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神明显灵

傅徵声音陡然一冷:“说这些, 于我们脱困有半分益处?”

“我们被困在这里很久了。”傅徵继续道,语气里带着思索的怔忡:“为何幻境会从这里开始?你的身体为何会消失?我的力量又为何溃散?或者说…幕后黑手到底是谁?”

神识如游丝般在虚空中蔓延,一寸寸探查着这方空间的细微之处。明明该是虚妄之境, 触到的气流却带着真实的微凉, 连空气中漂浮的尘埃都清晰可辨,竟让人难分真伪。

一旁, 浊气懒洋洋地飘着,帝煜对此毫无深究的兴致。万年来,刀山火海、诡谲秘境他皆踏过, 再离奇的境况也不过是过眼云烟。

看神识纠结地缠成一团乱麻, 浊气好整以暇地戳了下。

傅徵向来如此,思虑过重, 总爱自困于无解的迷局。

神识被戳得骤然一震,傅徵似从沉凝中惊醒, 声音带着几分恍惚:“陛下?”

“你已显露疲态,别再耗神。”帝煜的声音透过浊气传来:“朕可不想看你消散于此。”

傅徵的神识微微颤动, 原本莹润的光芒果然比先前黯淡了不少。在这诡异的空间里,他的力量本就在缓慢流失,再经这般过度思索, 损耗更甚。

“无妨。”傅徵素来不喜这种失控感, 凝聚神识, 再度向虚空深处探去。

浊气忽然收紧,将神识牢牢缠住, “别动。”帝煜淡声命令。

傅徵正要反抗,但他忽然察觉到帝煜的力量也在消散,于是不容置疑地缠绕住浊气,以便自己仔细探查。

浊气却不知被神识缠到了哪里, 忍不住僵硬一瞬,继而微微颤抖。

帝煜的呵斥声陡然响起,带着几分被冒犯的愠怒:“放肆!”

傅徵沉声道:“闭嘴!”

“谁给你的胆子…”帝煜的声音阴测测的,带着惯有的威压,威胁的话语却未说完。

“这里不是幻境。”傅徵骤然打断他,语气凝重得近乎冰沉,“而是——”

“真正的万年之前。”

受时空法则压制,此间时空只能出现一个嬴煜和傅徵,因此帝煜和傅徵随着此间“嬴煜”和“傅徵”的出现,逐渐消逝了身影。

帝煜微微挑眉:“这样啊。”

傅徵不悦道:“陛下看起来丝毫不慌。”

“哼,哪里都很无聊,这里算得上有趣。”浊气饶有兴致地盘桓在苍穹之间。

傅徵凉凉道:“是吗?倘若我说,此番回溯是以陛下的万年寿命为引,陛下还会这般气定神闲吗?”

帝煜思索般地安静下来,然后冷不丁地问:“意思是,你不会消失了?”

“……”傅徵语塞,万万没料到帝煜的关注点竟在此处,先前的凝重被这突如其来的反问冲得七零八落,半是低落半是无奈地叹气:“陛下方才也该察觉到了,你力量消散的速度,远超于寻常时空压制,那是有人以陛下的万年寿元为祭,强行撕裂了时空裂隙。”

他的神识微微颤动,光芒又黯淡几分:“多年来,时空回溯始终无法启动,是因为人力与妖力皆无法承载这般逆天之举的损耗。唯有陛下的万年修为与寿元,方能成为撬动时空的契机。”

帝煜嗤笑一声,浊气在苍穹间翻涌,满是不屑一顾:“朕的寿元,也是旁人能承受的?”

语气里的轻蔑几乎要凝成实质,带着睥睨天下的傲气,“主意打到朕身上,怕是嫌命太长。”

傅徵的神识紧绷着,勉强抵御着时空法则的侵蚀:“行了,别放大话了。”

帝煜不满道:“放肆。”转而一想,他语带探究地问:“既然是以朕的寿元做引,为何你的力量也在消散?”

