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只你(二)

对傅徵而言, 最优解本是缄口不问,带着妘煜即刻离开炎水。

“炎水出事了?”傅徵的声音不带波澜,但注视着女皇的神色却是真心实意。

女皇眸色淡得像覆了层薄霜, 只静静望着他, 眼底那道冷意分明是无声的警告。

傅徵眉峰微蹙,指尖在袖中悄然蜷了蜷, 刚要顺着猜测往下说:“亦或是……”

“小国师。”女皇骤然开口打断,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这里不是涿鹿, 不必劳你用术法推衍局势。”

可即便傅徵此刻想为炎水推演一二, 也只剩有心无力——他的神祇法相留在涿鹿,镇护那方龙脉, 没了法相加持,强行推演不过是徒耗自身灵力, 得不偿失。

“多谢女皇体恤。”傅徵敛去眼底所有情绪,躬身行礼。

女皇闻言, 眉梢陡然一挑,眸中闪过讶然。

她倒没料到傅徵这般识时务,可这份“识时务”里, 又透着几分近乎冷情的漠然, 仿佛只要能达成自己的目的, 一切都与他无关。

所幸,这份目的里, 藏着拯救人族的根由。

傅徵直起身,不绕弯子:“陛下打算如何劝说殿下随我离开?”即便有女皇授意,他也不信妘煜会轻易跟自己走。

女皇缓缓回神,指尖轻叩案几, 殿外即刻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几个侍卫抬着一顶紫檀木坐辇进来,帘幕半掀,能看见妘煜靠在软枕上,双目轻阖,呼吸匀净,睡得格外安详。

傅徵猛地怔住,脚步下意识往前挪了半寸,喉间发紧:“陛下…”

“朕已施了安神术,煜儿会昏睡三日。”女皇语气平淡,指尖划过案上的舆图,“期间你们抓紧时间赶路,出了炎水往南走,朕与青丘君有些交情,他会接应你们。”

话音稍顿,她指尖轻轻摩挲着舆图边缘的木纹,声音低了些:“只是羲和族有祖训,族人不得擅离炎水半步,朕…没法派兵护你们周全。”

语气里那丝不易察觉的歉疚,像落在雪上的灰尘,转瞬即逝。

傅徵立刻上前一步,躬身时鬓边碎发垂落,眼底却透着笃定:“请陛下放心,无需兵力相助,臣定护殿下一路无忧。”

女皇摆了摆手,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声音却是沉稳笃定:“如此…朕便祝你们一路顺风。”

傅徵不再多言,走到坐辇旁,小心翼翼地掀起帘幕,确认妘煜睡得安稳,才示意侍卫启程。

“小国师!”女皇紧跟了一步,眼睛牢牢望着那道沉睡的身影,像要把儿子的模样刻进心里。

傅徵脚步一顿,转身回眸,静候女皇下文。

女皇指尖无意识绞着袖口的金线绣纹,往日里威严的眉宇间难得染上纠结,胸口微微起伏,连呼吸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傅徵道:“陛下但说无妨。”

女皇抬眸望他,声音轻得像被风拂过的棉絮,却带着沉甸甸的担忧:“若是…若、若是妘煜将来没能担负起你们的期望,你还会愿意护他周全吗?”

傅徵闻言,目光先落回坐辇中——

妘煜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睡颜温顺得全然不像平日嚣张的模样。

傅徵收回目光,抬眸望向女皇时,声音比殿外卷着雪粒的寒风更显沉稳,字字落得掷地有声:“陛下,臣以性命立誓,无论前路是坦途还是险境,臣此生定会护殿下一世周全。”

他指尖轻轻搭在坐辇的扶手上,指腹触到冰凉的紫檀木,眼底却燃着笃定的光:“他若能承起重任,臣便为他执鞭护道,助他撑起一片天地;他若资质平庸,臣便为他遮风挡雨,让他一世安稳无忧。”

女皇听罢,忽然哑然失笑,眼角的细纹里漫开几分释然,又掺着些欣赏:“你有这般本事与心性,为何不自立为王?”

