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潮湿(五)

火凤凰入魔一事被嬴晔云淡风轻地揭过, 除了闹腾不止的妘煜,其他人皆心照不宣地颔首称是。

春光正好,将冰凉的石桌照得暖洋洋的, 锦鲤悠闲漫游在水塘, 被陡然响起的吵闹声惊得远离岸边。

“父皇!你为何不听我说?!”

“乖嘛乖嘛~父皇在听啊。”

石桌两侧,嬴晔和晏守衡正在对弈。傅徵安静地站在晏守衡身后, 沉静的目光在愈发焦灼的棋局和蹦跶的小人儿身上来回逡巡。

妘煜吵嚷个不停:“火球儿素来乖顺,走火入魔势必有因!”由于激动,他脚步不稳地往后踉跄。

傅徵不动声色地轻抬指尖, 岸边清风徐徐, 温和轻柔地托了把妘煜的后背,直到妘煜再次站稳, 傅徵才缓缓收回目光。

嬴晔专注地与晏守衡对弈,他闲适地落下白子, 随和又不失宠溺地安抚:“煜儿,人族修行者尚且免不了走火入魔, 更遑论一头妖兽?妖性难驯,事出偶然,你莫要多想啦。”

妘煜倔强地仰起小脸:“我不信!除非你将在场之人全部审问一番。”

“荒唐。”嬴晔轻声数落:“你的意思是为了一只妖物, 还要将你两个哥哥抓起来审问?”

妘煜不服气道:“有何不可?自古便是一命偿一命, 谁害了火球, 我便让谁付出代价!”

嬴晔眉心微动,他将注意力放到自己的小儿子身上, 帝王威压之下,妘煜毫不畏惧地直视着嬴晔。

嬴晔抬手放到妘煜的肩膀上,和颜悦色道:“乖,父皇再送你一只别的妖兽可好?”

“不好!”妘煜赌气抖开嬴晔的手, 盯着嬴晔道:“父皇分明心知肚明,你在包庇!”

闻言,傅徵略显意外地看了眼妘煜。

聪明人皆心知肚明,火凤凰入魔一事,往小了说只是孽畜突然发疯,意外罢了。往大了说,便是有人借刀杀人,意图谋害五皇子。

对于嬴晔来说,罪魁祸首是太子或是晋王,此事都不好收场。只因他们二人皆是后楚的继承人,而嬴晔正值壮年,自然不会让他们二人轻易分出胜负——帝王之术,贵在制衡。

这时候,不具备继承人资格的妘煜,在帝王的左右衡量之下,他的利益自然无足轻重。

嬴晔敛起笑意,他慈爱地摸了摸妘煜的脑袋,“煜儿,你已经不是小孩子,岂能任性妄为?”

“我若真的任性妄为,就该骑着火球儿闯入城内!”妘煜火冒三丈道。

嬴晔眯起眼睛,呼吸微沉,片刻后,他终归不忍责备四年未见的小儿子,于是目光掠过傅徵,淡声道:“好,既然如此,不如让阿徵说上一说,火凤凰入魔一事可有蹊跷?”

妘煜脸上浮现出喜悦,他仿佛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同盟者,亮晶晶的眼睛看向傅徵。

傅徵恭谨地面向嬴晔,不慌不忙道:“臣靠近火凤凰时,火凤凰已经咽气,臣并未发现异状。”

嬴晔看了妘煜一眼,好似在说,看吧,朕说的话你不信,他说话你总该信吧?

妘煜的神情僵硬起来,他直直地望着傅徵,傅徵从容不迫地任他打量。

“好啦,朕知晓你难过。”嬴晔将妘煜拉入怀里,捋着他的后背安慰,“这样吧,明日你随你二位兄长一同入学宫,一来嘛都是一家人,多多维系血脉亲情,二来嘛,阿徵也在学宫,你们久别重逢,利用这个机会也能好好叙旧。”

傅徵望了眼小脸儿黢黑的妘煜,散漫地想,他与五殿下有什么可叙旧的?

四年前他们都是小孩儿,尚且有些话题,可如今傅徵的身量与成年人无异,妘煜对他来说就是小孩子,有何可聊的?

怕是陛下自己哄不好人,这才将烫手山芋塞给他罢。

对于嬴晔的轻言细语,妘煜始终绷着小脸不发一语。

嬴晔将妘煜往傅徵的方向轻轻一推,笑道:“如今为时尚早,不如阿徵你现在带煜儿去学宫瞧瞧?”

“臣遵旨。”傅徵颔首应道。

“哼!”

