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潮湿(三)

后楚皇帝嬴晔带着一队侍卫策马而来, 他们所穿的玄光甲皆有除秽之效,但一路走来,玄光甲并未发生异动, 直到看到晏守衡, 以及他被捆成毛毛虫一般的儿子,还有一位仪表不俗的少年。

听到马蹄声的瞬间, 妘煜便缩回了麻袋里,同时不忘质问晏守衡:“臭老头!骗子!”

晏守衡不以为意道:“臣只是答应殿下,不带殿下去找陛下, 现下是陛下亲自找来的。”

妘煜悻悻然地缩进麻袋里。

“国师!看来你的修为更进一步啊!”嬴晔勒紧缰绳, 爽声笑道。

晏守衡不疾不徐地行礼:“微臣参见陛下。”

傅徴也随之行礼,然后保持着行礼的姿态, 颔首望着地面。

嬴晔单手按鞍,长腿一跨便利落地翻身下马, 高声道:“此番秽气尽除,朕定要好好犒赏国师。”

晏守衡看向傅徴, 如实相告:“启禀陛下,此次功不在臣,而是另有其人。”

嬴晔顺着晏守衡的目光看去, 打量着那张和国师不差分毫甚至更要冷上几分的冰块脸, 他笑道:“是吗?朕从未见过这个孩子, 是国师刚收的徒弟吗?果真是英雄出少年。”

“才不是!他是我的人。”一只虎头帽从麻袋里弹出来,妘煜强调:“父皇, 十四是儿臣的!”

嬴晔含笑看了眼妘煜,称赞:“煜儿这身装扮,好似浑然天成。”

妘煜神气地展示着自己的麻袋,说:“国师爷爷给孤防秽气用的。”

“哦?防秽气的呀?那煜儿不如告诉父皇, 为何你会出现在这里?”嬴晔笑吟吟地问。

妘煜嚣张地挺起胸膛:“孤想来就来。”

“是吗?”嬴晔笑意微敛,稳当的声音里带着帝王威压:“看来伺候你的宫人不太尽职,既然如此…”

目光陡然落在傅徴身上,嬴晔轻描淡写道:“就从你开始发落吧。”

傅徴从容跪下:“小人知错。”有妘煜在,他并不觉得嬴晔会杀了他。

“父皇!”妘煜气不打一处来:“我犯的错,与他人何干?”

嬴晔笑意淡淡,不容置疑地望着妘煜:“煜儿。”

“……”妘煜深呼吸一口气,垂头丧气地行礼:“儿臣知错,不该贪玩跑出皇宫,还请父皇见谅。”

嬴晔与晏守衡四目相对片刻,双方对彼此的意图皆心知肚明。

嬴晔淡淡一笑,走近妘煜,提起麻袋里的妘煜就走,然后将妘煜放到马上,“既然如此,那就先随父皇回宫吧。”

“十四呢?”妘煜被横放在马背上,背对着傅徵,于是他努力地扭转脑袋,想回头看一眼。

嬴晔翻身上马,将小小的一团搂进怀里,“他虽然看管不力,但念在他有除秽之功,此次功过相抵,不赏不罚。”

妘煜黑着一张小脸道:“除秽的功劳明明很大!如何就相抵了?”

“朕的五皇子尊贵无比,如何不能相抵?”嬴晔语气自然地反问。

“……”妘煜眨了下眼睛,他面对着嬴晔,用脑袋撞了下嬴晔的下巴,天真无邪地开口:“父皇,你若敢动他,待日后我回到炎水,定要母皇发兵攻打后楚。”

嬴晔早就习惯了妘煜无法无天的样子,但仍旧被他这番言论给惊讶到,好好的孩子,为何尽显“昏君”之态?幸好他从未打算将皇位传给妘煜。

嬴晔毫不客气地用下巴撞回到妘煜的脑袋上,“你母皇才不会由着你胡作非为。”他一针见血道:“不然你会被丢到朕这里?”

妘煜哼道:“那我就让母皇再也不爱你!”

“……”嬴晔额角抽搐:“你个小混蛋知道什么?”

此处只剩下傅徵与晏守衡。

秽气已除,山风阵阵,令人心旷神怡。

晏守衡有意收傅徵为徒,却不着急提出,只是道:“方才你是故意被本座抓到。”

傅徵不语,静静地望着晏守衡。

“为何如此?”晏守衡问。

傅徵垂眸,语气如常道:“早晚要被前辈抓到,何至于白费力气?”

晏守衡追问:“那呆在原地束手就擒便是。”

傅徵摇头,缓缓道:“主命难违。”五殿下让他跑,他不能不跑。

“你今年多大?”晏守衡问。

“十三。”

晏守衡沉吟:“于修行而言,这个年纪过于晚了,不过于你而言,何时开始都不晚,因为你不仅聪明,还是天才。”

这个少年拥有一眼就看穿事情本质的心智。

傅徵歪了下头,眸色略显空洞:“他们都说我是怪胎。”

“将怪胎放在合适的位置上就是天才。”晏守衡走近一步,将手放在傅徵的肩膀上,询问:“你愿拜本座为师吗?”