傅徵垂眸,望着腰间系着的帝王金印,声音淡漠道:“不负师恩,不违君命,足矣。”

“朕仍然不看好你们。”女皇对大局看得通透,语气里藏着对乱世的忧思。

“不过,小傅大人,”女皇话锋一转,目光落向坐辇中安睡的妘煜,语气沉而恳切,“朕祝你们此去风霜不侵,险途皆平。”

“多谢陛下。”

两日后,暮色漫过荒原时,傅徵策马走在紫檀木坐辇侧,玄色披风被夜风掀起,露出腰间悬着的帝王金印。

南蠡骑着另一匹骏马跟在身后,望着前方沉默的背影,终于忍不住开口:“傅大人,女皇先前对殿下离宫百般阻拦,怎会突然松口?莫不是…”

“南相。”傅徵淡声打断南蠡的担忧,他侧眸看向坐辇半掀的帘幕,妘煜的睡颜在暮色里隐约可见,他声音淡得像融在风里:“世间万物皆有自己的因缘际会,深究过头只会误事。”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符牌,符牌上刻着人族图腾,在暮色里泛着冷光:“此前我已联系上了人族的其他残部,前方三十里有晋北将军接应,等汇合后取道青丘,我们能避开大半妖兵。”

南蠡接过符牌,指尖触到冰凉的纹路,先前的担忧渐渐散去,只余下几分安心的笃定:“谢天谢地……终于联系上晋北将军他们了。此番有援军接应,再加上大人周密安排,定能护殿下周全。”

傅徵没再言语,只是勒住马缰放缓速度,侧身抬手拢了拢坐辇的帘幕。

夜风卷着荒原的枯草气息往里钻,他指尖触到帘布上的寒气,动作放得极轻,生怕扰了辇中安睡的人。

马蹄踏过碎石的声响在空旷的荒原上蔓延,远处破庙的微光在暮色里隐约可见,昏黄的光团像暗夜里孤悬的星子,引着他们往生路去。

“只是要劳烦南相先去与晋北将军汇合。”傅徵忽然开口,声音淡得像风扫过草尖。

南蠡猛地攥紧缰绳,马身轻轻一颤,他脸上的安心瞬间褪去,满是错愕:“为何?大人您和殿下…不和我们一同去?”

“有些事情不断干净,总会惹人烦忧。”傅徵目光落在坐辇的帘缝上,有条不紊地分析,“殿下醒来后,约摸会吵着回炎水。届时我会带他回去一趟,等被女皇再次拒绝,他便会死心塌地随我们离开。”

南蠡眉头拧成结,语气里满是不解:“可我们已离炎水百里有余,这一路风餐露宿走了这么久…这不是白费功夫?”

“并不会。”傅徵侧眸看他,眼底没有半分温度,语气理智得近乎残酷:“我要让殿下亲眼看明白,他心心念念的母皇,最终也是将人族和江山放在他的前头;也要让他知道,我们才是无论何时,都不会抛弃他的人。”

南蠡张了张嘴,想说这般做法对心性未稳的妘煜太过苛刻,可望着傅徵眼底的决绝,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早该明白,这位小国师做事,从来只论有用,不论温情。

“老朽明白了。”南蠡终是应下:“我等会在破庙里候着,待大人和殿下归来便即刻启程。”

傅徵摇首:“你们只管赶路,我会带殿下及时赶上你们。”

“…是。”

南蠡最后担忧地望了眼那顶紫檀木坐辇,勒转马头,领着剩余兵马朝着破庙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扬起的尘土在暮色里散开,渐渐没了踪影。

夜风更冷了,傅徵安静地等待妘煜醒来,他看向与破庙相反的方向行去——那是回炎水的路,也是一条要亲手打碎妘煜所有念想的路。

妘煜猛地睁开眼,入目是陌生的辇顶绣纹,鼻尖萦绕着荒原的枯草气息,不是他熟悉的熏香。

“十四!”妘煜掀帘坐起,嗓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却满是怒火,“这是哪儿?你竟敢私自带孤离宫!”

