傅徵屠戮殆尽。

待戾气稍退,傅徵颤抖着伸手,捧起那游魂体内飘出的一缕微弱念火。

火中翻涌的,全是熟悉的痛楚——永失所爱之痛,寻而不得之苦,坐拥万里江山却孑然一身的死寂与绝望。

刹那间,所有消失的记忆轰然回流。

紫薇台的烈焰,与诸神对峙的愤懑,以身为注、胜天半子的决绝,还有那个他用性命护着、困着、爱了二十余载的人…

他全都想起来了!

傅徵再也维持不住半分平和,不顾姿态地跪倒在冰冷的鬼蜮大地,脊背剧烈颤抖,崩溃落泪,无声恸哭。

周遭恶鬼伏首噤声,大气也不敢出。

自那一日起,鬼蜮易主。

往日厮杀无序、戾气横生的地界,被一股碾压一切的恐怖魂力强行镇住。

鬼蜮之中,素来执念愈深,力量愈强。

傅徵缓步而行,所过之处,厉鬼尽皆伏地颤栗,不敢仰视。他携着焚天噬骨的滔天执念,不费吹灰之力便站上鬼蜮之巅,成了此间无人敢忤逆的尊主。

他立在最高处,闭目将一身神魂尽数铺开,疯了一般搜寻嬴煜的气息,想要冲破界域,闯入他的梦境,去见他,去碰他,哪怕只一瞬也好。

可一层无形的神力壁垒横亘两人之间,冰冷、坚硬、不容逾越。

傅徵骤然睁眼,眸中血色翻涌,积压的疯癫与恨意再难压制。

他仰头对着灰蒙蒙的天穹厉声怒骂,字字如刀,咒天骂神,声浪震得整座鬼蜮颤动,灰雾翻涌不休。

他骂诸神虚伪,骂天道不公,骂这该死的阴阳两隔,直骂到声嘶力竭,魂体都在剧烈震颤。

骂到最后,只剩一片空洞死寂。

此后岁月,漫长而荒诞。

傅徵不再轻易对其他恶鬼动手,也不再刻意镇压。

后来,他盘踞在鬼蜮之巅,逢鬼便说起自己的爱人——

说他的陛下年少如何意气风发,如何在他面前敛去锋芒;

说他征战四方,铁骨铮铮,却独独对他一让再让;

说他明明是九五之尊,受万民朝拜,却甘愿在他面前卸下所有防备,将软肋尽数袒露。

诸如此类,反反复复,数不胜数。

语气时而温柔,时而癫狂,时而低沉,时而沙哑,听得一众鬼魂战战兢兢,不敢插话,不敢走神,只能垂首恭听。

时日一久,整座鬼蜮的孤魂野鬼,竟都将他与那位人间帝王的故事烂熟于心,倒背如流。

众魂心照不宣,纷纷钻入人间梦境,四处搜寻与那位帝王相关的碎片,一一呈到他面前。

傅徵便守着那些零碎的梦境片段,一点点拼凑出嬴煜的后半生。

神魂威压漫过鬼蜮,无需言语,万千残魂便已领会其意,争先恐后涌向两界裂隙,去猎取人间帝王的梦境余火。

九五之尊身负龙气,身周自有天道壁垒,寻常邪祟一触即被焚作飞灰,连帝王梦的边缘都碰不到。

可有例外能钻过那层森严屏障。

或是旧日宫闱消散的旧魂,凭一丝熟稔气息溜进深宫梦魇;

或是埋骨沙场的兵卒残念,借君臣旧谊窥见帝王独坐高台的孤影;