妘煜头一扭,迈开步子率先走开,傅徵一步能当他两步,因此轻而易举地跟了上去。

待两人离开,嬴晔无奈地呼出口气,对晏守衡抱怨:“这两日煜儿吵嚷得朕头疼。”

晏守衡落下一枚黑子,抬眸看向嬴晔,“臣赢了。”

“……”嬴晔神色微僵,一本正经道:“这局不算,方才煜儿一直在这里扰乱朕的布局,朕并未全力以赴,再来一局!”

晏守衡沉吟:“陛下已经五局三输了。”

嬴晔讪讪地敲着棋盘,嘀咕:“可别说,煜儿的脾气愈发好了。”

晏守衡忍不住抬眸,问:“陛下从哪里看出来的?”

嬴晔叹气:“朕盼着他把棋盘掀了呢,谁知道这臭小子只是吵闹了几句。”

晏守衡:“……”

顿了顿,他问:“陛下放心五殿下与太子和晋王同处一室?”

嬴晔敛笑,正色道:“朕在给他们机会,煜儿背靠炎水,谁能得到他的认可,那便得到了炎水的拥护,若是太子和晋王皆无这样的本事…”

想到这里,嬴晔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谁能料想他戎马一生,两个继承人却如此平庸?

他长叹一声,道:“那便只能依仗阿徵和其他朝臣,总归后楚的气运不能断送在朕手里。”

晏守衡望着嬴晔,认真道:“臣定当竭尽所能辅佐陛下,守住后楚气运。”

石子小径上,妘煜小腿蹬得飞快,傅徵从容自若地跟了几步,察觉到妘煜的赌气后,他故意放缓脚步,落后了好几步。

妘煜感知到傅徵越来越远,只好憋屈地放缓脚步,嫌弃地哼了声:“你脚程忒慢。”

“微臣早年冻伤过膝盖,走不快。”傅徵淡声道。

妘煜刚要迈出的一大步折成了一小步,“……”他凝眉不语,只是放慢脚步走在傅徵前面。

傅徵颔首看向妘煜的发顶,鸦色的睫毛垂下,他并未等来妘煜的开口,“……”睫毛倏尔抬起,他似是不经意地搭话:“殿下长高了。”

妘煜气呼呼地鼓着小脸不说话。

“……”傅徵略显无措地清了下嗓子,他又道:“好似也胖了些。”

妘煜仍是不语。

“怪不得连火凤凰也掀不动殿下。”傅徵补充。

“……”妘煜张牙舞爪地转身,指着自己道:“那是孤英明神武,与胖不胖有何干系?”

终于说话了。

傅徵不动声色地微勾唇角,颔首道:“属实,殿下英明神武。”

妘煜仰脸,狠狠盯着傅徵,质问:“你真的没察觉到火球儿的异状?”

“殿下,凡事讲究证据。”傅徵心平气和道。

妘煜疑惑地沉默了,他好似察觉到了什么,但又说不出来,于是固执地重复:“可是,父皇不帮孤查…”

傅徵在妘煜面前站定,然后单膝点地地蹲下,波澜不惊的目光与妘煜澄澈清亮的眼神对上,双手轻轻搭在妘煜的肩膀上,轻声道:“比证据更重要的是皇权。”

妘煜不解地与傅徵对视。

傅徵倾近妘煜,薄唇轻启:“若是殿下像陛下一样,彻查火凤凰一事不是手到拈来吗?”

他在引/诱这个十岁出头的孩子加入这场权力的角逐。

在嬴晔看来,后楚的继承人不是太子便是晋王,因为他们血脉纯粹,且外戚势弱。

可在傅徵看来,分明有更好的人选。

他注视着眼前的妘煜,心想,他总要辅佐一位皇帝,那为何不能是妘煜?

比起来另外两个连做坏事都料理不干净的继承人,傅徵显然更属意眼前这个孩子——

起码年纪小,能够由傅徵亲手雕琢。

“不要!”妘煜毫不犹豫地抖落傅徵的双手,皱眉抗拒道:“孤才不要像父皇和母皇一样,他们是全天下最不自由的人。”

傅徵微怔,下意识重复:“最不自由?”

“总是眉头紧锁,思虑过重…你如今也和他们差不多了。”妘煜嫌弃地说,然后傲慢道:“孤才不要和你们一样,孤要做这全天下最自在的人,骑着大鸟到处飞。”

傅徵轻笑出声。

妘煜望着傅徵的笑容,看愣住了——他从未见过傅徵这样笑,眉梢微微挑着,眼尾洇开点浅淡的暖意,连唇角弯起的弧度都软了几分,不似平日的疏离,倒添了缱绻的温和。

“好啊。”不知为何,四年前同妘煜飞驰在月色下的畅快感再次萦绕到傅徵心头。

傅徵唇角带笑,温声道:“届时就拜托殿下经常回来探望臣了。

妘煜不假思索地问:“你为何不同孤一起?”