傅徵望着晏守衡,眸中闪过衡量之意——晏守衡和那个小团子,他更能拿捏住谁?答案不言而喻。

傅徵应该选择妘煜,因为他看不透眼前的道袍男人,可他却沉默了。

晏守衡缓缓勾起唇角,看穿了傅徵的心中所想,冷若冰山的脸上出现一丝笑意,他淡声道:“或者本座换个问法,你想掌握自己的命运吗?”

“高台之上,俯瞰众生。”

傅徵微微偏脸,他对高台没有兴趣,但他喜欢“俯瞰”这个词,有种抽离于俗世,众生与他皆无关的沉静感。

但是这个时候傅徵并不知道,俯瞰众生而无力改变众生,会给今后给他带来多大的痛苦与煎熬。

冥冥之中似有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傅徵,将少年指往那命定之处。

傅徵从容不迫地跪下行礼,嗓音清淡:“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就这样,傅徵的命运再次发生转机,他随晏守衡来到紫薇台,甚至未曾跟妘煜道别,提出的唯一请求是将苏灵絮接出掖庭,让人好生照料。

人都是趋利避害,从这一点来说,没有人比傅徵更像个人。

第一次,他抓住妘煜,因为不想被发落边境。

第二次,他拜晏守衡为师,是要抓住自己的命运。

晏守衡带傅徵回到紫薇台,每日悉心教导,从晨昏到日暮,将修行的根基一点点铺在傅徵面前。

傅徵确实不负师望,他在修行一道上天生悟性,旁人需耗数月苦功才能吃透的功法,他往往一点就透,甚至能在晏守衡教导的基础上,琢磨出更精妙的门道。

无论是符咒绘制、布置阵法还是灵力操控,傅徵上手极快,总能轻易突破修行中的关卡,连见惯天才的晏守衡,都常叹他在修行上的天赋远超常人。

只是一点,傅徵的性格太闷,到底是个十三岁的孩子,晏守衡担心他凡事憋闷在心里,容易走火入魔,为此,晏守衡试探过傅徵几次。

“五殿下又来吵着闹着让为师还人。”晏守衡盘坐在案几后面,望着净手焚香的傅徵,询问:“你确定不去见他一面?炎水派遣使节来接他,后日启程,这一走可不知何时能见了。”

傅徵的心性像浸在寒泉里的玉,任周遭如何热闹,也难染半分烟火气。

他回应:“嗯。”表示知道了。

晏守衡:“那你是见,还是不见?”

“此事全凭师父做主。”傅徵姿态从容地盖上香炉盖子,声音冷清自持:“若是师父放他进来,徒儿便见上一面,若是师父一如往常不放他进来,那便没什么可见的。”

轻烟袅袅而起,似花开花落,如聚散无常。

晏守衡淡声道:“好啊你,将问题抛给为师?”

“徒儿不敢。”

晏守衡:“你们是朋友吗?”

“我应当没有朋友。”傅徵说。

晏守衡指尖轻轻叩了叩案几,目光落在傅徵平静无波的侧脸上,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可在五殿下眼里,你或许是不一样的,至少为师从未见过他这般上心一个人。”

傅徵的指尖沾了点炉边的细灰,却依旧没什么表情,“那又如何。”平静的叙述,而非反问。

晏守衡微叹:“十四,心性淡漠能让你在修行时少受杂念干扰,可若连旁人的真心都视作‘无关’,久而久之,你的世界只会剩下符文与灵力,那未免太过冷清。”

傅徵垂眸,没有接话——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冷清,反倒觉得旁人的热情与牵挂,才是多余的牵绊。

晏守衡见他这副模样,也不再多劝,只道:“罢了,明日为师让他进来,朋友一场,好歹道个别。”

“全凭师父做主。”

惊蛰的雷来得突然,一声响便撕开了夜色,紧接着雨珠就密集地砸下来,打在紫薇台的铜炉顶上,叮当作响。

次日清晨,傅徵破天荒没先去石殿练符,反倒立在紫薇台的石阶旁,目光不自觉往山下望。

可从晨光微亮等到日上三竿,也没见那熟悉的喧闹身影,连风里都没带半点五殿下惯有的吵闹声。

晏守衡说:“炎水女皇为了哄五殿下回去,特地派了火凤凰来接,小孩子见到大鸟兴奋得不行,坐上去就不肯下来,炎水使节便趁机带人走了。”

傅徵漫不经心道:“嗯。”

果真是孩童心性,只要有好吃好玩的,什么东西都能忘得干干净净。

傅徵坐回窗边翻书,闪电划破苍穹时,将殿外的古松映得愈发苍劲,而雷声过后,雨声又沉了下去,只剩淅淅沥沥的声响,裹着山间的潮气,漫进书页里,浸染上指尖,而十指连心,他注定心绪不宁。

作者有话说:开启时间大法

四年后——

下章即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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