傅徵正勒马守在辇旁,闻声侧眸看来,玄色披风上还沾着夜露,淡声道:“殿下醒了?此处离炎水已百里有余,回不去了。”

“放屁!”妘煜气得指尖泛白,眼底满是被冒犯的怒意,“你好大的胆子!就不怕我母皇降罪于你?”

“女皇是自愿放行。”傅徵的话像一块冰砸进沸水里,“不然凭臣一人,如何能将殿下带出炎水宫?”

“胡说八道!母皇最不喜孤同你们混在一起,又如何会同意你带孤离开?”妘煜掀帘就要跳辇,被傅徵伸手拦住。

妘煜恶狠狠地剜了傅徵一眼,挣着要推搡,“让开!孤不想对你动手!”

傅徵眼底没半分退让:“殿下若执意要回,我便陪你走一趟,只是到了那时,莫要后悔。”

这话激得妘煜红了眼:“走就走!孤倒要看看你耍什么花招!届时母皇要治你的罪,别指望孤替你求情!”

傅徵没再多言,拎着他的后脖领将人带回辇中,指尖掐诀动用灵力。马蹄翻涌起残影,两日的路程竟被缩至一个时辰。

待炎水方向的天际撞入眼帘时,妘煜猛地掀帘站起。

昔日映着朝阳的朱红宫墙,此刻被浓黑的烟柱裹着,赤红岩浆正从城郭的裂缝里汩汩涌出,像一条张着血盆大口的火龙,正一点点吞噬他熟悉的一切。

“不!”妘煜的声音瞬间发颤,踉跄着要冲出去,却被傅徵死死拦在怀里。

“殿下,别过去!”傅徵的声音低沉而急切。

“放开我!那是孤的家!母皇还在里面!”妘煜疯狂挣扎,眼泪砸在傅徵的手背上,滚烫得灼人。

可他望着前方,巍峨的宫门早已熔成焦黑的断壁,飞檐楼阁在火海中轰然坍塌,空气里弥漫的硫磺味呛得人窒息,哪里还有半分炎水宫的模样。

傅徵抱着他颤抖不止的身子,声音轻得像要被热浪卷走:“殿下,炎水…没了。”

傅徵脑海里忽然闪过临行前女皇眼底的复杂——那时他只当是母子别离的不舍,此刻才后知后觉,或许女皇早已知晓这场灾祸。

可是若是早知这场灾祸,为何不提前离开?

太多未知,太多谜题…

容不得人仔细思索。

妘煜僵在原地,瞳孔里只剩下漫天的赤红与焦黑。

他张了张嘴,想喊,想骂,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有眼泪无声地滚落,砸在脚下滚烫的尘土里,瞬间便被蒸腾得没了痕迹。

风卷着火星掠过他的脸颊,他却浑然不觉,只望着那片火海,像一尊失了魂魄的雕像。

“殿下…”傅徵抬手覆上妘煜冰凉的后颈,他望着妘煜空洞的眼神,声音放得极轻:“此地危险,岩浆还在蔓延,我们得先离开。”

妘煜喃喃自语:“为何这样…为何会这样?”

傅徵不容置疑地拉住丢了魂的妘煜,转身就走,这岩浆透着诡异,竟像无形结界般缠上他的灵力,运转间多了几分滞涩,连护体的灵气都被灼得微微发烫。

两人转过几道崖壁,前方隐约传来压抑的闷哼。

洞底蜷缩着一道身影,浑身裹着细碎的岩浆火星,紫色宫装早已被灼得残破不堪。

她周身赤红灵力时强时弱,掌心不时窜出寸许长的焰苗,将地面灼出一个个焦黑小坑。

少女额角青筋暴起,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沾着火星的发丝,却死死咬着唇,不肯让痛苦的呻吟漏出半分,显然是在强行压制体内乱窜的暴虐。

“妘梦!”妘煜惊得声音发颤,他挣脱傅徵的手便冲过去,蹲在洞口急声唤她,“阿梦!是我,我是妘煜!你怎么样?”