“……”傅徵无言沉默片刻,神识愈发虚幻,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凝重:“因为是以我的记忆为切入点,简而言之,我就像一把锁,你是开启这把锁的钥匙。锁被打开之后,记忆洪流消散,我…就没什么用了。”

就像是被献祭的牛羊。

帝煜沉声追问:“如何出去?”

傅徵轻笑了声,随口问:“你不是不在乎身处何处吗?”

“朕是不在乎,不过是损耗些寿元罢了,可是你不同。”帝煜冷哼一声:“朕总不能看你耗死在这里。”

神识微微一颤,莹润的光芒黯淡了几分,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化不开的凝重:“…至少可以确定,幕后黑手来自万年之前,绝非凡人,那便只能是妖。”

他顿了顿,神识在虚空中轻轻扫过,似在感知着什么,补充道:“而且是如今尚存于世的大妖,唯有那般积淀万年的妖力,才能承载陛下寿元的反噬,打开时空裂隙。”

帝煜孤傲道:“听不懂。”

傅徵的神识僵了瞬,他缓了缓语气,刻意简化了措辞,声音带着几分疲惫的清晰:“就是有只活了万年的老妖,借你的寿元当开门的钥匙,把我们拽到了万年前。”

帝煜的浊气在空中打了个旋,满是不耐:“说重点,如何出去?”

“找到他。”

“如何找?”

“你是一点脑子都不想动啊?!”傅徵再也忍不住,声音中难掩压抑的怒意,连带着神识都剧烈波动了一下——

万年前教导小皇帝时,那种恨铁不成钢的抓狂感,时隔万年竟再次汹涌涌上心头。

帝煜的浊气却慢悠悠飘到他神识旁,语气里竟带了点漫不经心的无辜:“朕的脑子是用来安邦定国的,不是用来想这种琐事的。”

傅徵的神识差点崩散,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那你总该能感知到自己的寿元气息吧?老妖借了你的寿元,身上必然缠着你的气息,顺着这股气息找,就能找到他!”

浊气在空中打了个懒洋洋的旋,语气直白得理所当然:“寿元对朕而言不过九牛一毛,这点微末气息,如何能察觉?”

傅徵冷笑出声:“那你看我死好了。”

帝煜立刻改口:“不过万年大妖,当年被朕杀得没剩几只了,能活到现在的,无非就那几个老东西。”

“谁?”

“弑影如今守着洪荒,鹭彤隐世于鹤洲,楼扈岭则被朕砍了四肢,镇在幽冥深处。”帝煜的浊气慢悠悠晃着,似是在回忆久远的旧事。

傅徵的神识猛地一震,语气难掩诧异:“楼扈岭?他还活着?”

“你认识?”帝煜的声音里带了丝探究。

“就是方才,被万年前的我逼退的那只碧髓蛟,妖王楼扈岭。”傅徵沉声道。

“哦?”帝煜轻嗤一声,语气里竟掺了几分戏谑,“没注意,朕满心满眼都是小国师挥剑除妖的模样。”

傅徵轻斥道:“…你还有心情说笑?”

帝煜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理所当然:“不然呢?苦大仇深?郁郁寡欢?那朕的日子也太难捱了。”

有时候苦中作乐是一种消遣方式。

毕竟这一生太长了。

“……”傅徵沉默片刻,他何尝不知帝煜活了万年的孤寂,漫漫长夜无依,苦中作乐不过是麻痹孤寂的幌子。

只是眼下境况危急,他实在难以像对方这般淡然。他向来习惯把解决办法想在问题前面,未雨绸缪早已刻进骨子里。

“先生又在皱眉吗?”浊气戳了戳神识,好奇地问。

傅徵久久不语。

帝煜道:“朕不再闹就是,你告诉朕如何做,朕去做。”

沉默半晌,傅徵才缓缓道:“我一直心存疑虑,万年前的你是如何隐匿气息而不被我察觉的?”

“你认为朕会记得?”

