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半步化神

二人自魔渊脱身, 身形一晃,瞬息便闪现落于崇明宫内。

傅徵当即察觉到周遭萦绕着修士清灵气息,下意识攥紧帝煜的手, 低声开口:“恐怕九方溪没能拦下恒胤一行人, 我们要尽快离开此地。”

帝煜眉宇间掠过几分不耐,语气淡淡:“这有何惧?这是朕的皇宫, 何须这般小心?”

“非是胆怯。”傅徵轻声劝道,“若是迎面撞上他们,只会旁生枝节, 变数只会更多。”

他正要催动术法即刻遁走, 手腕却被帝煜轻轻拉住:“朕要见阿溪一面。”

傅徵脚步顿住,应声:“那就速去速回。”

帝煜指尖漫不经心在案几上轻叩两下, 一枚玉匣自虚空浮现,缓缓开启。

匣中静静躺着一方传国玉玺。

傅徵抬眼望向身侧的帝煜, 目光微怔。

帝煜开口:“此物于朕早已无用,如今朕决意禅位于阿溪, 她需要这正统信物坐镇名分。”

傅徵面露讶异:“禅位?”

帝煜转头看向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嗯。”

二人正欲动身寻九方溪,殿外忽然传来整齐利落的脚步声。

沈知叙缓缓现身, 身后肃然列队跟着一众披甲精兵, 气息凛冽, 将殿门牢牢堵死。

帝煜与傅徵立时止步,目光沉沉, 与来人遥遥对视。

沈知叙步履从容,缓步走入殿中,直言:“阿溪拦不住那些修士,此刻已被软禁在城门之下。”

傅徵心思敏锐, 瞬间捕捉到沈知叙眼底翻涌的复杂心绪,当即侧身挡在帝煜身前,缓声问:“沈大夫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知叙抬眸,目光掠过傅徵,落向帝煜,淡淡道:“恒胤剑尊传话,请陛下移步一叙。”

帝煜闻言,唇角勾起嘲讽的弧度,周身威压隐隐泛起:“他也配?”

“陛下不必动怒。”沈知叙神色漠然,不卑不亢,“恒胤已将您与魔气同源的干系公告天下。如今魔气平息归于安稳,是不是意味着,您又不能动用浊气了?”

傅徵闻言,当即冷笑出声,眸色覆上一层寒意:“看来权柄最是惑人,连常年清修不问俗世的修士,都忍不住想来分一杯羹。”

沈知叙又看向傅徵,淡淡道:“傅先生,您如今是妖族中人,纵使修为通天,也难破眼下僵局。”

“崇明宫外早已布下天罗地网,阵法环环相扣,只要你踏出殿门半步,立刻就会惊动四方修士齐聚围堵。”

“一只蝼蚁不足为惧,可一旦聚起万千之数,缠扰不休,只会棘手难安。”

傅徵眉心痕愈发深刻,他直视着沈知叙,语气带着直白的迫人锋芒:“沈大夫不妨直说,你心里打的什么主意?”

沈知叙沉默片刻,道:“我知晓一处密道,还请二位随我来,我助二位避开阵法。”

傅徵闻言,当即侧首与帝煜目光相撞,二人眸光交汇,皆是暗藏审慎,一时默然不语。

沈知叙垂下眼眸,低低叹了口气,声音沉缓下来:“这是阿溪的意思。她不愿让陛下身陷险境,更不愿陛下受人胁迫。”

说完,他自嘲一笑:“我其实很不赞同,但我不能逆了阿溪的意思。

“我是个孤儿,自幼跟着老军医长大,没什么宏图远志。遇到阿溪之后,我唯一的念想,不过是守着她,守着我们的家。”

“阿溪心怀鸿鹄之志,我能力浅薄,帮不了她多少,却绝不能拦着她。只能尽我所能,默默为她分忧。”

“我时常困惑于阿溪对陛下的情义,可陛下始终是阿溪的长辈,不仅如此,还是已故祖父的长辈。”

“九方氏世世代代,皆以效忠人皇为职责。”

“如今我既入九方门庭,便也算九方家的人。二位只管信我,我必会悄无声息,送你们安然脱身。”

沈知叙一路引路,带着二人避开宫外层层阵法,安然送至帝陵僻静边缘。

帝陵周遭符咒错乱,都是傅徵之前留下的,这里已远离崇明宫的势力范围。

“有劳沈大夫。”傅徵微微颔首。

沈知叙驻足回身,正要拱手告辞,帝煜却忽然抬手,将那只盛放传国玉玺的玉匣递了过去。

“替朕交给阿溪。”帝煜神色淡然,语气沉稳:“从此刻起,她便是此物的主人。”

“有此物在手,她便能名正言顺,堂堂正正与恒胤剑尊分庭抗礼,不必再受旁人裹挟拿捏。”

沈知叙心头巨震,惊愕之色瞬间爬满脸庞。他隐约已然猜出匣中所藏何物,不敢多言,亦不敢深究,只躬身垂首,郑重应下,随后捧着玉匣缓缓退离。

傅徵目光落向眼前肃穆沉寂的帝陵,侧首看向身侧的帝煜,缓声开口:“你如今已然恢复全部记忆,可还记得开启帝陵的术法?”

