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龙鱼

傅徵不再与帝煜斗嘴, 周身那点戏谑缓缓散去,元神在水中静了一瞬,语气也随之淡了下来。

“我在南海生活的那些年, 并非傅徵, 只是阿诺。”

“痴傻懵懂,无喜无怒, 连自身处境都看不清楚。”

“月涯以养护为名,将我常年禁于内殿,不许随意出入;大长老则以修炼为由, 掌控我的饮食起居与灵力运转。”

傅徵顿了顿, 继续平静说道:“那时候我以为,水晶宫便是整个世界。那段岁月没有波澜, 没有情绪,甚至没有像样的记忆, 如今回想,只像一场混沌不清的长梦。”

帝煜脸上笑意尽敛, 指尖轻轻抵在胸前龙蛋上,安静听着,不打断, 不插话。

傅徵将身为鲛人的过往和盘托出:“出发前往涿鹿前夜, 我第一次苏醒部分过往。但回来的记忆并非你我之间的爱恨纠葛, 并非我不想记起,而是那时肉身孱弱, 根本承载不住过往的悲戚与执念。”

“只能先以最轻浅的记忆稳固肉身,留待日后。”

“随着我修为日渐深厚,灵力根基不断稳固,被强行压制的记忆才陆续回笼。从零星碎片到完整脉络, 从前的身份、使命、经历,一点点拼凑完整。”

傅徵抬眸看向帝煜:“直至今日。”

帝煜沉默片刻,掌心浊气微微一收,将他虚浮的元神稳稳护住:“看来为了回到朕的身边,先生很是辛苦。”

傅徵轻笑一声,带着几分认命的无奈:“是啊,自从遇到你,我便是实打实的劳碌命。”

帝煜不满地哼了声,强调:“遇到朕,是先生命好。”

傅徵险些失笑,纵览这万年辗转波折,陛下究竟是如何好意思说出这话的?

不过,无论是好命,还是烂命,只要能再回到帝煜身边,傅徵都能认命。

“是。能与陛下共度一生,臣求之不得。”傅徵目光灼灼,一瞬不瞬地锁住帝煜。

“好啦,别这样看朕。”帝煜虚虚地盖住傅徵那双深情款款的异色瞳,苦恼道:“你如今又不能侍寝,何苦勾引朕?”

傅徵:“……”

他魂体微微轻晃,转而轻声相邀:“难得至此南海,臣记得附近几处景致极佳,陛下可愿与臣同往一游?”

陛下本就兴致缺缺,先前四处游走,不过是为打探秘境消息。如今傅徵就在身侧,他反倒哪里都不想去了。

帝煜淡淡开口:“朕不喜阴冷潮湿之地。”

傅徵语调微微一挑:“…只喜欢毛茸茸的,是吗?”

“啧。”帝煜蹙眉,几分不解,“你为何总要提起这桩事?”

实在有损帝王颜面。

傅徵眸色微沉:“是你总一而再再而三地说不喜欢我。”

帝煜缓慢地眨了下眼,费解问:“朕何时说过?”

傅徵神色不虞地提醒:“阴冷潮湿。”

帝煜:“……”

这也能混为一谈?

他情不自禁地扬起唇角,又几不可见地压下,放缓语调道:“可朕确实很喜欢先生的尾巴。”

傅徵呼吸骤然一滞,蛋壳上的金蓝纹路闪过亮光。

帝煜指尖轻挑,慢悠悠摩挲着光滑的龙蛋壳,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笑意:“先生见多识广,可否为朕解惑,朕这是怎么了?”

“阴晴不定。”傅徵蹙眉逼近帝煜,魂体微微上浮,居高临下望着他,“说的便是陛下。”

帝煜低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先生这般评价朕,朕可要伤心了。朕本还想着,等先生破壳那日,好好摸摸亲亲你的尾巴…朕还记得,先生的尾鳍最是敏感了。”

傅徵呼吸又是一紧,凝着帝煜看了片刻,意味深长道:“陛下最好记得。”

帝煜扬唇,缓慢而轻挑道:“君无戏言。”

两人循着方位往南海深处行去,一路水波轻荡,影踪隐没在深蓝海流之中。

不多时,便抵达月涯所言的秘境所在,可抬眼望去,眼前只有一面冰冷光滑的石壁,浑然不见任何门户痕迹。

帝煜负手立在一旁,漫不经心道:“你那便宜叔叔既说了,要等到月圆之夜,秘境入口才会显现。”

话音刚落,傅徵的元神骤然一阵剧烈震颤,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

帝煜见状立刻收了散漫神色,语气带上关切:“怎么了?要生了吗?”

