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局势

太珩山内, 山风静谧,林间雾气萦绕不散。

况御风盘膝端坐在青石上,周身灵气流转绵长。

羽岸静坐一旁, 循着他的气息沉下心神, 稳稳调息,一点一点稳固着自身妖元。

不远处, 雪狼蜷卧在落满松针的草地间,四肢收拢,眉眼轻阖, 正在浅眠静养。

山林本是一派安宁无扰, 天地间只剩风声与微弱的灵气流动声。

陡然间,远方天际隐隐传来一阵莫名异动, 气息动荡,方向分明直指涿鹿。

羽岸心头一凛, 瞬间警觉,头顶倏地冒出一对雪白的兔子耳朵, 他凝神朝着涿鹿的方向仔细探听动静。

况御风依旧双目轻阖,周身灵气不曾紊乱分毫,语气平静无波:“近来魔气四处溢散频频作祟, 天下各宗门修士齐聚, 以恒胤剑尊为首, 已然动身入京,面谒人皇。”

羽岸闻言, 眉头骤然拧紧,语气带着几分沉凝与警惕:“到底是诚心觐见?还是变相逼宫?”

蜷卧在地的雪狼妖寒凌闻声也缓缓睁开冰蓝色眼眸,起身抖了抖满身银白皮毛,低沉的兽吼压在喉间, 满是戒备。

况御风这才缓缓睁开眼,望向远方天际:“谁知道呢?只怕神州又要不太平。”

羽岸侧过身,看向况御风,询问:“师父为何不随他们同去?我记得恒胤剑尊早前分明给太珩山送过印信,特意邀你一道入京。”

况御风语气平和道:“太珩山离不开人。”

羽岸不解道:“虽说陛下行事无端不近人情,可他确实护住了人族基业,使人族绵延至今。为何这么多修行之人容不下他?”

况御风目光淡望向涿鹿方向,“因为害怕。”

山风扫过松林,他目光悠远,淡淡剖析:“人心本就复杂,贪妄、野心、不甘,从来都刻在骨子里。”

“寻常人畏惧高高在上的强权,而那些得道的修士,更是如此。他们修行一生,自视清高,自认已跳出红尘俗世,本该由他们左右天地格局、拿捏人间走向。”

“可偏偏出现一个道统之外的权威存在。”

“他们怕这份至高无上的权威无从撼动、无从制衡,怕永远被压在下面、没法掌控世道。”

羽岸若有所思开口:“他们对陛下的忌惮,好像与妖族对陛下的忌惮…不一样。师父,反对陛下的人…是坏人吗?”

“坏人么?”况御风缓缓敛下眼眸,语声旷远平淡:“他们之中,大部分人以庇护苍生、守护弱小为立身之本。”

羽岸皱着眉,满脸困惑:“我想不通。”

“你本是妖,何必深陷人心纠葛,自寻烦恼?”况御风一针见血地道破,而后含笑抬手,温和抚了抚羽岸的头顶。

羽岸故作老成地叹气:“由此可见,人性之复杂啊。”

说罢,他偏头望向况御风,认真问道:“所以师父才不想掺和这场纷争?”

人心这般诡谲算计,他师父才不屑于卷入其中。

况御风淡然一笑:“我人微言轻,左右不了局势。”

羽岸又是一声长叹,而后忧心忡忡地望着涿鹿的方向。

况御风瞧他一眼,了然道:“你想去找他们?”

羽岸挠了挠头,不自在地看向况御风:“不知为何…总是有些不想让少君与陛下孤军奋战。”

况御风唇角漾开浅淡笑意,语气从容豁达:“你本是妖,不受山规拘束,来去皆由自己心意,只管随心去做便好。”

羽岸惊喜地瞪大眼睛:“师父!”

况御风语重心长地交代:“还是那句话,不求行事圆满,但求问心无愧。”

“是!弟子记下了。”羽岸用力抱住雪狼的脑袋,“寒凌,我们去找陛下与少君!”

雪狼发出一声愉悦的呜咽,张口衔住羽岸,轻轻一揽便将他稳妥驮上脊背,旋即振起长风,朝着鹤洲的方向疾驰飞去。

待一人一狼赶至鹤洲,放眼望去,四下竟空荡荡杳无人迹。

“人呢?鹭彤妖尊何在?”

“妖尊!”

“我们正要前往涿鹿,您可愿同我们一道?”

羽岸四处寻了一圈,始终不见半分人影,不由得怅然开口:“本还想着能请妖尊同行,也好给我们拿拿主意。”

身旁寒凌低低呜咽一声,满是遗憾。

就在这时,一阵焦灼的呼喊骤然传来:“兔子!兔子!!!”

寒凌耳朵猛地竖起,立刻转头望向一旁参天古木。

只见树下藤蔓交错盘绕,织成一座密不透风的囚笼,笼中一只九尾狐焦躁地来回踱步,脚边还散落着一堆啃尽的鸡骨。

“兔子!快救我出去!赶紧救我!!!”

羽岸快步走上前,迟疑开口:“…花魇姑娘?”

“是我是我!别耽搁了,快把我放出去,我必须立刻去找少君和陛下!”花魇一边急声催促,嘴里还叼着半只没吃完的烧鸡。

羽岸蹲下身,仔细打量藤蔓结成的牢笼,问道:“我们也正要去往涿鹿,你怎会被困在此地?鹭彤妖尊又去了何处?”