妘梦浑身猛地一僵,像是被烫到般骤然转头。

她的半边脸颊已爬满蛛网般的焦黑纹路,左眼赤红如燃着的岩浆,昔日英气俏丽的模样荡然无存,只剩入魔后的狰狞。

妘煜望着她这副模样,整个人僵在原地,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别过来!”妘梦见自己的丑态被撞破,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被怨怼与疯狂覆盖。

她猛地抬手,掌心赤红岩浆气浪直逼妘煜面门,嘶吼道:“妘煜!你看到我这副鬼样子,是不是很得意?你是不是觉得,炎水只剩你一个正统,你称心如意了!”

傅徵旋身挡在妘煜身前,玄色衣袖挥出,硬生生接下那道气浪,衣料被岩浆灼出焦黑破洞,热气透过布料烫在臂上,他却面不改色,沉声道:“妘梦殿下,冷静些,我们没有恶意,你强行催动岩浆之力,只会让魔气侵体更深。”

妘梦眼底赤红更甚,周身岩浆之力翻涌得愈发汹涌,连石洞顶端的碎石都被震得簌簌落下。

“没有恶意?”妘梦控制不住内心的愤懑,声音里满是受心魔影响的癫狂,“傅大人!你敢说炎水覆灭,你半分责任都没有?”

妘梦踉跄着上前一步,掌心岩浆气浪吞吐,焦黑的纹路已爬满脖颈:“你不是能掐会算吗?你不是未卜先知吗!为何偏偏在两天前带他走?为何不提前示警?”

她猛地指向傅徵,字字淬着怨毒,“定是你早就知道灾祸会来!故意不救炎水,故意让母皇葬身火海,好把妘煜牢牢攥在手里,趁机掌控人族正统!”

“阿梦!”妘煜回过神来,他皱眉打断妘梦:“十四不会这么做!”

闻言,傅徵下意识看向妘煜。

“闭嘴!”妘梦猛地转头瞪着妘煜,眼神却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冰冷又残酷,“你被他蒙在鼓里罢了!后楚的人都是疯子!是灾星!自从他们踏足炎水,炎水就没有一天安生日子!不——还有你!妘煜!”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歇斯底里的绝望:“自从你父皇来到炎水,就打破了我们世代的安定!就连你!你也是灾星!你知道母皇为何在你三岁时,执意要把你送去后楚吗?”

妘煜浑身一僵,疾言厉色道:“够了!你冷静一些,我们先想办法帮你…”

“因为你出生那夜,炎水震荡,河水泛红!大祭司说你是天煞孤星,会克死至亲,克祸家国!”

妘梦笑得凄厉,岩浆随着她激动的情绪,顺着石缝迅速漫来,灼热的气息几乎要将空气点燃,“是你们!害了炎水!傅徵,你敢不敢承认?炎水的覆灭,就是你一手策划的阴谋!”

“不是我。”傅徵本不愿多作解释,可他看了眼妘煜,还是补充了这么一句。

“谁信你的鬼话!”妘梦刚要发作,手腕却被人猛地攥住。

妘煜不知何时冲了过来,掌心瞬间被她周身的岩浆热力灼得发红,却死死没松手,“三姐。”

滚烫的温度透过布料传来,妘梦低头看见他掌心迅速红肿的灼痕,癫狂的眼神骤然一滞,声音也颤了:“你疯了?快松手…”

“冷静一些,好不好?”妘煜抽了下鼻子,忍着掌心的疼,努力挺直脊背,想摆出从未有过的稳重模样,声音颤抖却满是恳切,“我们一定能想办法帮你压制魔气。你冷静一些…阿梦…以、以后我都不同你起争执了,好不好?”