傅徵思索道:“…罢了,先找到煜儿再说。”

“再敢直呼朕名,朕便治你大不敬之罪。”帝煜阴沉沉地威胁。

“更不敬的事我也做了,陛下要如何治我?”傅徵语气里却透着几分破罐破摔的坦然,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

浊气盘桓地越来越快,显然被气得不轻,一旁的神识不由分说地将它缠住,“行了,不闹。”

一清一浊消失在原地。

嬴煜踏着及膝的积雪大步狂奔,鞋底碾过冻雪,发出刺耳的咯吱声响,每一步都带着拼尽全力的决绝。

他不敢有半分懈怠,胸腔里的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肋骨,寒风灌入喉咙,带着刺骨的疼,他太清楚,只要慢下一瞬,无形的枷锁就会将他彻底缠牢,再也逃不掉。

空气里弥漫着未散的硝烟,混杂着淡淡的血腥味,在凛冽的风雪中若隐若现,更添了几分肃杀。

前方雪幕中隐约浮现出一座破败的神庙,檐角积满白雪,在昏暗中像个沉默的剪影。

嬴煜厌恶地瞥了眼这供奉神明的庙宇,本想径直掠过,却在靠近神庙三丈开外时,一股莫名的力量骤然从阴影中袭来!

那力量裹着浓郁的妖气,带着刺骨的寒意,猛地撞在他后心,嬴煜闷哼一声,身形踉跄着扑在雪地里,掌心被冰碴划得生疼,奔逃的势头瞬间被打断。

“什么东西…”嬴煜撑起身体,眉心紧蹙地环顾四周。

可是空无一物。

嬴煜狠狠蹭去唇边血迹,不顾后心传来的阵阵钝痛,他悍然站直身形,漆黑的眼瞳在夜色中亮得惊人。

右手迅速摸上腰间利刃,刀柄的冰凉触感让他心神一定,目光死死锁定着深夜里的每一处阴影,仿佛下一秒就要将那隐匿的敌人揪出来。

电光火石之间,虚空之中骤然翻涌起浓黑妖力,如毒蛇吐信般直刺嬴煜后背!

那妖气凌厉刺骨,带着毁天灭地的凶戾,几乎要将空气撕裂。

嬴煜本能地侧身旋身,动作快如残影,腰间利刃应声出鞘,寒光一闪,“呛啷”一声脆响,刀刃精准撞上妖力凝聚的暗劲。

一股磅礴的冲击力顺着刀柄震得他虎口发麻,他借势旋身反击,刀锋裹挟着凛冽风雪,划出一道冷冽弧线,直劈向妖力袭来的方向。

刀锋劈开浓黑妖力的瞬间,那团妖力骤然溃散,化作漫天黑雾,又在三丈之外重新凝聚成形。

“鼠辈。”嬴煜不屑一顾地呸了口血沫,眼底却翻涌着桀骜不驯的狠劲,刀刃直指黑雾方向,冷嗤道:“躲躲藏藏不敢见人,怎么?怕孤一刀削了你的脑袋,还真就是老鼠成精,只敢在阴沟里作祟?”

“咻——”

裂风箭破空而来,带着锐不可当的劲气,直穿黑影中心。

然而箭簇撞上黑影的瞬间,竟似刺入虚空,只激起一圈淡淡的妖雾涟漪。

黑影毫发无伤,缓缓侧身,周身浓黑妖气翻涌,露出一双泛着冷光的竖瞳,目光精准锁定几丈开外的持弓青年。

“南暨白?”嬴煜凝眉望去,眼底掠过一丝讶异,握刀的手却未松懈半分。

南暨白一身劲装染雪,他肃然以待,目光死死盯着黑影,提醒:“陛下当心!此妖修为深不可测!”

“你跟着孤作甚?”嬴煜语气骤然沉下,带着几分不悦,“孤不是让你去找傅徵吗!”

