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离合

宫廊上的风静静吹着, 帝煜独自立在槐树下,身姿挺拔如松,面上依旧没什么波澜, 唯有眉心那点郁气还未完全散去。

方才喧闹如同潮水退去, 他就这般安静站着,仿佛与周遭的朱墙宫树融为一体, 周身是生人勿近的疏离。

傅徵不知又跑到哪里玩耍去了。

帝煜并未在意,只望着远处重檐叠角,心神不知飘向了何处。

没过多久, 一阵细碎又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帝煜侧目望去, 只见傅徵兴冲冲跑了回来,怀里竟稳稳抱着奶呼呼的九方霁。

小孩儿被他抱在臂弯里, 乖乖揪着傅徵的衣襟,圆脸蛋蹭在他肩头, 模样温顺又软糯。

“阿煜!我要养他!”傅徵兴冲冲地说。

帝煜眉梢微挑,看着眼前一大一小, 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他是九方家的孩子,有父有母,轮不到你养。”

傅徵立刻把人抱得更紧:“不管!我生不出来!你也生不出来!我就要养他!”

帝煜很是奇怪:“为何你总是执着于养孩子?”

“因为我养过。”傅徵说得自然而然。

帝煜嗤笑道:“你自己都刚破壳不久, 养过谁啊?”

“真的!”傅徵生怕他不信, 着急解释, “就在涿鹿,就在宫里, 一个很好很好的孩子。”

帝煜望着他,神色一时莫名,沉默片刻后,“…笨蛋。”脑子乱七八糟的, 还记得养过他。

话音刚落,廊道另一端便走来一道身形挺拔、气质温雅的青年身影,步履急促却丝毫不失分寸,衣袂间带着几分风尘,显然是闻讯匆匆赶来。

这人正是九方溪的夫婿,沈知叙。

他一走近便低声向身旁的管家询问:“将军何在?”

管家连忙躬身:“回沈先生,将军入内殿探望老太爷了。”

沈知叙微微颔首,刚要转身,目光一转,便撞见了廊下的帝煜与傅徵,以及被傅徵抱在怀里的自家儿子。

帝煜微微扬起下巴,玄衣倚树,目光自上而下,静静审视着他。

这便是阿溪的丈夫?

沈知叙目光落在帝煜一身玄色龙纹之上,心头骤然一紧,当即收敛神色,快步上前躬身行礼,举止儒雅恭谨:“臣沈知叙,参见陛下。”

帝煜颔首:“起身吧。”

行过礼,他才温温然望向傅徵怀中的儿子,声音放得轻柔:“年郎乖,爹爹稍后再抱你。”

说罢再度微微欠身,向帝煜低声请示:“臣听闻岳祖父病危,心下焦灼,恳请陛下允准臣入内探望。”

帝煜:“去吧,照看好阿溪。”

“是。”沈知叙躬身应下,不敢多耽搁,步履匆匆向内殿而去。

没过多久,内殿方向便传来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沈知叙面色凝重地快步走出,怀里横抱着已然晕厥的九方溪,眉宇间满是担忧,动作却依旧稳当轻柔。

帝煜只淡淡抬眼,不动声色地颔首示意。

沈知叙会意,不敢惊扰,抱着人匆匆躬身告退,步履急促地退了下去。

帝煜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忽然轻声开口,像是自语,又像是说给身旁人听:

“八十多年前,朕才遇到九方时,他和你怀里的小人儿差不多大。”

傅徵立刻好奇地追问道:“后来呢?”

帝煜语气平淡,无波无澜:“后来长大了,现在快死了。”

“……”

傅徵实在没法接话,难得无语地瞥他一眼:“听你讲故事真没意思。”

帝煜淡淡收回目光,语气理所当然:“就是这个样子。”

他看了眼傅徵怀里软乎乎的小孩儿,索然无味道:“所以,还是不要轻易养些什么。”

傅徵望着帝煜,神色专注和温和:“我会陪着阿煜的。”

破壳之后,他对帝煜的依恋与心意,从来都坦荡直白,从不吝啬说出口。

帝煜神色稍稍和缓,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轻声应道:“朕知道。”

长夜渐深,宫灯如豆,暖光在地上拖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傅徵轻手轻脚,缓步走到九方黎床前,看向这位守了帝煜一生的旧臣。

弥留的老人似有感应,艰难掀开沉重的眼皮,混浊的眼底泪光闪烁,喉间只发出微弱破碎的气音,一句话也说不出。

傅徵温声开口:“孩子,你想说什么?”

话音未落,他左眼白瞳骤然亮起微光,八十年前的岁月如潮水般在他眼前铺开——

人皇沉眠不醒,涿鹿群雄割据,魔息四处蔓延,蚀人肌肤,乱人心神。

九方氏世代侍奉人皇,历经杀伐凋零,最终只留下一个八岁的孩童,九方黎。

他日日守在崇明宫外,按时供奉,从无间断,可深宫寂寂,从未有过一丝回应。

一个无依无靠的孩子,在乱世里受尽冷眼与轻贱,却始终把祖训刻在心头,半步不退。

直到魔息泛滥到极致,满城人争相逃命,四下溃散。

唯有九方黎固执地冲到崇明宫门前,用瘦小的拳头狠狠拍打着那扇尘封多年的大门。

魔气很快将他包裹,刺骨的灼烧感啃噬着皮肉,疼得他浑身发抖。

他想起宫里老人曾说,人皇或许早已不在,或许早已抛弃了这片土地。

他不信!