傅徵趁机上前,指尖凝起淡蓝色的玄气,避开妘梦翻涌的岩浆之力,精准点在她后心的穴位上。

灵气顺着经脉游走,试图驱散妘梦体内的魔气,却被岩浆之力反噬,傅徵喉间闷哼一声,指节泛白,仍咬牙将玄气源源不断注入。

妘梦身为炎水最有天赋的继承人,自幼便能与地脉火灵共鸣,这般特殊体质,自然成了岩浆之力首选的寄生体。

此刻那股力量已与她的灵力缠作一团,强行剥离只会两败俱伤,可若不压制,魔气迟早会彻底吞噬她的神智。

随着傅徵灵力的加深,妘梦周身的岩浆热气慢慢收敛,赤红的双目也褪去几分血色。

她望着妘煜掌心红肿的灼痕,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哽咽着闭上眼睛:“为何我没有同母皇一起葬身火海…为何是我变成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该死的妘煜!我最讨厌你了,从小就跟我不对付,现在却还要来管我的事…”

玄气与岩浆之力的碰撞愈发剧烈,傅徵唇角的血迹不断溢出,脸色苍白如纸,支撑灵力的手臂微微颤抖。

天意难违,终归是天意难违…

他望着妘梦周身越来越盛的赤红气浪,心底泛起无力的沉郁。

突然,妘梦周身岩浆之力骤然失控,赤红气浪猛地将傅徵震开。

妘梦双目重新染上猩红,理智被心魔吞噬,掌心凝聚起滚烫的岩浆,朝着傅徵扑去:“我控制不住…躲开!”

傅徵踉跄着后退,牵动伤势剧烈咳嗽,根本无力躲闪。

妘煜见状,立刻挡在傅徵身前,他死死攥住妘梦的手臂:“阿梦!醒醒!”

“别碰我!”妘梦痛苦嘶吼,岩浆顺着指尖溢出,几乎要灼伤妘煜,“我会杀了他…我会杀了所有人!我不要变成这个样子…我不要!!!阿煜杀了我,杀了我!”

她话音陡然一转,双目猩红更甚,癫狂彻底压过理智:“不!我要杀了你们!是你们害了炎水!傅徵该死!你也该死!妘煜!所有人都死了,你凭什么活着!”

妘煜望着妘梦眼底化不开的猩红,又看了眼身后咳得站不稳的傅徵,指节猛地攥紧,掌心被岩浆灼出的伤口撕裂,渗出血珠,他却浑然不觉。

“好…好,我陪你一起。”妘煜带着从未有过的坚定,“阿梦,炎水是我们的家,母皇在下面等着我们,我陪你一起回去,我们…一起留下…”

妘梦猛地一怔,猩红的眼底竟透出丝清明,随即又被癫狂覆盖。

“十四,你自己走吧。”妘煜突然开口,声音冷得不像平日,眼底却藏着决绝。

傅徵一愣,刚要上前,就被妘煜用力推开:“这是炎水的事,本就与你无关!”

他转头看向妘梦,慢慢松开攥着她的手,却往岩浆方向退了半步,“阿梦,我陪你,但你得答应我,别伤他。”

妘梦掌心的岩浆竟滞涩一瞬,眸中闪烁着痛苦与纠结。

“妘煜!”傅徵急得要冲过来,却被妘煜凝聚全身灵力筑起的屏障挡住,那屏障带着他的血气,脆弱却坚定。

“走!再晚就来不及了!”妘煜嘶吼着,声音里满是不容置疑。他说着,突然伸手拽住妘梦的手腕,朝着岩浆深处踉跄走去:“阿梦,我们回家。”

妘梦没有挣扎,任由他拉着,眼底的猩红渐渐淡去,只剩一片死寂的释然。

傅徵被屏障拦在原地,他呼吸急促而冷静,他看着两人的身影一点点靠近赤红的岩浆,灵气在掌心凝聚,静候时机到来。

“走啊!”妘煜的声音沙哑决绝,却仍在奋力维持着屏障,“孤生是炎水的人,死是炎水的鬼!至于你…你说的复国大业!孤做不到,也不会做!哪怕今日死在这里,也好过陪你做一场春秋大梦!”