南暨白余光未离黑影,指尖紧扣弓弦,语气坚定:“陛下乃我人族希望,属下岂能让陛下孤身涉险?傅徵大人那边已遣人加急通报,属下愿留下来…”

黑影周身妖力骤然暴涨,浓黑妖雾化作数道利爪直扑而来,凌厉攻势比先前更盛!

嬴煜挥刀格挡,刀锋与妖气碰撞间火星四溅,震得他虎口发麻,却依旧咬牙硬抗。

击退这波攻势的间隙,他愤然转头瞪向南暨白,眼底翻涌着怒意:“你竟敢将孤的行踪泄露给傅徵?!”

“陛下!”南暨白飞身掠过雪地,弓弦再响,裂风箭精准射向黑影,助嬴煜解了围。

两人背靠背暂避攻势,他才急促开口:“国师大人收到消息时,只传了两个字。”

嬴煜挥刀劈开袭来的妖雾,心头猛地一凛,喉间泛起腥甜也顾不上擦,沉声追问:“…什么?”

“随他。”

随、他。

心灰意冷?亦或是失望透顶?

嬴煜低声笑了,笑声凄厉又带着几分癫狂,雪沫随着笑声纷飞。

片刻后,笑声戛然而止,他猛地收刀,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死死盯紧步步紧逼的黑影,指尖因握刀过紧而泛白,自言自语般咬牙道:“意思是,只要除掉这个妖孽,孤就真的自由了——再无人能束缚孤!”

话音未落,他足尖点雪,身形如离弦之箭般扑向黑影,刀刃裹挟着漫天风雪,攻势比先前更狠、更烈。

然后被打得更惨。

“陛下!”

南暨白见状,毫不犹豫飞身驰援,弓弦连响,数支裂风箭带着锐啸射向黑影,试图为嬴煜争取喘息之机。

可黑影转身之间,妖力化作无形屏障,箭簇撞上屏障便应声断裂。

紧接着,一道妖力凝成的巨掌轰然拍下,南暨白仓促抬弓格挡,只听“咔嚓”一声,弓身断裂,他被气浪掀飞,呕出一口鲜血,滑落雪地,挣扎着难以起身。

嬴煜匍匐在雪地上,掌心按在冰冷的地面,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朝着南暨白的方向嘶哑嘶吼:“走!这妖孽的目标是孤,与你无关!大不了孤与他同归于尽!”

南暨白撑着断壁勉强坐起身,眼中没有半分退缩,嘶哑却坚定地回道:“南家世代为臣,蒙皇室恩遇,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属下誓死效忠吾皇,绝不苟且偷生!”

嬴煜暗骂一声,颇为无语地朝着南暨白吼道:“你有病吧!孤又没当过你的皇帝,你找死给谁看呢?”

南暨白的眼神却依旧坚定:“属下今日便与陛下并肩作战,要么共诛此妖,要么同归于尽。”

“南暨白!你不想再见你祖父了吗!”嬴煜厉声吼道。

祖父?

这两个字如惊雷般炸在南暨白耳边,他瞳孔骤然收缩,握着断弓的手猛地一颤。

“孤非天命所归,用不着你誓死效忠。”嬴煜咬牙切齿道。

正在这时,黑影周身妖力暴涨到极致,竟直接幻化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口,裹挟着吞噬一切的威势,径直笼罩向嬴煜!

腥风扑面而来,死亡的阴影瞬间将嬴煜笼罩。

“陛下——”南暨白目眦欲裂,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拖着残破的身躯朝着嬴煜狂奔而来。

嬴煜攥紧刀柄,后背的剧痛让他几乎无法呼吸,看着那近在咫尺的深渊巨口,他心头只剩一个念头:这死相,未免也太难看了。

可就在巨口即将触碰到他的刹那,倏地,黑影像是被定住一般,骤然停在空中!