“别提她了!我就是被她强行关在这里的。”

趁着羽岸抬手施法拆解藤蔓的间隙,花魇三言两语讲明原委:自己勘破魔气源头之后,便被鹭彤不由分说扣下软禁。

羽岸瞥了眼脚边堆得高高的鸡骨头,忍不住低声嘀咕:“你这模样,半点也不像遭囚禁的样子。”

花魇一边忧心忡忡地啃着烧鸡,一边神色凝重道:“鹭彤此番行径,恐怕是要对陛下与少君不利。”

羽岸几番尝试,始终无法破解藤蔓禁制,索性直接化作本相,亮出尖利獠牙,硬生生将缠绕的藤蔓啃咬扯断。

三只妖怪正欲动身启程,脚下大地却突然开始震颤。

沉闷的地底轰鸣声自深处翻涌而上,皲裂的纹路顺着地面蔓延开来,阴气翻腾,无数煞气森然的阴兵破土而出,硬生生地拦在了三人前路正中。

寒凌当即脊背紧绷,低吼一声,警惕戒备。

羽岸面色一沉,下意识将寒凌护在身后。

花魇狐尾猛地绷直,脸色瞬间凝重下来:“是鹭彤的手笔!山鬼能通亡者,传闻她已掌控了鬼蜮,看来是真的。”

森冷的阴兵沉默不语,甲胄间阴风呼啸,步步逼近,已然封死所有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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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你所言,鹭彤只要等你帮她杀掉仇人就行了,为何还要冒着触怒朕的风险,将朕推下魔渊?总不能真的是为了让朕恢复记忆。”帝煜跟在傅徵身后。

傅徵缓步前行,指尖起落间不断捻诀画符。

一道道湛蓝色符箓凭空浮现,将四下飘散、游散不定的缕缕魔气尽数收拢禁锢,缓缓敛入符纹之中。

他道:“她不是说了?为了挑起你与人族的矛盾。”

帝煜低嗤:“人族太弱,朕才懒得搭理。”

傅徵思忖:“难不成她真的想毁天灭地?以前她有这种倾向,我只当她心中积怨,愤世嫉俗,若真是如此…”

帝煜顺势问:“你打算如何做?”

“杀了她。”

傅徵语气平静,直言不讳。

帝煜动作微顿,眸中掠过一丝意外。

傅徵指尖不停,继续布设符箓,收拢周遭游荡的魔气,同时轻轻捏了捏眉心,略显烦躁道:“这是最干脆,也是最省事的法子。”

帝煜缓缓勾唇:“不愧是先生。”

傅徵侧眸,语调有微许异样:“你不赞同?”

帝煜轻轻摇头,语气坦然直白:“依你所言,这的确最妥当的法子。”

“阿煜,眼下你我已经团聚。”傅徵走近,拉住帝煜的手,语气沉稳:“我顾不得那么多,凡是对你我不利的事端,我皆会铲除。若你…哪里不满,可以直接对我说,我再另行斟酌。”

帝煜反握住傅徵的手,安抚道:“朕没什么不满意,都听你的。”傅徵素来比他心眼多,定能安排好一切。

“…好乖啊,陛下。”傅徵缓缓松了口气,唇角漾开清浅笑意。

帝煜眸光一敛,扯出一抹阴恻笑意,语气挟着几分威慑:“再乱说话,朕就将你的尾巴打成结!”

傅徵微微歪头,眼含几分戏谑,慢悠悠地问:“不是砍掉么?”以前帝煜威胁他,经常说要砍掉他的尾巴。

陛下大大方方地表示:“舍不得。”

傅徵垂眸,唇边噙着淡淡笑意。

帝煜一瞬不瞬望着他,一本正经地问:“你是不是很高兴?巴不得以身相许,把命都交付给朕?”

傅徵好笑地斜睨他一眼,从容颔首:“嗯。”

帝煜立刻端起帝王架子,神色郑重:“那你日后只能乖乖等着朕宠幸,不准再以下犯上。”

傅徵:“……”搁这儿等着呢?

帝煜轻啧一声,带着几分霸道催促:“听见没有?还不快接旨?”

傅徵忽然岔开话题:“你知道鹭彤为何要阻止我想起全部的记忆吗?”

帝煜眯起眼,语气倨傲:“朕才没兴趣猜她的心思。”

傅徵分明在岔开话题!

傅徵压着心底笑意,柔声哄道:“就猜一次嘛,猜对了,我便应了你方才的要求。”

笨蛋陛下,肯定猜不对。

帝煜嗤道:“这有何难?她想毁天灭地,除掉妖族固然容易,可是人族有朕庇护,朕总不会眼睁睁看着她胡作非为。”

“至于你,恢复记忆之后,必然会站到朕的身边,对她百害而无一利,她当然要阻止你恢复记忆。”

傅徵:“……”关键时候反倒一点都不笨了?

帝煜唇角扬起得意的弧度,语气轻快:“这下该乖乖接旨了吧?”

傅徵面不改色道:“才不是这么回事。”

帝煜微微蹙眉。

傅徵以为他瞧破了自己的心思,轻咳一声,正要据实道出,却听帝煜兀自低声嘀咕:“那朕就不知道了,朕想不明白这些事。”

这话入耳,傅徵心头霎时一软。

傅徵清了清嗓音,抬眸深深望着帝煜的双眼,眼波微动,他放缓语速,声音温和道:“其实…”

话锋一转——

“没关系。”国师看起来善解人意极了,他贴心地对他的君主道:“陛下想不通也没关系,有我在呢,我会替陛下摆平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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