岩浆的热气已将两人的衣角烤得发焦,傅徵望着妘煜决绝的背影,他知道,此刻离开,才是对妘煜最好的成全。

妘煜带着妘梦,一步步走向那片吞噬一切的赤红,滚烫的气息扑面而来,脚下的岩石都在发烫。

就在两人的脚尖即将触到岩浆的瞬间,傅徵猛地动了。

他耗尽最后一丝玄气,如离弦之箭般扑过来,死死攥住妘煜的后领,将人往回拽!

与此同时,妘梦蓦地反手挣脱妘煜,掌心冒出的岩浆气浪猛地将妘煜推向傅徵,声音里带着最后一丝清明的颤抖:“阿煜…活下去罢…”

“不要——”妘煜疯了般想要挣脱,却被傅徵死死按在怀里。

他眼睁睁看着妘梦被岩浆气浪裹挟,像一片枯叶般朝着赤红深处坠去,她最后望过来的眼神,没有怨怼,只有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随即就被翻滚的岩浆彻底吞没,连一声余响都没留下。

妘煜使劲挣扎,拼死要往岩浆里冲:“阿梦——”

“够了!”傅徵一把拽住妘煜的手腕,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怒火。

见妘煜仍拼命挣扎,指甲几乎要嵌进岩石里,傅徵心头一急,狠厉地掐住妘煜的双肩。

“妘煜!你清醒一点!”

傅徵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愤怒,“妘梦拼了命把你推出来,是让你跟着她死吗?炎水覆灭了,可你是炎水最后的血脉,你若死了,她的牺牲,女皇的保全,全都成了笑话!”

“笑话!你才是笑话!你的复国大业才是笑话!”妘煜脸红脖子粗地怒声反驳,眼泪却混着怒火滚落,“你根本不在乎炎水的死活!你只在乎能不能利用孤,完成你的复国大业!”

妘煜抬手,狠狠揪住傅徵的领口,泪水簌簌而落,声音决绝无情:“孤就是要死在这儿!孤不会跟你走!孤最后悔的事就是认识你这么个无心无情之人!你根本不懂亲人离世是多么痛苦,你心里只有那个荒谬可笑的梦!”

“……”傅徵被他揪着领口,却没挣开,只是看着妘煜眼底的绝望与愤怒,喉间像堵了滚烫的岩浆,半晌才哑着嗓子开口:“你不想活了对吗?”

“对!”妘煜想也不想地嘶吼,眼泪却流得更凶。

“那么,你的命我要了。”傅徵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

妘煜愣住了,揪着领口的手猛地一松,眼底满是茫然与震惊,什么意思?

“既然是我从岩浆里把你救出来的,这条命,理所应当也归我了。”

傅徵抬手,不顾他的抗拒,死死扣住他的手腕:“从今往后,你的死生由我决定。只要我还活着,你就得活着。”

妘煜猛地回过神,眼底的茫然瞬间被滔天怒火取代,猛地挣开傅徵的手,后退两步,指着他的鼻子厉声道:“你有什么资格决定孤的死生?!”

傅徵看着他失控的模样,脸色却冷了下来,声音里没了半分往日的温和,只剩刺骨的冷静:“弱者,从来都不配做选择,就像你被女皇送出来,也像你对妘梦的无能为力,看似潇洒肆意,可是殿下,你从来都反抗不得,妘煜,不…嬴煜!”

傅徵上前一步,逼近嬴煜,目光锐利如刀,“你连想保护的人都留不下,凭什么跟我谈资格?”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嬴煜蓦地大笑出声,笑声里满是悲凉的嘲讽,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你不也是?”

他猛地抬手,指着傅徵,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破釜沉舟的狠戾,“你又能护下谁?一国之师宛若丧家之犬颠沛流离!望着一片又一片的领地陷落,傅徵!你凭什么觉得你能重振后楚旗鼓?”