“殿下想要臣一起?”

“嗯,四年前孤就说过,你同孤一道回炎水,可你跟晏老头走了。”妘煜遗憾地说,然后抱怨道:“孤去找了你好几回,可你都在修炼,晏老头说你不方便。”

傅徵垂眸望着妘煜,语气莫名有几分低落:“臣也不知道殿下是何时离开的。”

“你又不挂念孤!孤凭什么要挂念你?”妘煜赌气地抱起手臂,转身背对着傅徵。

“殿下离开那日,臣在紫薇台上等了殿下整整一天。”

妘煜忍不住稍微侧身,语调好似忍不住翘起的狸奴尾巴:“真的?”

傅徵望着妘煜,眼底仿若平和静谧的湖面,“那天下着雨,臣的衣衫全湿了。”

妘煜着急解释:“是火球儿不小心烧了父皇的书房,孤怕父皇责难,这才骑了火球儿赶紧溜了。”

“……”果然,很有五殿下的行事风格,傅徵温声安抚:“无妨,臣就知道,殿下定是有苦衷。”

妘煜眉梢眼角全是喜悦,他扑进傅徵怀里,扬起小脸笑道:“十四,下一次,我们好好道别吧。”

傅徵用波澜不惊的语气调侃:“殿下不说带臣离开了?”似是微风拂过湖面,荡起细微的涟漪。

“你又不会随孤走。”妘煜不高兴地说。

“哦?”

妘煜扑闪着澄澈的眸子,难得认真地开口:“你眼睛里的东西和父皇与国师爷爷他们一样。”

傅徵问:“如何一样?”

妘煜给傅徵解释了很久也解释不清,他费劲地用手撑着膝头,着急道:“孤也说不好。”通常他没这个耐心给别人解释缘由。

傅徵安抚道:“殿下不着急,慢慢说,臣在听。”说着,他将妘煜带到一处亭廊,两人面对面坐在石桌两侧。

原本妘煜仍旧磕磕绊绊地给傅徵解释着上一件事,但在傅徵似有似无地引导下,话题绕到了妘煜身上。

妘煜绘声绘色地给傅徵讲述着涿鹿城以外的事情,有关万里山河,有关炎水之畔,有关人间烟火,有关亲人朋友。

他的话匣子一旦打开就收不住,双手还会不自觉地在石桌上比划,说起炎水里的火焰能漫过堤岸时,妘煜就弯着指节模仿水波翻涌;

讲集市上糖画师傅能拉出三尺长的龙,便虚捏着“笔”在空中勾勒,他像是要把自己见过的所有鲜活,都一点一点揉进傅徵的耳朵里。

傅徵安静地听着,不时地问些什么。

“女皇为何要将殿下关起来?”

“因为孤不听话呀。”妘煜得意地扬起下巴。

傅徵眉梢微挑:“……”总觉得有种神奇的力量在提拉他的唇角。

妘煜哼道:“其实就是妘梦的错!”

“妘梦?”

“孤的三姐。”妘煜趴在桌面,百无聊赖道:“孤有三个姐姐,她们都喜欢在母皇跟前邀功请赏,妘梦就喜欢告孤的状,可讨厌了。”

傅徵注视着妘煜,唇角不自觉地勾起:“这世上有殿下不讨厌的人吗?”

“当然有了!”妘煜不假思索道。

“哦?”傅徵看似好奇地发出疑惑。

妘煜满脸喜悦道:“孤不讨厌你,十四,孤最喜欢你了,比喜欢火球儿还要喜欢!”

傅徵哑声失笑,他同一只妖兽有什么可比的?可是他胸腔里翻涌的暖意怎么都压不住,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孩子对他来说是特别的。

傅徵生命里的很多人,都将人性体现得淋漓尽致——

茹姬对他的关怀里掺杂着惊惧。

大夫人厌恶他却又维护他。

师父收他为徒的前提是为了紫薇台的延续。

陛下对他的器重是因为他的能力。

所有人都在深思熟虑,所有人都在计较得失,就连傅徵自己的心境也在悄然发生变化。

可是妘煜不一样,他是个纯粹的孩子,他的喜欢和讨厌都如此分明。

傅徵没有这样的坦荡率性,因此格外欣赏。

就好像他贫瘠灰白的世界里突然开出一朵耀眼夺目的小花儿,总归是特别的。

但妘煜世界里的小花儿太多了,傅徵想起方才妘煜说过的那些经历,眸中不由得划过一丝黯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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