或是阴邪中最擅潜藏的小鬼,趁夜深人静、帝王心神松动时,从梦的缝隙里偷得一点魂火微光。

无数残魂往返两界,每次只带回细碎如尘的片段。

傅徵盘踞在鬼蜮之巅,将那些零落破碎的梦境一一拾起、拼接。

便靠着这无数个侥幸而渺小的例外,在永无天光的幽冥之中,一点点拼出嬴煜跌宕的半生。

屠灭火羽族凯旋归京,嬴煜等来的却是国师葬身天火、尸骨无存的噩耗。

帝王一身戎装未卸,独坐紫薇台残垣之下,五日五夜,不言不动,如一尊被抽去魂魄的塑像。

自那以后,嬴煜愈发像个无懈可击的帝王。沉稳、果决、冷静近于冷酷,一言一行间,竟都带着几分傅徵当年的影子,仿佛将那人的理性与手腕,生生刻进了自己骨血。

可命运并未就此放过他。

再度领兵与蛊族对峙之际,战场忽然剧烈震颤,大地轰然塌陷,山洪裹挟着乱石奔涌而下。

十万将士猝不及防,死伤惨重,军阵瞬间溃散,再也组织不起任何抵抗。

旌旗倒地,尸横遍野,嬴煜也在剧变中身受重伤,再无半分战力。

他孤身倒在狼藉之中,四面围拢而来的,全是蛊族兵卒。

嬴煜终究成了阶下囚。

蛊族觊觎他一身真龙气运,并未将他即刻处死,反倒将他囚住,日复一日以毒虫试体,百般折磨,只为从中摸索出对付人皇的最狠手段。

国不可一日无君。

涿鹿朝堂之内,以九方贞为首的老臣为稳住摇摇欲坠的江山,不得已扶持储君嬴冀登基。

王朝风雨飘摇,内忧外患交迫,连等嬴煜归来的余地,都不曾留下。

傅徵困在鬼蜮中,日复一日翻看着那些血泪残片,数次癫狂失控。

戾气席卷之下,鬼蜮山川崩碎,阴魂哀嚎,终日不得安宁。

众鬼既惧他一身凶煞,又怜他执念重到蚀骨焚心,再这般下去,非但他自身痛不欲生,整个鬼蜮都要陪他一起“痛不欲生”。

众鬼暗中筹谋许久,耗尽无数年月积蓄的魂力,才勉强布成送魂之阵,合力将这尊谁也镇不住的煞神,强行送出了鬼蜮。

再睁眼时,傅徵已置身一间阴湿潮冷的囚室之中。一眼望去,便撞见了年近不惑的嬴煜。

嬴煜被数重玄铁锁链层层捆缚,衣衫破旧染尘,却依旧难掩骨相凌厉。纵然面色苍白、眉宇间染着沉沉倦意,那份沉敛入骨的威仪依旧分毫未减,只是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空茫,了无生趣。

傅徵不顾一切奔上前,伸手便要将他拥入怀中,声音嘶哑破碎:“煜儿!”

可指尖径直穿过了嬴煜的身形。

嬴煜闭目不语,连眉峰都未曾动一下,他听不到。

傅徵喉间滚着破碎的喘音,一次又一次朝着他扑去,双臂死死合拢,却只捞满一手冰冷的虚空。他穿过爱人的肩背,穿过他单薄的衣料,穿过他沉寂如死的身躯,每一次都会落空。

他疯了一般反复上前,冲撞、拥抱、去握嬴煜的手腕、去抚嬴煜的鬓角,可全是徒劳。

傅徵成了这人间最清晰的虚影,看得见,听得见,却触不到分毫。

碰不到锁链,碰不到石墙,碰不到尘埃,更碰不到他最想触碰的人。

囚室阴暗潮湿,锁链冰凉沉重,嬴煜安安静静坐在那里,似早已枯寂成石。

傅徵围着他打转,嘶吼无声,恸哭无形,所有疯癫与急切,全都落了空。

清风穿窗而过,拂动嬴煜散乱的鬓发。他终于缓缓抬眸,目光落向空茫一片的虚空,眼底漫开浓重恍惚,低低唤出那个藏了十几年的名字:“傅徵…”

傅徵魂影剧烈震颤,几乎踉跄着扑到他身前:“是我!煜儿,是我,我在这里,你感觉到了对不对?”