傅徵眸中闪过冷光,周身的灵气骤然凝起,连空气都仿佛冷了几分。

他死死攥住嬴煜指过来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至少我还在为复国拼尽全力,不似殿下,只会躲在失去里自怨自艾,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

嬴煜冷笑出声,眼底满是破罐破摔的疯劲:“生气了?来,杀了孤。”

“……”傅徵逼近一步,眼底的冷意几乎要将嬴煜淹没,“你以为激怒我,就能掩饰你自己的懦弱?嬴煜,你给我听好了,我颠沛流离,是为了将来能站着拿回属于后楚的一切;而你若再沉溺于死,只会让炎水连最后一点被记住的痕迹,都彻底消失!”

嬴煜:“孤不需要你教孤怎么活!不对!孤根本就不想活!”

傅徵深呼吸一口气,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喉间滚动着压抑的怒火,却终是没再说出更重的话。

他看着妘煜眼底的死灰,只觉得心口像被岩浆灼着,又闷又烫。

彼时傅徵还不知道,往后的岁月里,这样的争吵将不计其数。

从炎水残墟到后楚边境,从寒夜破庙到议事大殿,他们总在“活着”与“死去”、“责任”与“执念”里撕扯,像两柄互伤的剑,既刺向对方,也扎进自己心里。

不知不觉,傅十四和妘煜这两个名字被掩埋进时光的洪流之中,连带着那些短暂的温情,最终都成了无人提及的过往。

留在世人眼中的,只有后来扶起后楚倾颓大厦、手腕强硬的国师傅徵,和肩负后楚遗志、在人族站稳脚跟的新皇嬴煜。

他们站在权力的顶峰,隔着君臣的礼仪与距离,中间横亘着家国、责任与数不清的算计。

经历的风浪太多,那些曾经的温情便显得格外微不足道,像落在锦缎上的尘埃,轻轻一拂,就没了踪迹…

山洞里的空气仍带着潮湿的凌冽,帝煜仍旧被傅徵禁锢在温热的身体与冰冷的岩壁之间,后背抵着的石壁硌得人发疼。

睫毛翕动,睁开的眸子里凝着未散的暗沉,喉间下意识地溢出三个字,声音轻得像叹息:“傅、十、四。”

傅徵的头还埋在帝煜颈侧,温热的呼吸扫过对方的肌肤,攥着帝煜衣料的手紧了又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万千情绪在心底翻涌,尚未平复,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沉重的长叹,消散在空气里。

傅徵强迫帝煜与他一起回忆,本是让这位高高在上的帝王露出几分局促不安,可想起那些被时光掩埋的记忆,傅徵自己的胸口却先一步闷得发疼,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沉重。

“嗯。”

良久,傅徵才闷声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像是刚从旧梦里挣脱出来。

“你好像很辛苦。”帝煜的指尖轻轻抚上傅徵的侧脸,指腹蹭过他眼下淡淡的青影,目光认真地端详着他的脸色,语气里少了帝王的威严,多了几分罕见的柔和,“其中,有朕的原因,是不是?”

傅徵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喉结下意识地轻轻滚动,帝煜这不合时宜的温柔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朕给你道歉。”帝煜的声音愈发认真,指尖还停留在他的侧脸,带着温热的触感,“虽然现在已经想不起来,那时候的朕为何要一心寻死,但想必,那时候的你,一定很辛苦,十四。”

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怅然,“是朕不好。”

傅徵低声道:“陛下,臣不叫那个名字已经很久了。”

“朕偏要叫。”帝煜的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霸道,指尖仍没收回。

“…陛下,臣现在可是在强迫您。”傅徵抬眼,目光扫过帝煜略显凌乱的衣衫,眉梢微挑,语气颇为意味深长地提醒,试图拉回两人之间早已跑偏的氛围。

帝煜勾唇一笑,指尖轻轻滑过傅徵的下颌线,带着几分帝王特有的从容与狡黠:“那又如何?”