帝煜闻言神色微滞,他没接话,反手牢牢牵住傅徵的手腕,语气轻描淡写地带过:“这事不重要,等我们从南海归来,再开也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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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海深处,层层灵光覆于海面,晦涩的印纹归于沉静,周遭暗藏的魔气彻底平息下来,随后一同启程返程。

傅徵望着下方重归安稳的海域,悄然松了口气,转头看向身侧的帝煜:“往后若是魔气再有异动,只需定期加固封印便可。”

帝煜眸光微转,忽然问:“照你之前的说法,朕往后便动用不得浊气了?”

傅徵看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打趣:“难不成陛下修行,只能依仗浊气?”

帝煜当即轻嗤一声,眉宇间带着几分傲然:“笑话!朕何等修为?不过是平日里用浊气惯了,顺手而已。”

傅徵唇角漾开浅淡笑意,上前一步伸手环住他的肩头,将人轻轻拥住,语气温柔又带着纵容:“我自然知道陛下本事通天。往后我们大可一同双修,另辟修行大道便是。”

二人御云返程,心神却并未全然放松。

南海封印既定,心头大石落地,可鹭彤始终下落不明,像一根隐伏的刺,悬在暗处无从安心。

傅徵目光扫过下方连绵山河,眉宇微蹙,低声开口:“南海、蛮荒,沧溟都已封妥,该找的地方我们都寻过了,鹭彤究竟能藏在何处?”

帝煜眸色沉敛:“她要暗中观察我们的动静,定然不会跑远。”

“魔渊已被我们重新加固,她不敢回去;崇明宫周遭布满修士阵法,她也不敢靠近。”

傅徵顺着他的思路往下思忖,心头忽然掠起一道明晰的猜想,沉声开口:“鹤洲本就是鸿蒙遗迹所化,这世间尚存的鸿蒙遗迹,还有一处——”

帝煜转头看向他,眸色微沉:“何处?”

“帝陵附近。”傅徵语气凝重,“你忘了?当初在帝陵之上,我借不黑问询神意,你我二人所得卦象,截然不同。”

帝煜闻言微微眯起眼眸,尘封的记忆翻涌而出,那句谶言清晰浮现在脑海,缓缓道出:“魂兮归来,大限将至。”

傅徵心底猛地一沉,莫名生出不祥预感,当即蹙眉看向他:“别乱说。”

帝煜神色坦然,带着几分无辜淡然:“卦象本就如此,朕可没有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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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口气氛肃杀如凝冰,两方人马遥遥对峙,剑拔弩张。

九方溪接过沈知叙递来的玉匣,缓缓开启,看清匣中传国玉玺的那一刻,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怔怔望着那方象征皇室正统的信物,久久失语,泪珠无声滑落,声音低哑:“陛下…不会再回来了吗?”

沈知叙站在她身侧,轻声道:“阿溪,陛下留了话给你,说你心里清楚,该如何做。”

闻言,九方溪猛地闭了闭眼,抬手迅速拭去眼角泪痕,眼底的脆弱转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凛然风骨。

她转过身,直面身前一众修士与恒胤,气场骤然沉下,厉声下令:“所有擅自入城的修士,尽数退离城门之外!”

恒胤剑尊立于人前,神色淡漠无波:“帝煜未曾现身,魔气根源也未彻底根除,事未了结,谈何退离?”

九方溪抬手高高举起传国玉玺,玉光凛凛,映得她眉眼凌厉逼人。

她目光直逼恒胤,字字铿锵,掷地有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剑尊避世清修多年,莫非早已忘了世间纲常正统?还是说,想借机干预朝堂、搅动时局,乱了这人间秩序?”

“以聚众围逼人皇、胁迫后辈为手段,这,就是你们毕生追寻的正道吗?!”