嬴煜怔怔凝望着虚无片刻,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叹息,再次阖眼,声音平静得近乎麻木:“…又做梦了。”

傅徵骤然失语,魂体一片空洞冰凉。

他看着蛊族入内,将各色毒虫与刑具加诸在嬴煜身上,看他强忍痛楚、浑身冷汗,看他被折磨得昏死过去又强行唤醒。

每一夜,他都守在一旁,听嬴煜在梦魇里反复低唤他的名字,像一根针,日夜不停扎在他神魂最深处,宛若凌迟。

心如刀绞之际,一个荒诞又悲凉的念头猝然冒了出来——

若当初嬴煜恨他入骨,将他斩杀,或是彻底将他遗忘,或许也比现在要好。

至少,他不必眼睁睁看着这人落入这般境地,受这无边无尽的折磨。

可这念头只一闪,便被更汹涌的戾气碾碎。傅徵猛地回神,魂体因极致的恨不住震颤。

一切都是天道的错!是天道步步紧逼,是天道布下死局!才将他们逼至如此绝境。

傅徵伏在嬴煜身侧,魂影动荡不休,压低的声音里裹着蚀骨的怨毒,一字一顿,反复咒骂,如同困兽最后的嘶吼。

对比眼前伤痕累累却沉默如石的帝王,他反倒更像那个受尽刑罚、濒临疯癫的囚徒。

自此,傅徵便以一缕无根亡魂的姿态,守在囚笼之中,静静陪了嬴煜三年。

三年光阴,囚室阴暗如故,嬴煜不怒不怨,不言不语,除却维持性命的进食与呼吸,整个人如同一尊被遗忘在角落的石像。

傅徵就在他身侧,日复一日看着,疯癫与痛惜翻涌不休,却连一句安慰都无法送达。

直至人族大军破城,喊杀声震彻蛊族城池。

嬴煜抬手轻震,周身枷锁应声崩落,陈旧伤口随之撕裂,鲜血顺着衣摆蜿蜒滴落。他身姿如岳,步履沉定从容,一步步走向满身风尘的南暨白。

故人相望,南暨白眼眶泛红,声音哽咽:“陛下,受苦了。”

嬴煜微微一笑,眼角细纹堆叠,满目风霜:“是你辛苦了。”

不远处,嬴冀已长成挺拔青年,翻身下马,快步奔来,一声“父皇”里,藏着他难得外露的急切与牵挂。

昔日淡漠出尘、近乎无心的储君,终究在人间世事里磨出了人情。

直到此刻,傅徵才后知后觉地惊觉真相——

自战场之上十万将士惨死、大军溃散那一日起,嬴煜便已打定主意。

他顺势装作心死被俘,以自身为饵,深入蛊族腹地,借着每日受刑的间隙,暗中探查蛊族机密,再借着无人留意的细微时机,将关键情报一次次传回涿鹿。

知晓真相的刹那,傅徵魂体几欲炸开,滔天怒气与后怕翻涌不止,对着嬴煜的背影厉声怒骂,恨他以身犯险,恨他一意孤行,恨他从不顾及自己生死。

风声轻响,无人听见傅徵的嘶吼,无人察觉他的存在。

回朝大军行至太珩山脚下时,正是暮春落英时节,山风卷着残红漫过官道。

嬴煜勒马立于山前,望着连绵起伏的山影沉默许久,鬓边霜色在斜阳下格外刺眼。

他屏退左右,独身步入山林。

听见脚步声,李四抬眼看来,目光落在嬴煜身上时猛地一怔。

眼前人早已不是当年意气风发的少年帝王了,他的面容仍旧深邃凌厉,轮廓冷硬如石刻,可两鬓已染霜雪,眼底藏着十年囚牢磨出的沉郁与疲惫,一身风尘,半头白发,竟让李四一时没能认出。

“陛下?”李四缓步上前,轻声感慨,“一时之间,我竟…有些难认出您了。”

嬴煜抬手拂去肩头落瓣,声音平静却带着岁月沙哑:“李兄倒是和当初一样,半分未变。”

李四笑了笑,眉眼温和:“陛下忘了,我是半妖,岁月于我,本就慢得很。”

相视一笑,没有君臣礼数,只如阔别多年的老友。

两人在院中石凳坐下,絮絮说着这些年的世事,说涿鹿风云,说蛊族战事,说山中草木枯荣,话语琐碎,却填满了漫长岁月的空白。

半晌,嬴煜忽然转了话头,问:“兔妖…还是杳无音信吗?”