人皇如何会抛弃他的信徒与子民呢?

就在九方黎即将被魔气彻底吞没的刹那,一道身影破空而至。

帝煜周身黑风翻涌,所过之处魔气尽数被吞噬,余下未尽的魔气,被他一股脑逼回崇明宫后的魔渊之下。

这场对漫天魔气的清剿与收纳,自破晓持续至日暮,整整一日未曾停歇。

待到风停雾散,天地重归清明,帝煜才缓缓收势。

他懒懒抬眼,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哈欠,指尖微抬,一道凌厉无匹的浊气破空而出,瞬间削去那几只妄图偷潜入城的妖物首级,连半分多余神色都未曾施舍。

九方黎怔怔望着眼前阴鸷深沉的帝王,一时惊得忘了呼吸。

他想象中的人皇该是神明一般清朗,却从未想过是这般煞气慑人般地存在。

帝煜一步步走近,九方黎吓得紧紧闭上了眼。

对方衣衫潦草,与他相差无几。

帝煜蹲下身,看着眼前瘦小的孩子,语气带着几分散漫不羁:“小孩儿,朕饿了,去给朕做些吃的。”

再后来,帝煜以雷霆手段肃清涿鹿有异心的世家。

世人惧他心狠手辣,可他的残忍从不滥加于人族,最重不过流放。

涿鹿,终于暂得安宁。

可人皇心性难测,掌天下却不理内政,终日与浊气、魔渊为伴,对人间秩序毫不上心。

九方黎日渐长成,看社稷无序,终是攒了满身勇气,跪进谏言。

帝煜彼时正闭目调息,周身浊气静伏,听毕只淡淡嗤笑一声:“你去学。学会了,替朕管。”

于是九方黎真的把这句指令,当成了一生的功课。

他昼夜苦学吏治、民生、兵备,从一个仰望着帝王的孩童,熬成稳坐朝堂、执掌一方的青年才俊。

再后来,妖族边境动荡。

帝煜行事杀伐果决,浊气所至,片甲不留。

九方黎心有不忍,更不愿他奉若神明的君主,因无尽杀戮被人诟病,当庭叩首,请命出征,安境止戈。

帝煜垂眸看他,显然厌弃这种迂缓之道,但望着九方黎眼底的坚定之色,他并未驳回。

九方黎就此踏上征途。

从青年银甲到白首残躯,从横扫边患到垂垂老矣。

半生戎马,一世尽责,他守住了边境,护住了百姓,践行了祖训,也走出了一身无愧的人生道路。

回首这一生,九方黎无憾亦无悔。

而帝煜,在九方黎漫长而短暂的一生里,始终未变。

不老,不死,心性如旧,散漫如初,立于天地之间,俯瞰人间,像一尊从未睁眼的神像。

至高至强,也至孤至寂。

只是岁月无情,人寿有限。

九方黎终究要走到尽头,不能再继续侍奉君主,不能再替他守好这人间烟火。

床榻上的老人微微阖眼,心中只剩一桩怅然——

他这一生,择路而行,问心无愧,唯独放心不下。

放心不下那个高高在上、坐拥一切,却寂寞得无边无际的君主。

谁能来,陪陪他?

谁又能…救救他?

“好孩子,别担心了。”傅徵俯首在九方黎耳边低语。

他的担心,有人听到了。

老人紧绷的眉眼轻轻舒展,心底缓缓释然,再无半分挂碍。

次日天光微亮,九方黎在家人环绕的静穆里,平静地溘然长逝。

丧钟九响,满城素缟。

无人上书,无人拟旨,世人眼中——人皇自沉眠中醒来,亲自主丧。

丧事过后,殿内只剩案上烛火轻摇。

傅徵坐在帝煜对面,看他面无表情地批阅奏章。

他端着下巴,忽然轻声问:“阿煜,你会难过吗?”

帝煜头也没抬,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一顾的漠然:“朕经历的多了。”

傅徵却轻轻摇头,目光清澈又直白:“可你会忘。”

“忘了之后再经历。”

“经历一遍又难过。”

“难过之后又忘记。”

“这般周而复始,连彻底麻木都做不到。”

“算不上撕心裂肺的痛,却像蝼蚁噬心,缠人得很。”

帝煜头也不抬地回应:“朕没你想的这般软弱。”

“哼。”傅徵百无聊赖地趴在桌案上,腮帮子微微鼓着,“本想激怒你的。”

帝煜搁下朱笔,屈指在他鼻尖轻轻一点,语气里带着几分纵容笑意:“坏鱼。”

傅徵轻轻闭上眼睛:“至少,九方黎的遗愿完成了。”

帝煜本来就不想批奏折,现下更是将笔都放下了,问:“什么遗愿?”

傅徵闭上眼睛微笑:“不告诉你。”

帝煜:“故弄玄虚。”

傅徵懒洋洋地晃着脑袋:“反正,我会一直陪着阿煜的。”

殿内烛火猛地一黯。

夜风穿廊而入,一道染血倩影踉跄撞破夜色,狼狈跪倒在殿门外。

是花魇。

她往日精致的狐袍撕裂多处,雪白狐毛沾着暗红血迹,原本妩媚流转的眉眼此刻满是疲态,妖力涣散,却依旧强撑着重伤之躯伏身叩首,声线嘶哑:“陛下!”

“陛下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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