暗处林间,树影斑驳,风吹枝叶簌簌作响。

鹭彤静静望着城门下剑拔弩张的对峙闹剧,眉眼间一片漠然恍惚,只觉乏味至极。

是啊,没了帝煜这个人皇,自会有旁人取而代之坐上高位。

就像千年前鹤洲那场惨绝人寰的浩劫,贪婪与杀伐,依旧在神州上一遍遍重演。

倒不如就此毁灭。

鹭彤抬手,掌心托着一枚古朴铜铃,正要运力摇动,刹那间,一道凌厉破空声骤然响起。

利箭穿风而至,精准撞上铜铃,只听一声脆响,铜铃当场碎裂崩散。

鹭彤神色一冷,侧眸望去。

傅徵手持长弓,箭尖余势未消,立在一地落影之中,神色冷肃,目光直直锁住她:“鹭彤,还要执迷不悟吗?”

鹭彤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轻笑,语气带着几分讥讽:“尊主说笑了。这世间最没资格评判别人执迷不悟的,就是你和帝煜。”

傅徵眸色微凝,语气沉定:“千年前毁去鹤洲的那帮人,他们的后人,我会一一清算,给你一个交代。”

鹭彤挑眉反问,笑意带着看透世事的凉薄:“可你清得完世间所有贪恶之人吗?止得住这轮回不休的私欲与杀戮吗?”

傅徵眉头紧蹙,凝视着鹭彤——她当真想毁了神州。

鹭彤莞尔一笑,眼底却无半分暖意,语气笃定而倨傲:“本尊能。”

话音未落,她骤然运力出手。

傅徵只觉颈后那颗黑痣倏地发烫,瞬息间化作万千缕细密黑丝,如藤蔓缠笼,瞬间席卷周身,死死将他禁锢在原地,分毫动弹不得。

“鹭彤!”傅徵使劲挣扎,质问:“你根本没想我帮你完成执念?”

鹭彤的语气却裹挟着一丝逼人的寒意,缓缓开口:“陛下,既已来了,又何必藏身在暗处?”

她眸光微冷,直直望向虚空,字字带着胁迫:“你就忍心看着傅徵,再死一次?”

鹭彤话音落下,林间虚空寂然无声,始终不见帝煜现身。

可下一刻,远处城门方向骤然掀起一阵慌乱骚动,此起彼伏的惨叫声骤然炸开。

无数修士脸色煞白,浑身灵力不受控制地向外飘散、消散,丹田隐隐崩裂,修为如同流沙般飞速流逝,像被无形咒力抽空根基。

就连恒胤剑尊也面色剧变,周身萦绕的清灵剑气紊乱飘摇,体内灵力不受控地溃散游走,一身高深修为竟在缓缓剥离流失。

他眉头死死蹙起,指尖运力压制,却半点遏制不住这诡异的流失。

在场所有人人心惶惶,面面相觑,只剩下无尽的惊恐与茫然,谁也说不清这诡异变故从何而来。

低沉懒散的声音凭空出现:“千年前,一群贪婪人修与妖怪闯入与世无争的鹤洲,烧杀掳掠,肆意抢夺妖族灵宝、霸占精纯灵脉。”

“后来,他们靠着从鹤洲掠夺来的气运与灵源,一举踏入修行鼎盛的时代。”

“如今世间那些被奉为天之骄子的修士,多少是当年那群强盗的后人?”

“他们所谓的天生奇才、根骨不凡,从来不是自身造化,不过是承袭了祖辈抢来的鹤洲底蕴与灵脉余泽。”

“如今,也到了该还的时候了。”

九方溪猛地抬头,眼中瞬间亮起惊喜的光,脱口唤道:“陛下!”

帝煜身形倏然显化,静静立在她身侧身后,沉稳无波道:“阿溪。”

见到可撑腰的尊长,连日紧绷的心弦骤然松了下来,九方溪鼻尖一酸,眼眶瞬间泛红。

帝煜抬手轻按了下她的肩,示意她安稳站在身后,随即缓步上前。

他掌心静静托着一枚泛着暗泽的符咒,正是傅徵所制、能引动因果反噬、散去人修修为的秘符。

“听说,你执意要见朕?”

帝煜目光沉沉地落在恒胤剑尊的身上。

恒胤剑尊脸色煞白,周身灵力还在不受控制地寸寸溃散,他心神巨震,哑声道:“你方才所言…千年前鹤洲旧事,气运灵脉被夺…这一切,可是真的?”

帝煜语气疏离:“朕原本没必要同你多言。”

短短一句,无需多做解释——

人皇从不屑编造谎言欺瞒世人。

周遭的修士本就被莫名抽走修为,心神大乱,此刻听闻这番秘辛,顿时有人按捺不住心底的惊惧与暴怒。

有人双目赤红,须发倒竖,歇斯底里地嘶吼:“是他!是这个暴君施展妖法作祟!”