傅徵:“……”

缄默片刻,他忽而抬眼:“陛下可记得,我还有记忆尚未恢复。”

帝煜意会到傅徵的意思,抬眸看向石壁:“你是说,秘境里可能有你缺失的记忆?”

傅徵眉心微蹙,语气沉了几分:“总感觉…不会是什么好的记忆…”

帝煜浑不在意,淡淡嗤道:“还能坏到何处去?”

傅徵无奈低笑一声:“…也对。”

“好了,你不要多想了,一切有朕在,你无事便回蛋里休息吧。”帝煜温和地摸了摸龙蛋。

月圆之夜,月华如练,倾泻在南海秘境之上。

原本平整的石壁如水波般荡漾开来,缓缓裂开一道幽深入口。

帝煜将龙蛋妥帖护在怀中,迈步踏入秘境。刚一进去,一股熟悉的气息便扑面而来——阴冷、混乱带着蚀骨的暴虐,与他寝宫中连通魔渊的气息如出一辙。

帝煜眸色微沉,心下暗忖:莫非此处,也连通着魔渊?

念头未落,怀中的龙蛋忽然剧烈震颤,蛋壳上金蓝纹路流光暴涨,竟是对这缕魔气表现得异常兴奋。

不等帝煜反应,龙蛋猛地挣脱他的怀抱,径直朝着秘境深处飞掠而去。

帝煜目光骤然一紧,沉声低喝:“慢着,回来!”

话音未落,人已紧随其后,疾追而去。

而前方,月鳞神树于月华下缓缓显形。

玉色枝干舒展,万片鳞叶流光,圣洁之气漫卷,几乎要将整片秘境都染成清冷的白。

可树后,却是另一番天地。

狂暴魔气翻涌如潮,黑紫魔息疯狂冲撞着圣洁的辉光,一圣一魔,一静一暴,在同一片空间里扭曲对峙,形成惊心动魄的反差。

一切异动的源头,分明就是帝煜掌心里的龙蛋。

同一瞬,南海翻涌。

巨浪拍碎水晶宫檐,鲛人领地地动山摇。

月涯衣袍翻飞,与二长老并肩望着秘境方向,声音发紧:“帝煜他…不会一怒之下,拔了月鳞神树吧?”

二长老脸色灰败,叹气:“我们就不该放他进去…”

可换句话说,普天之下,帝煜要去的地方,根本无人拦得住。

没过多久,水晶宫的震动渐渐平息。

月涯刚松了口气,正要派人去秘境探探情况,一道冷峭挺拔的身影已从远处缓步归来。

帝煜脸色难看至极,周身寒气逼人,开口第一句就让全场死寂:“蛋碎了。”

月涯心头一沉,瞬间只剩一个念头——完了,他们不会要给那颗蛋陪葬了吧?

可下一瞬,一道银蓝色的小长条从帝煜领口“嗖”地钻了出来。

只有拇指粗细,浑身覆着细密柔和的银蓝鳞片,脑袋是圆滚滚的小龙模样,一双异色圆瞳亮晶晶的,身后拖着一条短短的、蓬松又软韧的小鱼尾,一摆一摆,像缀着月光的璀璨流苏。

它出来后就好奇地东张西望,拖着摇曳生姿的小尾巴,一会儿蹭蹭帝煜的衣摆,一会儿绕着柱子打转,毫无杀伤力。

月涯惊得睁大眼:“这是…”

帝煜啧了一声,瞧着竟然有些无措,他认真道:“蛋里孵出来的。”