任凭南暨白踉跄着扑到嬴煜身边,黑影如同被钉在虚空般丝毫动弹不得,仿佛有无形的枷锁穿透妖雾,将其死死缚住——

那力量凌驾于妖力之上,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让周遭的风雪都似凝固了。

雪幕深处,一道慵懒戏谑的声音悄然响起,只有傅徵能听见:“还好,赶上了。”

话音未落,看不见的浊气如蛰伏的巨蟒般缠绕上黑影,将那团翻滚的妖雾层层裹住。

“朕能碰到你,”帝煜语调闲散,对那团黑影道:“这就说明,你也非此间中人。”

浊气勒得更紧,黑影的妖力在浊气侵蚀下滋滋作响。

帝煜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玩味的探究:“小妖,说说看,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黑影在束缚中痛苦扭曲,妖雾翻涌着却挣脱不得,只能发出嗬嗬的嘶吼。

地上的嬴煜见状,眼底寒光一闪,蓦地翻身而起,他借着雪地的反作用力猛地扑上前——管它是什么妖魔鬼怪,反正傅徵说过,此等妖物心脏皆在右侧,取之便能使其消亡!

嬴煜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将刀刃刺入黑影右侧要害。

“嗤啦——”

刀刃穿透妖雾的瞬间,黑影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浓黑妖雾骤然沸腾、溃散,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如同黑夜降临时的影子,消匿于无形。

嬴煜拔出刀刃,刀柄上的妖血顺着刃身滴落,在雪地上晕开点点黑斑。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胸口气血翻涌如潮,喉头腥甜阵阵,却依旧挺直了脊背,眼底凝着少年帝王独有的桀骜,那股浴血后的狠厉分毫未散。

帝煜着实被少年时期的自己惊了一瞬,随即毫不吝啬地夸赞自己,“朕不愧是能当皇帝的人。”

那缕萦绕在傅徵神识旁的浊气,轻轻柔柔地蹭了蹭傅徵沉寂许久的神识,似是撒娇,又像是邀功般求着夸奖。

傅徵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恍若未闻,但仍然用神识的尖尖,极轻极缓地碰了碰那缕蹭过来的浊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纵容。

嬴煜与南暨白并未察觉那两股来自未来的隐秘力量,妖孽消散后,残破的神庙在风雪中愈发显得庞大肃穆,断壁残垣间仍萦绕着未散的威压,让人不由得猜想——

方才那凭空束缚妖孽的力量,莫非是神明显灵?

南暨白再也支撑不住,身形一软便跪伏在地,他额头抵着冰冷的雪地,带着劫后余生的虔诚,朝着嬴煜与神庙的方向重重叩首,“天佑后楚,吾皇万岁!”

神明亲自出手相助,这怎能不是一种天命所归?

嬴煜绷紧下颚,眼底泛起疑虑,冥冥之中他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气息,带着与生俱来的归属感,就好像这股力量本就流淌在他的骨血里,本该完完全全属于他。

“陛下,”南暨白挣扎着抬起头,额上沾着雪沫与血污,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恳切,“妖患已除,此地不宜久留,还请随属下速速回宫,以安民心。”

“闭嘴!不许叫孤陛下。”嬴煜眼尾扫过南暨白苍白的脸,话音未落便俯身出掌,掌风凌厉直劈对方脖颈,摆明了要把这死心眼的家伙劈晕了事。

南暨白早有防备,险之又险侧身避开,肩头伤口被牵扯得剧痛,他却咬牙硬扛:“既然陛下不愿随属下回宫,还请陛下准允属下护送陛下去往安全的地方。”

嬴煜微微挑眉,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被不耐取代:“你这半死不活的身子,是孤保护你,还是你护送孤?”

南暨白踉跄着起身,哪怕身形摇摇欲坠,也竭力维持着恭谨自持的姿态,眼底没有半分狼狈,只剩温润而坚定的赤诚:“陛下尽管前行,属下自会跟上。”

“跟南老头一样倔。”嬴煜冷哼一声,他不再回头催促,只是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将染血的刀刃别回腰间,再次踏上漫天风雪的前路。

虚空之中,傅徵的声音骤然响起,如碎玉击冰一般打破了风雪的沉寂。

他语气平静无波,却字字清晰地吐出思忖许久的结论:“如今可以确定的是,当年我察觉不到陛下的气息,并非疏漏,而是这只来自未来的妖孽刻意为之——它掩盖了陛下的踪迹。而当年救下陛下的,从来都不是旁人,正是陛下自己…原来竟是这般因果。”

帝煜带着几分玩味地讶异道:“朕自己救了自己?”