“除掉他!只要杀了他,反噬自会消散!”

“我的修为…我的灵力…全都没了…没了!!!”

凄厉的哀嚎此起彼伏,多数自诩跳出红尘俗世、看淡得失的修士,此刻早已没了超然世外的仪态。

恐惧、不甘、怨怼、绝望,一层层吞噬心神,所谓超脱红尘,不过是境遇安稳时的自欺欺人罢了。

恒胤立在原地,身形微微晃动,看着身旁一众失态崩溃的同门修士,再看向波澜不惊的帝煜,哑声失语。

人群中的人修彻底被恐慌和不甘冲昏了头脑,再也顾不上平日的清修道貌,齐齐祭出法宝兵刃,嘶吼着朝帝煜冲杀而去。

霎时间灵光乱舞,术法横飞,无数道凌厉攻势铺天盖地压来。

“杀了他!”

“破了这咒术,还我修行根基!”

城门之下瞬间大乱。

九方溪立刻敛去眼底动容,身姿挺拔立于阵前,沉声号令身后披甲精兵:“列阵御敌!护住城防!”

军令如山,将士们迅速结阵,刀甲相击铿锵作响,硬生生挡下一波又一波人修的冲击。

兵马与修士缠斗,术法炸裂,尘土飞扬,喊杀声、兵刃碰撞声、哀嚎声交织一片,场面纷乱至极。

就在战局胶着、厮杀不休之际,恒胤剑尊默然驻足,望着眼前乱象。

半生清修,他自诩恪守正道、凌驾凡尘,到头来才知,自己赖以立身的道基、师门传承的福泽,竟都根植于千年前鹤洲那场血腥掠夺。

所谓大道清高,不过是踩着异族血泪筑起的空中楼阁。

下一瞬,恒胤剑尊心念寂定,引爆了自身百年道基。

轰然一声灵气震鸣响彻天地,周身萦绕的凛冽剑气如碎玉般寸寸崩散,苦修数百年的通天修为,顷刻间烟消云散。

他一身超凡仙气褪得干干净净,身形佝偻几分,沦为一介凡躯。

可就在修为散尽的刹那,奇异的景象随之而生。

先前四散游离、流落人族修士体内的鹤洲灵脉,仿佛受到无形牵引,自天地各处缓缓升腾而起,化作漫天莹白流光,盘旋于穹顶之上。

恒胤剑尊以自毁道行为引,甘愿化作承接因果的媒介,引得灵脉归于鹤洲。

漫天流光在他周身盘旋片刻,随后调转方向,一路迤逦向西,朝着鹤洲故土的方向缓缓归去。

与此同时,少数修士效仿恒胤,闭目凝神,自毁半生修行道基,以自身为薪,同赴赎罪之路。

流离千年的灵脉气运,终于得以重归本源。

恒胤静静垂立战场之中,双目微阖,神色淡然无憾。

就在城门厮杀正酣、修士修为散尽的同一时刻,傅徵颈后那颗一直蛰伏作祟的黑痣,骤然泛起一缕淡光,随即化作点点虚影随风消散。

缠绕在傅徵周身的万千黑丝咒线,像是被斩断了根基,瞬间消融于无形。

束缚尽数瓦解的刹那,傅徵眸光一凛,身形如掠影破空而出,不带丝毫迟疑,直朝鹭彤凌厉攻去。

鹭彤本静立在林间暗处,冷眼俯瞰城门下因果落幕的一幕,她的眉头紧紧蹙起,心底满是漠然与厌弃。

她看着恒胤自毁道基以身赎罪,看着数位修士幡然醒悟、相随忏悔归罪,只觉荒唐又可笑。

人就是这般虚伪又矛盾的东西。

永远在伪善与怯懦里辗转徘徊,好得不纯粹,坏得又不彻底。

鹭彤对眼前的场面半分动容也无,只剩满心不耐与不屑。

她全然没料到傅徵会骤然脱困,直到傅徵的杀招逼来。

错愕不过一瞬,鹭彤心思极敏,立刻回过身来,迅疾侧身闪避,堪堪避开傅徵凌厉而至的一击。

林间风影骤凝,傅徵身形立在空地中央,周身气息已然全然舒展,再无半分被符咒束缚的滞气。

他目光牢牢锁着侧身闪避后的鹭彤:“我已经完成了与你的契约,如今你已奈何不得我,还要负隅顽抗吗?”

