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假衣

眼看况御风要走, 傅徵开口挽留:“掌门且慢,将至出口,掌门不妨再随我们走上一段?”

况御风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有种看长辈们谈情说爱的尴尬感, 脸上难得地流露出几分不情愿,但还是颔首答应:“二位请。”

帝煜从始至终未发一语, 像是默许了傅徵的举动,也像是浑然不在意。

三人行,气氛却莫名透着几分微妙, 傅徵问:“有关洪荒一事, 商讨的结果如何?”

况御风言简意赅地交代了最终结果。

傅徵淡笑道:“掌门好心肠,不仅心系人族, 还不忍牵连无辜的妖怪。”

“那也得有实力兜底才行,别是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帝煜百无聊赖地开口, 眼神中带着几分倦怠,似是对这样的场景早就司空见惯。

况御风并不争辩, 只是道:“陛下所言极是。”

傅徵眸光微闪,调侃:“陛下也不过是刀子嘴豆腐心。”

帝煜闻言,侧眸睨了傅徵一眼, 指尖却悄悄勾住他垂在身侧的手, 语气依旧懒洋洋的:“朕一向慈悲为怀, 爱卿今日才知道?”

傅徵柔情似水地弯起唇角:“是吗?那就请陛下下次大开杀戒时避着臣罢,臣瞧着害怕。”

“哼。”帝煜喉间溢出一声轻哼, 指尖却反扣住傅徵的手,力道松松却不肯放,眼底那点倦怠被笑意揉散些许。

况御风木着一张脸,觉得这条台阶好长好长…

傅徵虽然面带笑意, 但明显有些心不在焉,似是在思索着什么,眼看台阶将至,帝煜蓦地开口:“朕活了万年,知晓凡事讲究机缘,况卿对洪荒妖族留有慈悲之心,不知出于什么原因?”

“羽岸。”况御风简短地说了两个字。

面对着阴晴不定的帝王和高深莫测的祖师,况御风不需要多余的伪装,他道:“羽岸是从洪荒境内逃出来的妖族。”

帝煜微微眯眼:“哦?”

傅徵意外地看向况御风,只不过这份“意外”表现得太过惹眼。

帝煜侧脸瞥了傅徵一眼,唇角微微扬起。

况御风继续道:“当年我是师门最不起眼的弟子,打扫玄天峰时,捡到了一只奄奄一息的垂耳兔,当时我并未多想,瞧它可怜便带回了住处。”

况御风垂着眼,语气比先前淡了些,像是在说件寻常旧事:“羽岸生性善良,伤好后总偷偷帮我打扫小院,还会采来带着晨露的野果放在窗台上。”

况御风指尖无意识蹭过袖角,语气里多了丝浅淡的暖意,“后来宗门大比,我被其他宗门的修士暗算迷失密林,不知过了多久,是羽岸找到了我,但他那时候看着很不一样,通身妖力精纯,不似平日那样话多,将我带回去之后,他晕了过去,再次醒来时,也不记得救过我的事。”

“后来我学有所精,猜测羽岸是强行冲破了自身的妖力封印,才换得能在密林中快速寻我的能力,之后不久,我又在他身上发现了洪荒的印记。”

况御风道:“我知道师门与洪荒的恩怨,羽岸的身份若被发现,必死无疑,为此我只好潜心修行,寻找能替它隐瞒印记的方法。”

“如此一来,竟然打通了我此前修行不畅的瓶颈,修为反而日益精进。”

况御风微叹:“再之后的事情二位都知道了,我临危受命担任掌门,羽岸在将要被发现之际被陛下带了回去。”

傅徵接话:“因为这段经历,掌门期望人妖能和谐共处?”

况御风摇头浅笑,眼底盛着几分通透的怅然:“人族内部尚且纷争不断,又何谈人妖两族能真正和谐共处?我所求的,不过是让那些心存善念的人,或是妖,能得一份应有的好报罢了。可放眼望去,这样的圆满太少太少,我也只能凭着这点心意,尽一份绵薄之力,护得眼前些许安稳。”

傅徵眸中泛起欣赏,认同道:“能有这份心,已属难得。”

“所以…”帝煜蓦地开口:“你和羽岸何时举办成婚大典?朕倒是不介意给你们做个见证。”

傅徵震惊侧脸:“……”他又在发什么颠?

况御风满脸莫名:“……”

帝煜兀自点头:“朕瞧着明日不错,不如就把事情办了。”

况御风微微蹙眉:“陛下慎言。”

傅徵扶额:“你乱点什么鸳鸯谱?”

帝煜扫视着眼前没有见识的人,理直气壮地说:“互有救命之恩,本该以身相许,再加上他们是师徒,不就是一对吗?”

