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知人善任

花魇战战兢兢地俯首静立, 她绝望地看了眼帝煜,然后绝望地看了第二眼。

作出了个“哎呦”的绝望口型后,她又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帝煜始终撑着下巴, 目光虚虚地落在不远处玩水的傅徵身上, 只留了个阴沉不定的侧影给花魇。

终于,花魇小心翼翼地开口:“不知…陛下唤属下前来, 有何吩咐?”

帝煜掀起眼皮瞥了花魇一眼,然后抬起下巴指了指傅徵,随后又不发一言。

花魇又绝望了。

她接到九牙驰传讯, 不敢迟疑, 即刻赶来。可自入内至今,帝煜始终沉默, 等待间,她越来越胆战心惊——

她近来经手不少暗下的营生, 可这种龌龊勾当,理应传不到帝煜耳中。

难道帝煜还管这些?

花魇心下婉转, 方才帝煜指向傅徵,莫非…

她顿时恍然大悟!

对啊,养孩子当然需要钱了。

花魇忍痛割爱地取下乾坤袋, 躬身奉上:“这是望月楼的全部资产, 还望陛下笑纳。”

帝煜莫名其妙地瞥她一眼, 漫不经心道:“朕要你这三瓜俩枣作甚?”

“是是是,陛下享有神州, 自然瞧不上属下这些俗物…”花魇大喜过望,连忙将乾坤袋收起来,可收到一半,乾坤袋便被一股强大的吸力给吸走了。

花魇追了两步:“我的…”

那只精致的乾坤袋落到一只修长匀称的手里, “喜欢!”乾坤袋后面冒出一双熠熠生辉的异色瞳,傅徵颇为喜爱晃了晃乾坤袋,看向帝煜,兴致勃勃道:“里面好多亮晶晶,我喜欢,我要!”

花魇愣住了:“诶?”

帝煜微微挑眉,似笑非笑地看向花魇。

花魇一口老血哽在喉间,她用力咽下去,咬牙切齿并且喜笑盈盈道:“本来!就是给!少君!准备的!”

傅徵对花魇粲然一笑:“你真好!”

花魇看了好几眼那张璀璨生辉的俊脸,心想,好个屁。

傅徵再次看向帝煜,要求:“阿煜,不许吓小狐狸,你好好说。”

花魇稍显感激地冲傅徵点了下头,但仍旧恨他。

帝煜扫过花魇瞬息万变的神色,察觉出异样,语气稍缓:“九牙驰没同你说,朕唤你前来所为何事?”

花魇苦着脸,声音带着几分委屈:“回陛下,不曾啊。”

傅徵正拨弄着水面,指尖漾开细碎涟漪,另一只手晃得乾坤袋叮当作响,适时提醒:“没有哦,阿煜,你只让狗狗去叫小狐狸,连狗狗都不知情。”

帝煜暗忖,这小龙鱼又在胡言乱语什么。

似是看穿他的心思,傅徵放下手中玩物,抬眸望进帝煜眼底,字字清晰:“我不会记错的,阿煜说的每句话,我都听得很认真,并且记在了心里。”

花魇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掩唇笑了起来,啧啧啧。

帝煜忍不住弯了下唇角,故作正经地夸赞:“那你很乖嘛。”

傅徵展颜一笑,点头肯定:“嗯,我很乖,阿煜喜欢。”

帝煜转头看向笑意拂面的花魇,问:“大长老活着的时候,可曾跟你提过鲛人秘境?”

花魇笑意僵在唇角,忙敛了神色躬身回话:“回陛下,倒是提过…几句。”她心头发虚,垂首时眼底飞快闪过算计,神色惶恐难掩。

帝煜一眼看穿她的隐瞒,语气不带半分玩笑:“再不说实话,朕便将你的狐尾毛薅得一根不剩。”

“不行。”傅徵立刻竖起食指,一本正经地晃了晃,表示不赞同:“不可以摸。”

花魇当即“噗通”跪地,声音发颤:“请陛下恕罪!”

“八十多年前,属下曾潜入涿鹿,盗取过魔息。”

帝煜眸光微沉,幽深眼眸缓缓眯起,周身威压骤然加重。

花魇吓得连连叩首,急声辩解:“陛下恕罪!陛下恕罪!当年属下是受大长老胁迫,实属身不由己!”

帝煜沉声追问:“你曾进过崇明宫?”

“属下万万不敢擅闯陛下寝宫!”花魇急忙抬头,回忆细节,“陛下莫非忘了?当年涿鹿魔气尚未归入崇明宫魔渊,帝陵与后山一带,本就常有魔息游荡……”

帝煜眉峰微蹙,尘封的记忆被唤醒,缓缓颔首:“朕确有几分印象。”

“求陛下恕罪!”花魇再度叩首请罪。

帝煜语气转淡,不见喜怒:“如今你已是朕麾下之人,过往罪责既往不咎。老实回话,大长老命你盗取魔息,究竟意欲何为?”

花魇定了定神,如实回道:“属下只知他取走魔息后,便独自进入了南海秘境,其余内情一概不知。”

她竭力搜刮记忆,忽的灵光一闪,连忙补充:“对了!属下曾听闻,鲛人属极阴之体,亡故后魂魄会循着月鳞神树的指引往生…想来,此事定与少君的重生脱不了干系。”

帝煜被这一连串琐事搅得心绪烦躁。他素来行事果决,遇上棘手难题,向来只解决根源本身,从不迂回拖沓。

可此事偏偏牵扯傅徵,又与魔气纠葛,半分都糊弄不得。

魔气的根源,究竟在何处?