鹭彤心下了然:“尊主与陛下的配合真是默契。”

用傅徵来拖住她,帝煜去解决那些恩怨。

傅徵再无半分留情,凌厉劲气裹挟着破空之势,化作一道森然杀招直劈向鹭彤。

鹭彤静立原地,身姿纹丝不动,既不躲闪,也不抵挡。

磅礴妖力径直穿透她的躯体,如同掠过虚无幻影,没能伤及她分毫,她衣袂未动,神色依旧漠然。

傅徵顿住了。

鹭彤百无聊赖地勾唇,语声淡淡却带着彻骨的怅然:“尊主,我巴不得就此陨落解脱。可我和你的陛下一样,宿命早已与一方土地的生息牢牢捆死,身不由己。”

帝煜和鹭彤,一个是鸿蒙神族的残体,一个是鸿蒙神迹的化身。

也正因如此,帝煜当年才能借鹤洲灵气与神迹底蕴,在那片土地之上重塑归来。

神州不灭,帝煜不死。

鹤洲不灭,鹭彤不死。

偏偏鹤洲是鸿蒙神迹所化,除却至高神族之力,世间无人能将其摧毁。

鹭彤与帝煜,都被宿命牢牢桎梏,求死无门,只能被困在这世间,痛苦地、继续存在下去。

只不过帝煜等到了他要等的人。

鹤洲的生灵,却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

风掠过林间,卷起几分寂然。

鹭彤望着虚空,似自语般喃喃低语,语气里藏着愤懑与悲悯:“帝煜如今已是半步化神的境地,以他的根基,只需勘破最后一层大道桎梏,便可破空飞升,脱离凡尘俗世。”

“只要他飞升远去,神州这一方天地的牵绊便彻底斩断,此间滋生的杀戮、贪婪、纷争、痛苦与无尽恶念,全都能随之终结,再无轮回往复。”

“可万年已过!他竟还在执迷不悟!”

这般贪嗔往复、罪孽轮回的神州,竟能拴住半步化神、本可破空飞升的人皇?

说到最后,她陡然转头,目光精准锁在傅徵身上:“这都是因为你。”

“我一次次诱导你,让你生出百般心绪、变换各样性子,刻意在你身上埋下羁绊与纠葛,就是想逼着他看透执念,看透这世间本就不值得留恋。”

“可偏偏,他为了你甘愿滞留神州,甘愿被宿命捆住脚步,固守着这罪恶不堪的人间不肯离去。”

鹭彤语声渐冷:“那么,只好、再从你身上下手了。”

傅徵眉心紧蹙,周身妖力悄然翻涌,“我本无意与你为敌,也懂你身负鹤洲千年冤屈的苦楚。”

他往前半步,气场稳稳压住周遭动荡的压力,语气掷地有声,不带半分退让:“可你执意与我作对,非要重蹈覆辙,以我为棋子,逼陛下入局。”

“我虽然不能取你性命,也有千百种封印禁制,将你永世困于樊笼。”银蓝咒法迅疾而起。

鹭彤飞身躲过,“尊主,你还真是一如既往地自负。”

她本就是山鬼所化,通晓阴阳之道,心头恨意愈甚,能耐越是可怖。

只见她抬手凝诀,指尖妖力猛地撕裂虚空,神州与鬼蜮的壁垒应声洞开。

滚滚黑雾从裂隙里倾泻而出,阴风怒号,数以千万计的阴兵踏着死气凭空现世,鬼气遮天蔽日,朝着神州大地四面八方席卷压下。

鹭彤立身黑雾之巅,衣袂在阴风中翻拂,侧眸看向傅徵,语气带着嘲弄与挑衅:“尊主不如试试,这些鬼蜮阴兵,还认你这个旧主吗?”

城门口原本还剑拔弩张、彼此敌视的修士与守城将士,眼见漫天阴兵压境,生死危局迫在眉睫,当即放下所有私怨纷争,自发聚拢成一道防线,默契联手,共抗阴兵。

就在防线即将被鬼潮冲垮的刹那,帝煜缓步行至人前。

他周身气息沉敛素净,不见半分往日翻涌肆虐的浊气,可骨子里那能镇万钧的本源威压,分毫未减。

无需依仗浊气,陛下本就有镇御山河的根基与能耐。

帝煜静立阵眼正中,立身人族阵线之前。

周身气息内敛不张扬,威压却无声覆满四野,俯瞰着黑压压的阴兵鬼潮,与守城将士、各派修士并肩而立,共守这一方人间山河。

傅徵望见阵眼上空安然伫立的帝煜,心头微松,同时神色凝重。

他指尖妖力翻涌,凭空织出层层流光结界,骤然收紧,径直将鹭彤困在一方密闭空间之内,断绝她继续引动鬼蜮、操控阴兵的通路。

下一刻,傅徵周身银光轰然暴涨,磅礴妖力冲天而起,身形顷刻化作真身。

一条通体银辉的巨龙破空现世,鳞甲流光莹润,龙角峥嵘凌厉,庞大龙躯盘旋舒展,裹挟着凛冽长风,径直掠至守城大阵结界之前。

银色巨龙稳稳横亘半空,以身躯挡在帝煜身前,龙首高昂,对着阴兵铺天盖地的鬼潮,陡然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龙吟。