李四眼底掠过一丝落寞,轻轻点头:“他走时只说让我等,却没说,要等多久。”

嬴煜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起码他还给了你一句承诺。”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山,声音轻得像风一吹就散:“傅徵呢…他从未留下只言片语。”

“朕从火羽族归来,踏入涿鹿的第一日,听见的便是他葬身火海的消息,如同做梦一样…朕到如今还是不敢相信…”

李四长叹一声,语气沉重:“世事无常,生死有命,陛下,千万要保重自己的身体。”

嬴煜垂眸,似在自语,又似在诉说满腔不甘:“十年前你曾说,蛊族藏有重生之法。朕在其中蛰伏数年,到最后才发觉,那不过是操控活人的傀儡术,醒过来的,不过是一具没有魂识的行尸走肉。”

他忽然低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苍凉自嘲:“更可笑的是…傅徵他,连一具尸骨都未曾给朕留下。”

李四望着他鬓边白发,轻声问:“陛下…还要继续找下去吗?”

嬴煜几乎没有半分迟疑,语气坚定得近乎执拗:“找,自然要找。”

“上穷碧落,下至黄泉,朕就算翻遍三界,也要把他揪出来。”

他微微失神,目光涣散,自顾自地喃喃下去:“朕有时总在想,他会不会根本就没有死……是不是他早已厌倦了朕,厌倦了这深宫朝堂,便借着那场大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涿鹿,躲在一个朕永远找不到的地方。”

李四静静望着他,没有插话。

暮风吹过林间,落英簌簌。

嬴煜依旧望着空茫山色,声音越来越轻,带着蚀骨的凄凉与无措:“不然…为何朕寻遍了所有招魂之术,祭遍了四方河山大川,却始终…抓不到他半缕亡魂。”

“他若是死了,总该有魂;若是魂飞魄散,总该有迹。”

“可他什么都没有,就像从未在这世上活过一场。”

山风簌簌,无人察觉。

只有嬴煜身后那道阴冷而执拗的鬼魂,自始至终,幽幽望着嬴煜的背影。

山间话音刚落,山道下便传来一阵轻而急促的脚步声,随行内侍躬身立于林外,不敢擅入,只低声催禀:“陛下,大军已在山下等候多时,还请陛下启程回宫。”

嬴煜缓缓起身,拍了拍衣上尘屑,对着李四微微颔首:“李兄,那便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李四亦起身相送,望着他鬓边霜色,轻声补上一句:“陛下放心,世间所有记载的复生之法、残卷秘术,我会尽数整理妥当,派人送往宫中。”

嬴煜没有回头,只抬手略一示意,迈步走入林间暮色,身影渐渐消失在山路尽头。

自那道阴冷无声的魂影,紧随其后,半步未离。

回到涿鹿皇宫,宣政殿内连日不宁。

朝臣议论纷纷,争执不休。

一派人力主嬴煜重登帝位,一口一个昭武帝功勋盖世,平妖族、安四方,非他不足以镇住朝野;

另一派则持反对之言,说新帝嬴冀登基的这几年,政治清明,朝野安定,更有人暗言,旧帝在位时战火频仍、天灾不断,似是天命不和,不宜再返朝堂。

流言沸沸扬扬,连宫墙都挡不住。

这日入夜,嬴冀褪去龙袍,换上一身素色道袍,独身步入紫宸殿。

殿内烛火昏沉,嬴煜正独坐案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一方空无一物的木匣——

那是他用来装傅徵旧物的,可匣中,始终空荡。傅徵的东西都被天火焚烧殆尽了。

嬴冀上前,躬身一礼,语气平静无波:“父皇。”

嬴煜抬眸看他。

年轻的帝王一身道袍加身,眉眼间尽是淡漠疏离,全无半分对权位的贪恋。

“儿臣提议,重开紫薇台,由儿臣执掌,重启观天之职。”

嬴煜定定看了他许久,开口:“从前,从未听你提起过此事。”

嬴冀垂眸默然片刻,再抬眼时,语气轻而坚定:“此事,儿臣曾与国师提起过。”

“儿臣本就对帝位毫无留恋。恳请父皇临朝,重掌天下大局。”

说罢,他双手捧着一物,上前一步,郑重奉上。

锦盒掀开,里面静静躺着一道折叠整齐的符咒。

纸色陈旧,气息清冷,一笔一画,皆是嬴煜刻入骨髓的熟悉。

那是傅徵生前亲手所画,秘传给嬴冀的最后一道符。

这符纸的效果因人而异,不同的人触碰,会引动不同的异象。

嬴煜指尖微顿,终是下意识伸了过去。指腹刚一触上符咒,一簇细碎莹光骤然炸开,在他掌心静静绽作一朵微小却明亮的烟花。

熟悉的光景撞入眼底,他心头猛地一抽——这不是当年傅徵常用来哄他的小把戏吗?