他抬手抵额,指腹用力揉着眉心。

看来唯有寻回遗失的记忆,才能拨开迷雾。可他的遗忘与旁人不同,并非失忆,而是自然而然地遗忘…

心头燥意翻涌。

周身浊气骤然躁动,丝丝缕缕凝作锋芒,又被他强行压下,无声昭示着帝王此刻的烦躁。

花魇悄然后退半步,脊背绷得笔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池中游鱼似也感知到周遭紧绷的气场,尽数摆尾窜至水畔最边缘,贴紧池壁不敢稍动。

傅徵放下手中的玩物,一步步地缓步上前,抬手覆住帝煜两侧太阳穴,微凉的指尖轻轻按压,“阿煜,不要着急。”

帝煜周身翻涌的浊气骤然一滞,狂躁的锋芒瞬间敛去大半。

他垂眸看向眼前人,紧绷的肩线缓缓松弛,抬手覆上傅徵的手背,声音和缓:“怎么不玩了?”

“你吓到它们了。”傅徵抬手指向池中游鱼。

花魇竭力缩起身形,将存在感压到最低,心底默默补了句:还有我。

帝煜指腹轻轻摩挲傅徵的手背,低声问:“也吓到你了吗?”

“才没有,我不怕。”傅徵得意地扬起下巴。

帝煜唇角微扬,凑至他耳畔,用两人独能听见的音量低语:“朕有些…”稍作停顿,他抬眸认真望进傅徵眼底,坦诚道:“手足无措。”

在傅徵记忆里,嬴煜素来不擅应对这些弯弯绕绕,从前所有盘根错节的杂事,向来都是由傅徵一一处置妥当。

更遑论帝煜如今记忆残缺支离,始终无法将过往的脉络完整串联。

他坐拥万古绵长的岁月,此刻却偏偏困于这具凡躯,连记忆都受肉身桎梏,处处受限。

就连傅徵重归世间这一路,他也半分忙都没能帮上。

帝煜心口重重一沉,一股莫名的情绪漫过四肢百骸——

滚烫的、带着费解的愧疚与惶然。

这是帝煜久未体会过的、属于凡人的软肋与脆弱。

傅徵轻轻晃了晃被握住的手,小声安抚:“没关系啊,反正你从小到大就是个笨孩子。”

帝煜:“……”

他扫了傅徵一眼——论心智,如今到底谁更像笨孩子。

心知傅徵现下的脑子,约莫也理不清眼前局面,帝煜的目光便意味深长地落在了花魇身上。

花魇脊背骤然一凉,当即绷直了身子。

帝煜终是将查清魔气源头、探明傅徵重生缘由的差事,交由花魇去办。

世人皆言狐族狡黠机敏、心思缜密,本就是办这类差事的合适人选。

知人善任嘛,陛下还是很懂的。

花魇满心郁卒却不敢有半分表露,只恭谨躬身领命,转身便要退下。

帝煜忽出声将她唤住,抬手掷出一物,正是她的乾坤袋。

袋身落入手心,花魇指尖微顿,只听帝王声线沉稳笃定:“此事若办得利落,日后你望月楼想开在何处便开在何处,而且朕另有重赏。”

花魇:“……”

心底冷哼一声,乾坤袋本就是她的东西,还想算作恩惠?

还谈什么重赏,不如好好照看好他那条宝贝鱼!

但她面上却依旧敛眉垂目,恭谨应道:“是。”

花魇退下后,殿内归于沉静。

帝煜对上傅徵眼底那点闷闷的郁色,当即开口许诺:“等回到涿鹿,朕将整座宝库都送你,那比那小狐狸的乾坤袋璀璨百倍。”

傅徵眸中郁色一扫而空,虽还有几分懵懂迟疑,却还是乖乖点了点头:“好叭。”

帝煜又故作高深地对傅徵道:“瞧见朕方才的手段了吗?这便叫知人善任,赏罚分明。”

傅徵睁圆了一双异色瞳,眸底亮得似盛了碎星,脆生生夸道:“阿煜好厉害!”

帝煜唇角微勾,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教导意味:“这便是驭下之术。日后你若想执掌南海,要学的还多着呢。”

傅徵立刻道:“我不要驾驭下属,我要驾驭阿煜。”

帝煜眸中笑意漾开:“你倒是胆子大。驾驭住了朕,可不就是拿捏住了整个神州?”

傅徵似懂非懂地望着帝煜:“嗯?”

“或者——”帝煜顺手抬起傅徵的下巴,对上他懵然但乖巧的目光,指尖暧昧地摩挲过傅徵唇角,气息压至傅徵耳畔,嗓音沉哑:“还有另外一种驾驭之法,你想试试吗?”

先前念及傅徵刚破壳,帝煜一直克制着分寸,未曾有过半分逾矩念头。

可秘境之中,这小龙鱼肆意妄为,半点不知收敛,几乎要将人做穿!

如今,陛下当然要变本加厉地将这条不知天高地厚的鱼给拆吃入腹。

作者有话说:傅徵:厉害厉害,阿煜厉害

帝煜:抬头挺胸~朕就是很厉害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