龙啸穿裂阴风,直撼鬼蜮黑雾,天地间瞬间震荡。

异色竖瞳锋芒凛冽,傅徵心底笃定:万年前,他能镇服万千阴魂,如今自然也能。

银龙庞大的身躯悠然盘桓在漫天阴煞之中,周身流转的银辉缕缕交织、缠绕、勾连,在空中编织出层层叠叠繁复玄奥的封阴阵纹。

阵光如流水般漫过鬼蜮裂隙,死死束缚住不断涌出的阴气与阴兵。

那道撕开天地的鬼蜮裂口,竟缓缓向内收敛,有了缓缓合拢的迹象。

黑雾翻涌渐缓,万千阴兵失去源头支撑,攻势也随之颓靡下来。

一旁被阵法暂时滞住的鹭彤静静伫立在阴风之间,冷眼将傅徵这通天彻地的能耐尽收眼底,面上不见慌乱,反倒沉下心静静等候。

她垂在身侧的指尖轻拢,那枚先前碎裂的铜铃竟在阴灵气的滋养下缓缓修复,裂纹一点点弥合,重归完好如初。

鹭彤手腕微动,轻轻一摇。

叮铃。

一声清越铃音穿透漫天鬼气,轻得像风,却带着直抵魔渊深处的诡异之力。

魔渊瞬间躁动起来,魔气闻声而动,蛮横地冲破傅徵布下的层层封印,戾气滚滚,径直朝着封印它们的人猛扑而去!

早在八十多年前花魇潜入盗取魔息之时,鹭彤便已暗中截取一缕同源魔息,并且暗中炼化。

她勘破魔气来源于帝煜执念的真相,而这份执念的归宿,自始至终都是傅徵。

不久之前,鹭彤刻意隐在暗处,放任傅徵封印魔气。

实则是故意给足傅徵时间,让那些饥渴混沌的魔气慢慢熟识傅徵的气息,让它们牢牢认准自身欲望所在,将傅徵视作本能追逐、吞噬的唯一目标。

只要催动这枚铜铃,便可引动魔渊魔气暴动,吞噬掉它的执念——

傅徵。

要摧毁神州,就要摧毁帝煜。

要摧毁帝煜,就要摧毁傅徵。

当人皇再一次看到爱人在眼前陨落,还是死在他的执念之下,他还能无动于衷地镇守神州吗?

届时,无论他选择殉情,还是倾覆万物,神州都注定走向覆灭。

铺天盖地的魔气狂涌奔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倾覆而下,化作无边黑潮,悍然直扑半空银龙。

鹭彤静静凝望着,眼底翻涌着深埋岁月里的偏执与苍凉。

她等的,从来都是这一刻。

神州即将崩塌,人间即将湮灭。

而她背负多年的血海深仇与无尽痛苦,也将随着这一场浩劫,彻底画上终点。

鹭彤神色渐渐归于平静无波。

该筹谋的,她已然尽数做完,余下的,只需静静等候宿命尘埃落定。

就在滔天魔气即将吞噬银龙的刹那,一股浑厚沉敛的浊气横空现世,掠至傅徵身前,稳稳挡在他身前。

浊气与魔气轰然相撞,正面强势对冲,恰似水火相碰,互不相容,却又莫名相容。

震耳欲聋的轰鸣响彻寰宇,气浪翻涌席卷四野,黑雾浊光交织翻卷,遮天蔽日,整片天地瞬间陷入沉沉阴霾。

两股极致力量纠缠撕扯、彼此消融,狂暴的余波慢慢回落震荡。

最终化作无形气流缓缓弥散,渐渐褪去锋芒,一点点淡化、透明。

不消片刻,席卷天地的魔气与气势磅礴的浊气,一同归于虚无,彻底消散在天地之间。

银龙僵在原地,异色竖瞳猛地一缩。

他太清楚这股力量的来源。

陛下!?

傅徵心头骤然一沉,心底寒意翻涌不止。

浊气本是帝煜立身本源,就这样消失了,那么,帝煜呢?