那点微光落在嬴煜眼底,他猛地低下头,将整张面容埋进深暗里。

两行清泪从阴影里落下。

烟花缓缓散尽,半空浮起两行字迹,笔锋锋利如旧,分明是傅徵亲手所书:

山穷水尽之日,柳暗花明之时。

微光一点点淡去,如同那人曾留在世间的所有痕迹,终究要归于虚无。

嬴煜死死攥紧那道符咒,声音哑然:“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嬴冀深深躬身,悄然退去。

次日,嬴煜与密室中的那一箱石头,尽数消失,再无踪迹。

嬴煜一路辗转,将箱中碎石一一送归原处。那些都是当年他承诺给傅徵的山川河海与星台古地,本约好日后一起游览山河,如今只剩他一人独行。

他褪了龙袍玉带,弃了帝王名分,布衣素履,行遍四方。

人间烟火、离合悲欢,嬴煜看了一载又一载,眼底翻涌多年的执着与痛楚,渐渐沉定下来,只剩一片温和旷远的静。

他始终看不见身旁那缕孤魂。

可傅徵从未离开。

傅徵看着嬴煜跋山涉水,看着他对石自语,看着他在无数个夜里独自静坐,望着月色沉默。

看着他从痛不欲生、夜夜梦魇,一步步走到心如止水、波澜不惊。

傅徵比谁都清楚,嬴煜如今心境澄澈、执念渐散,再往前一步,便是得道超脱,从此忘尽前尘。

可傅徵也比谁都明白,这份通透从不是释然,而是用数十年蚀骨相思、无边孤寂硬生生熬出来的。

傅徵亲眼看着嬴煜痛不欲生,看着他无望等待,看着他的一身锋芒与炽热,在岁月里一点点磨成沉默温驯。

傅徵心焦如焚。

当初他身死之际,早已暗中布下逆天复生之法,只是此法需漫长时日酝酿。他本想寻机给嬴煜传递一丝半点提示,好叫那人不至于彻底绝望。可直到后来他才惊觉,天道连他死后一缕残魂都不肯放过,层层封禁压制,让他半分力气也无从施展。

时间是最残忍的利刃,一点点削掉过往,消磨执念。

再这样下去,嬴煜会不会…真的将他彻底遗忘?

傅徵失魂落魄地回了鬼蜮,周身阴鸷戾气比往日更重,浓得几乎化不开。

一众小鬼还不知死活地围上来凑热闹,刚凑到近前,便被他一股冷戾魂浪掀飞出去,撞得鬼哭狼嚎。

鬼蜮一时哀嚎遍野,众鬼瑟瑟缩在暗处,不敢作声,只敢私下窃窃私语。

“尊上这脸色…又是被人间那位刺激啦?”

“谁敢惹他啊?除了那位人间帝王,还有谁有这本事?”

“我听溜去人间的小鬼说,那位陛下马上就要得道成神咯!”

“成神?那可不就是彻底抛下尊上,飞升走人了吗?”

“尊上又凶又疯,占有欲还强得要命,换谁谁受得了啊,活该被甩!”

“就是就是!成天拉着我们听他那点情情爱爱,翻来覆去讲八百遍,耳朵都起茧子了。”

“这下好了,人家要成神当神仙去了,留尊上一个在鬼蜮当孤寡怨魂咯~”

“完了完了,尊上要是不走,我们岂不是还要天天听他念叨那点往事?要命咯!”

“哎呀,我们早就没命了!”

碎碎的议论飘进傅徵耳里。

他望着永远灰蒙蒙的天,魂体微微发颤。

以往谁敢这么说,他早将对方碾得魂飞魄散。

可今日,他只是沉默地站着,连发怒的力气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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