他微微抬眼,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语气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笃定:“你若真想强迫,方才便不会因一句旧称,乱了分寸。”

傅徵被他戳中心事,喉间的滚动愈发明显,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

眼前的帝王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撒泼的少年,如今的他,总能轻易看穿自己藏在克制下的软肋。

傅徵张了张嘴,想反驳些什么,却在帝煜含笑的目光里,终是只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气,“陛下倒是会得寸进尺。”

帝煜听着这声无奈的叹,笑意更甚,指尖索性顺着傅徵的下颌线往下滑,轻轻勾住他的衣领,稍一用力便将人拉近了些。

山洞里潮湿的风似乎都暖了几分,他凑在傅徵耳边,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刻意的蛊惑:“十四又没真动气,朕得寸进尺些,又有何妨?”

温热的气息扫过耳廓,傅徵的耳尖瞬间泛起薄红,下意识想后退,却被帝煜攥着衣领拉得更紧。

傅徵看着近在咫尺的帝王眉眼,那双曾满是死灰的眸子里如今盛着笑意,亮得晃眼,竟让他一时忘了该如何反应。

“陛下这是…变成恃宠而骄了?”傅徵定了定神,强装镇定地挑眉,试图找回几分国师的从容,可攥着帝煜衣料的手却悄悄松了力道,连禁锢的姿态都软了下来。

“是又如何?毕竟,这世上能让朕这般恃宠而骄的人,也只有你了。”

帝煜的指尖还在轻轻摩挲着傅徵的衣领,语气说得坦然,眼底却藏着几分只有两人能懂的认真。

山洞里的风依旧潮湿,却再没了之前的凌冽。

两人站在原地,隔着半步的距离,没有了君臣的拘谨,也没了过往的撕扯,只剩下一种沉淀了岁月的默契,如同两柄曾互伤的剑,终于在时光里磨去了锋芒,只余彼此能懂的温软。

“所以,十四,陪朕去地宫好不好?”帝煜亲密地吻着傅徵的侧脸。

傅徵浑身一僵,骤然从方才的温情里惊醒,脸上的柔和瞬间褪去,垮下脸来。他就知道,方才的温柔全是铺垫,这才是陛下的真实目的。

他冷淡地推开帝煜,后退一步拉开距离,语气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你就是叫十五十六,都不好使。”

帝煜却不气馁,反而又凑上前,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蛊惑的意味:“我们可以在地宫里为所欲为,做一切你想做的事,朕陪你慢慢回忆往昔,可好?”

“我说了,我不会去的。”傅徵的脸色更沉,语气也添了几分严厉,“你也不准去!”

帝煜被他强硬的态度惹得勃然大怒,声音陡然拔高,眼底的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下压抑的怒火:“你也看到了!这一路过来,那么多妖怪想要杀朕!你还敢让朕跟着你继续颠沛流离?地宫至少能暂时护住朕,你凭什么拦着!”

“陛下方才是假意温柔?”傅徵冷不丁地问。

帝煜哼道:“这倒不是,说来朕要多谢你,你不仅替朕守住了江山,并且强迫朕当这个皇帝,不然哪里有今天的朕?朕可不是你记忆里那个不知死活的毛头小子。”

傅徵平静地望着他,眼底没什么波澜,只缓缓开口:“可在臣看来,还是记忆里的陛下更惹人喜爱些。”

帝煜闻言,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落在傅徵脸上,带着几分玩味:“巧了,朕也觉得,你记忆里的那个傅十四,更加赏心悦目一些。”

黑眸黑发,铮铮风骨像块淬了冰的玉,冷硬里藏着通透的光;冰霜高洁更似梅间雪,透着一股子执掌大局的韧劲。

不似现在…帝煜打量着傅徵的异色瞳和鬈发,心想,果然是脸在江山在,纵是细节变了,也依旧晃眼得很。

不愧是朕的鱼。

傅徵没察觉帝煜这串心思,他眉梢微挑,语气里带了点浅淡的不悦:“陛下这是觉得,臣如今的模样入不了您的眼?

帝煜轻哼一声:“你知道就好。”

话虽这么说,目光却没从傅徵脸上移开,视线在傅徵异色瞳上多停留了片刻,又扫过那微卷的发梢。

陛下眼底藏着的笑意,早把“嫌弃”的假话戳得漏洞百出。

傅徵:“……”

实在不清楚这个孽障又在美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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