傅徵心神大乱,慌乱旋过庞大龙身,目光急切扫向下方。

只见帝煜安然立在守城大阵之前,身姿依旧挺拔,周身萦绕着丝丝缕缕稀薄浊气,正随风一点点淡化消散。

帝煜面容覆着一层沉冷寒意,目光锁定阵法中的鹭彤,威压沉沉。

鹭彤整个人僵在傅徵布下的阵中,满脸愕然,全然没料到结局会偏离自己预想的轨迹。

“这是朕的神州,存在与毁灭,皆由朕说了算。”

帝煜语气冷冽,已然动了真怒,锋芒迫人。

“你几次三番寻衅作乱,搅动神州风波,真当朕不敢动你么,鹭彤!”

话音刚落,一股灭顶般的磅礴神力骤然倾泻而出,径直朝着鹤洲的方向压去。

鹭彤怔怔望向鹤洲的方向,只听轰然一声巨响震彻四野,大地震颤,仿佛鹤洲千年根基应声崩裂倾颓。

与此同时,鹭彤的身形开始一点点变得透明,轮廓渐渐虚浮,妖力从体内飞速溃散。

她低头望着自己渐渐虚化的双手,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怅然,语声轻得像叹息:“早除掉我不就好了…何必兜兜转转,蹉跎这么多年?”

光影一晃,帝煜瞬间闪现至她身前,深邃眸色微有波澜,语气深沉:“你千不该万不该,拿傅徵来逼朕。”

鹭彤濒临消散,低低笑了一声:“若不动他…你会替我解脱吗?”

帝煜垂眸凝着日渐透明的她,眉宇微蹙,缓缓开口:“世间轮回往复,枯荣有定,或许不久之后,鹤洲消散的生灵,自会循着轮回重归故土。”

“你该明白,生命本就是一场周而复始的归途。”

此刻的鹭彤身形已近乎透明,快要融进周遭的风里。

她轻轻阖上双眼,神色释然又带着倦怠:“我没有你那样的耐心,我的孩子们…也没有傅徵那般偏执的心气。”

她轻轻吐出最后一句低语,声若游丝:“罢了,山神大人…”

“这样的结局…似乎也不错…”

“下辈子,再也不来这破地方了。”

话音散尽,鹭彤的身影化作点点流光,随风飘散在天地间,彻底归于虚无。

傅徵迅速稳固法阵,将动荡不止的鬼蜮裂口彻底封禁合拢。

灵光一卷间,银龙身形褪去,转瞬化作清俊人身,脚下劲风乍起,朝着帝煜的方向疾驰奔赴。

他快步冲到帝煜身前,语气里藏着掩不住的慌乱与焦灼:“陛下!”

“浊气没了?你感觉如何?”

话音未落,他便伸手扶住帝煜臂膀,指尖急切贴上他腕间经脉,凝神探入气息。

帝煜轻描淡写地避开傅徵的手,他抬臂张开双手,从容示意自己并无大碍,语气带着几分轻松的调侃:“朕没事。反倒觉得身子轻快了许多。”

他抬手轻轻抚平傅徵眉宇间的焦灼,温声安抚:“别怕,朕真的没事,不必多虑。”

傅徵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翻涌的后怕,用力将帝煜紧紧拥入怀中。

手臂收得极紧,仿佛生怕下一瞬眼前人就会消散无踪,胸膛微微起伏,压抑着方才悬到嗓子眼的惶恐。

“你…你为何替我…挡下?不是说好…不要妄动浊气吗?”傅徵又气又怕,声音里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帝煜缓缓蹙眉,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不悦:“可你差点被魔气吞了。”

顿了顿,他伸手稳稳握住傅徵微凉的手,眸光深沉郑重,沉声道:“傅徵,朕绝对忍受不了再次失去你。”

“不会的,不会的。”傅徵心头一震,再次将帝煜紧紧抱住,把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气息,低声呢喃,“结束了…都结束了。”

“嗯,结束了。”帝煜轻声安抚着,忽然话锋一转,缓缓开口:“你想去帝陵看看么?”

傅徵立刻抬起头,满眼担忧地凝着他:“现在吗?你不累?要不要先寻处地方歇息片刻?”