原是方才秘境里,帝煜为镇压狂暴魔气,放出浊气吞噬魔气,一时没看住,那龙蛋便又调皮飞了出去,晕乎乎一头撞在月鳞神树上。

“咔嚓”几声,蛋壳裂开。

帝煜心下一紧,以为会见到完整归形的傅徵。

结果钻出来的,却是这么个龙身鱼尾、团起来只有巴掌大的小长条。

小龙鱼完全不懂眼前三人的凝重,晃着亮晶晶的异色圆瞳,游到帝煜手边,用小脑袋轻轻拱了拱他的手指,软声细气地哼了一下。

月涯瞧着那只银蓝小长条,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越看心越乱,一个荒诞又惊悚的念头猛地窜出来——

这半龙半鱼的模样…难不成、难不成是阿诺跟什么不三不四的妖怪私通留下的种?!

月涯脸色骤变,看向帝煜的眼神瞬间变得复杂难言,又是慌乱又是心虚,支支吾吾半天没敢说出话。

帝煜不耐烦道:“有话就说。”

月涯脑子飞速乱转,慌忙扯了个荒唐说辞,对着帝煜拱手道:“陛下是真龙天子,与阿诺本就情深意重,这小家伙…自然是、是陛下与阿诺血脉交融,才生得这般龙鱼同体!”

帝煜淡淡瞥他一眼,语气冷淡又莫名其妙:“…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水族的脑子,果然都泡坏了。”

他懒得再跟这胡思乱想的鲛人多费口舌,低头看了眼扒着自己衣襟、缩成一小团的小龙鱼,伸手轻轻将它拢进衣内,转身便径直回宫歇息。

一旁二长老看着帝煜离去的背影,眼眶一红,竟快要哭出来。

月涯没好气地瞪他:“你哭什么?!”

二长老抽抽搭搭,一脸“我都懂”的痛心模样:“没想到陛下对少君竟这般一往情深…连少君在外与旁人私通留下的子嗣都愿意接纳,实在是…”

月涯气得额角青筋直跳,恨不得当场把这老东西按进海里炖了。

“闭嘴!”他咬牙切齿地低吼,“你是怕帝煜听不出来你在说他被戴了绿帽子?还敢多嘴!”

寝殿内静水流辉,帝煜倚在榻上,指尖轻捻那片护心鳞,清冷光泽在指缝间流转。

按常理,他早该带着这意外破壳的小龙鱼返回鹤洲,可秘境里那股与魔渊同源的魔气,始终盘绕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那魔气究竟从何而来?

胸前一阵冰凉滑腻的触感钻来绕去,清晰得教人无法忽视。

帝煜低啧一声,伸手按住那团不安分的小长条:“安分些。”

小龙鱼委委屈屈地瘫软下来,直直摊成一长条,乖乖趴在帝煜心口不动了。

可不过刹那,那抹银蓝忽然开始发烫。

帝煜眉梢微挑,抬手欲探,骤然间灵光漫卷,一时晃住了帝煜的眼睛。

等微光散去后,榻上形势已全然颠倒。

忽然出现的少年赤身撑在帝煜身上,他双臂微屈支在帝煜肩侧,身形骤然舒展,竟直接撑松了帝煜的衣襟,让松散的衣料向两侧滑开。

两人胸膛毫无阻隔,坦诚相贴。

微鬈的发丝垂落肩头,眉眼清亮生辉,容色清艳入骨,不染半分尘俗。

少年模样的傅徵俯身望着帝煜,一双异色双眸尚带着未褪尽的懵懂,似疑惑,又似初醒的茫然,静静落在帝煜脸上。

水汽与灵光缠在他周身,虽然一/丝/不/挂,却圣洁得如同月鳞神树新落的月华,美得让人一时忘了呼吸。

帝煜撑着身子,脸上难得掠开一丝惊愕。

未等他出声,少年已轻轻垂眸,毫无生疏地将脸颊贴在他温热的胸膛,软发蹭过他微凉的肌肤。

那双蒙着懵懂水汽的异色眸子微微抬起,定定望着帝煜,带着几分撒娇似的霸道,一字一顿地宣告:“好看,你,我的。”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