傅徵眸色微凝,几欲开口,却说不出什么来。

况御风道:“陛下误会了,我和羽岸只是师徒之情,并无男女…”顿了下,他改口:“并无男男…”再顿了下,他又改口:“并无人妖…”

最后顿了下,掌门严肃道:“并无其他之情。”

傅徵无奈道:“你又忘了?小兔和小狼才是…”

“那得什么趣!”帝煜兴致缺缺道:“都是妖怪,哪有‘人妖相携’来得有意思?再说那小狼崽子从来不肯给朕摸。”然后,他姿态审视地望着况御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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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况御风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表示自己也不肯给陛下摸。

陛下轻嗤:“都道近水楼台先得月,你可真没用,朕要是你,得到小白兔的第一天就把他烤了,烤得焦焦的嫩嫩的,将他吞入腹中放着才安心。”

况御风惯常没有表情的脸上一下子十分精彩,像是被冻住的湖面突然裂了缝,先是错愕地睁了睁眼,随即眉峰拧成结。

他深吸一口气,掌门的端庄总算没彻底崩掉,却还是难得带了点僵硬:“陛下此言差矣,羽岸是活生生的兔妖,不是可供烹煮的猎物;我护他,是念及恩情与道义,绝非为了占有…”

帝煜忍不住放声笑了出来。

况御风不明所以地侧首。

傅徵微叹:“掌门切勿当真,陛下在开玩笑。”

况御风:“……”他心平气和地颔首:“在下就送到这里,二位慢走。”说完,他自己先闪了。

帝煜哼了声,亲热地贴近傅徵,道:“朕还是最喜爱你,其他人都开不起玩笑。”

傅徵倏地开口:“陛下为何那样说?”

“什么?”帝煜眨了下眼睛。

“师徒…本该在一起的话。”傅徵缓声道。

帝煜不以为意地应了声,随口道:“话本子里都那样写的,朕与傅徵不也被这样揣测?师徒情谊,终成眷侣,若再夹杂一些爱恨情仇,最是好品。”

傅徵面无表情地望着帝煜,一时无言,最终别过脑袋,先一步朝道上走去。

帝煜身侧一空,他看向傅徵的背影,迈腿跟上,含笑调侃:“怎么?话本而已,爱妃连这莫须有的醋都吃?”

傅徵脚步没停,话里听不出波澜:“陛下又怎知话本不是真的?总不会空穴来风。”

“总道是万年前的事情,真的又如何?”帝煜的声音飘荡在傅徵耳侧,低沉缓慢而又漫不经心,“朕早就不记得了。”

“再说了,朕为一国之君,傅徵为后楚国师,若朕与他真有私情,正史为何毫无记载?记得尽是些朕不顾恩情,过河拆桥的破事,哼。”

帝煜道:“况且朕最是重视人伦纲纪,绝不会做出这种有悖人伦且有损皇家颜面之事,而且根据记载来看,傅徵那个人…他是个比况御风还要古板且自傲的性子,绝不会容忍自己陷入到流言蜚语之中。”

傅徵顿在原地,心脏仿佛被一只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停了一瞬,指尖微微颤抖,然后指尖被人包裹进掌心,帝煜倾身而来,略显疑惑道:“你怎么了?”

傅徵嗓音冷静:“我在想,万年以后,陛下是否也会忘了我。”

帝煜低笑一声,唇瓣有意无意地蹭过傅徵耳畔,“那爱妃可要好好活着。”

爱妃?爱卿?

先生?国师?

种种称呼闪现在傅徵脑海里,好一个有悖人伦。

傅徵闭眼一瞬,缓慢地呼出一口气,再睁眼时,眼底波动被尽数压下,他蓦地转身,倾身摸上帝煜的侧脸,语气温和缱绻:“我自是愿意陪着陛下。”

帝煜微微侧脸,看起来就像是在傅徵的掌心里蹭了一下,“算你识相。”

傅徵注视着帝煜,唇角不带温度地扬起:“只是,即便为妖,我的寿数也有尽头,如何能陪陛下到万年之后?”

帝煜扣住傅徵的手腕,指尖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语气里的笑意淡去几分,多了丝认真:“寿数有限又如何?朕是帝王,总能寻到法子,你若敢先一步走了,朕便把神州翻过来,也要把你找回来。”

傅徵低低地笑出声,指尖顺着帝煜的侧脸滑落,他笑得愈发夺目张扬,异色瞳里闪烁的灼光直直地撞入帝煜眼底,“陛下啊陛下,这话你跟多少人说过?你记得清吗?”

“……”帝煜的指尖猛地收紧,将傅徵的手腕攥得更牢,眼底的认真翻涌成浓得化不开的情绪,连呼吸都沉了几分,他不悦道:“你敢嘲笑朕?”

傅徵再次倾身靠近,异色瞳里的灼光化作温柔的涟漪,声音低柔婉转:“陛下…我在心疼你啊。”

心疼你所认定的师徒情谊和君臣对峙都不过是掩饰不伦不义的假衣!

帝煜眉心微蹙,目光落在傅徵脸上——那眼底藏不住的雀跃几乎要溢出来,偏生还要强装温柔,这般刻意掩饰的模样,让帝煜心头掠过一丝疑虑。

可帝煜太清楚傅徵的性子,若是对方不愿说,就算追问到底,也只会得到不痛不痒的敷衍。

念及此,帝煜喉间的话终究咽了回去,只松了松扣着对方手腕的力道,默认了他这般带着雀跃的亲近。

傅徵勾唇垂眸,指尖描摹着帝煜领口的丝线,顺着纹路慢慢描摹,动作慢得像在把玩一件珍宝,又似在无声丈量着两人间若即若离的距离。

要是让陛下知道,万年前他作为人君和徒弟曾亲自扒去这层假衣,陛下脸上会露出怎样的神情?

傅徵漫无边际地想,如今,便该轮到自己,亲手掀了这层刻意缝补的“体面”。

这层“体面”,是陛下如今用来证明自己生而为人,守住人伦的逆鳞——是他身为帝王的威严,是他自欺欺人的假象,碰不得——

但傅徵一定要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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