帝煜闻言淡淡勾了下唇角,语气带着几分从容的不屑:“朕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别犯矫情。”

正说着话,九方溪缓步走来,神色沉稳从容。

她看向二人,语气温和又妥帖:“此间后续诸事臣自会打理妥当,陛下与少君只管安心前去帝陵。”

帝煜眸光微扬,带着几分戏谑轻笑:“阿溪如今做起主事来,倒是颇有女皇风范。”

九方溪闻言神色一正,连忙躬身垂首,语气恳切又郑重:“陛下不可再这般玩笑!臣此生,永远效忠陛下,绝无二心。”

帝煜看着她郑重肃穆的模样,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朕没开玩笑,你先去忙,择日便行登基大典。”

九方溪猛地一怔,眼中满是错愕,随即躬身深深行礼,语气恭敬又恳切:“臣惶恐,恐难当此大任,还望陛下三思。”

“你沉稳有度,处事利落,足以担起一方天地。”帝煜语气笃定,不带半分玩笑,“不必推辞,安心接手便是。”

傅徵在一旁静静看着,也微微颔首,默许了帝煜的安排。

两人并肩踏上通往帝陵的路上,长风掠过长廊岁月沉寂,一片心旷神怡。

行至陵前那道玄铁巨门前,帝煜抬手结印,咒文自指尖倾泻流转。

古老的符文沿着石门纹路次第亮起,伴随着震彻四野的沉厚轰鸣,重达万钧的陵门缓缓向内开启。

傅徵下意识抬步迈入,目光扫过殿内的瞬间,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

偌大恢弘的帝陵正殿,本应是供奉帝王圣容、陈列圣器的肃穆禁地,此刻却没有半点帝王陵寝的威严冷寂。

四壁连绵不绝,挂满了数不尽的画像,从年少初见、山间并肩,到月下伫立、伏案画符,每一幅都落笔入骨,眉眼神态分毫毕现,皆是他的模样。

殿中高台两侧,错落林立着无数玉雕、石雕与铜像,身形各异,神态万千,无一不是依照他的身形容貌细细雕琢。

满目皆是他。

入眼皆是他。

整座空旷肃穆的帝陵,没有江山社稷,没有千秋功业,自穹顶到地面,从画卷到雕塑,皆被傅徵的身影所填满。

作者有话说:推推互攻预收文,大家感兴趣的点点收藏呀——

《窝边草【重生】》

上一世,薛闵的小师哥替他死在乱军之中。

薛闵曾利用他、撩拨他,刻意示弱勾走他所有忠心,借他的庇护铺路复仇。

到头来,却连他尸骨都未曾收敛。

后来薛闵大仇得报,看似高枕无忧了一生。

可他的一生只有三十年。

眼一闭一睁。

重回到十九岁,薛闵以为自己在做梦。他幽魂般地闲逛着,却听到他的家人正商量如何将他赶出家门,吞掉他的地位和财产。

薛闵面无表情地放了一把火,将薛家上下烧了个干干净净。

反正是梦嘛,让那群混蛋死得痛快一点好了。

薛闵淡漠地坐在雪地里,看着大火映红半边天。

直到一个人走到他面前。

来人脊背挺得笔直,步伐沉稳,雪落在肩上也不拂去。

小师哥朝他伸出手,声音低哑,还有些磕绊:“跟、跟我走。”

和上辈子,一模一样的话。

薛闵抬起湿漉漉的睫毛,盯着那张冷峻的面瘫脸,忽然笑了——

“卫朔。”

“你终于肯来梦里看我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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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后,薛闵痛定思痛,打算这辈子只跟卫朔做纯粹的师兄弟。

不久之后,卫朔遭人暗算中了情毒。

作为活过一世的人,薛闵早知这件事会发生,但他没有阻止。

毕竟,凡事讲究顺其自然。

然后,床榻之上,薛闵抱着卫朔,指尖轻轻摩挲着,装模作样地问:“小师哥,是…这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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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朔觉得薛闵很不对劲。

以前薛闵连师哥都不喊,现在天天小师哥长小师哥短~

甚至还喊到了床上。

逼得因为结巴而不爱说话的卫朔说了很多话。

又一次,卫朔被薛闵撩拨到生气,说话更加不利索,于是他烦躁地打了一通手语。

薛闵微微挑眉,对卫朔浅笑:“说话,我看不懂你的比划。”

卫朔掐住薛闵的下巴,欺身而上,面瘫着脸吐出两个字:“草、你。”

薛闵笑得愈发张扬:“师哥,两个字都说不利索吗?”

卫朔眼底一暗,迎面堵上了薛闵那张气死人的嘴。

阴湿鬼畜美人(薛闵)×人形兵器结巴小狗(卫朔)

窝边草,回头草,破镜重圆~

ps:

1.双重生,互攻,剧情为谈恋爱服务。

2.薛闵先重生,卫朔后重生。卫朔并不是完全结巴,情绪稳定时能正常说话,被薛闵一气,就说的比较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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