“没错。”傅徵的神识在虚空中轻轻流转,语气笃定,“只不过陛下浊气的威压太过磅礴,又恰逢妖孽溃散的时机,便被南暨白错认成了神明显灵。”

帝煜得意道:“朕就说朕是这世间唯一的神。”

傅徵好笑地问:“陛下不想当人了?”

“不用当,朕本来就是。”帝煜语气不容置疑,浊气在虚空凝成龙形虚影,霸气侧漏,“朕既是护佑人族的人皇,亦是俯瞰众生的神明,是神州唯一的主人。”

“先别得意,嬴煜虽斩杀了那妖孽的肉身,但其本源并未消散。”傅徵提醒帝煜。

帝煜轻嗤:“朕早就发现了,他朝皇宫那边去了,躲在妖气里不肯以真面目示人,阴沟里的丑东西。”

“我在他身上发现了碧髓蛟的妖气,约摸是楼扈岭。”傅徵语气微沉,道:“看来妖王并不简单,是我当年没有料理干净…”

“先生何必苛责自己?”帝煜淡淡道:“用先生的话说,一切皆为因果轮回,无论前路有什么,踏碎了便是。”

“……”

傅徵心底泛起些许微妙——他这是被帝煜安慰了?

帝煜打量着雪坡上奋力跋涉的少年身影上,比起那藏在妖气里的碧髓蛟,显然年少时的自己更让他兴致盎然。

他带着几分戏谑的好奇,问:“朕当年跑成了吗?”

傅徵沉默一瞬,而后道:“没有。”

帝煜低笑出声,声音里带着了然:“想也是,若是逃离成功,朕也不会坐了万年的龙椅,是你将朕抓回来的?”

傅徵轻声否认:“不是。”

“哦?那是谁?”浊气凝成的小龙也跟着探头探脑。

傅徵的声音在虚空中轻轻回荡,带着几分寂寥的意味:“是陛下自己回来的。”

帝煜听笑了,目光重新落回那风雪中脚步孤绝、一刻不停的少年身上,语气慵懒却带着笃定:“你看他这幅样子,像是能主动回去的?”

傅徵的神识微微流转,望着少年在漫天风雪中挺直不屈的脊背,轻声喃喃:“是啊,为何呢?”

话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困惑,似是在问帝煜,又似是在问自己。

浊气凝成一枚墨色光点,在虚空中静静悬浮,帝煜的声音气定神闲,却带着穿透万古的沉凝,宛若神祇低语:“看下去,便知道了。”

鹅毛大雪簌簌落下,积压在枯木与乱石间,坡地上的积雪没过脚踝,每一步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嬴煜染血的衣摆被狂风扯得猎猎作响,他死死咬着牙,下颌线绷成一道凌厉的弧度,也依旧朝着坡下的旷野挪动——

他要逃离,逃离那座即将困住他的皇城,逃离那顶沉重的冠冕。

可就在坡腰处,一道道黑压压的人影突然从风雪中浮现,如同一道铜墙铁壁,横亘在他眼前。

甲胄在漫天风雪中泛着冷硬的光泽,数千名士兵列队整齐,长枪如林,戈矛如霜,沉默地伫立在积雪覆盖的坡地上。

雪花落在他们的头盔上、铠甲上,堆积起薄薄一层,却无人动弹分毫,唯有整齐划一的呼吸声,与风雪的呼啸交织在一起,构成一曲壮阔而压抑的乐章。

为首者正是南相南蠡,他眼神锐利如鹰,在风雪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身后跟着的一排文官,亦个个神色凝重,肃立在雪中。

南暨白踉跄着跟在嬴煜身后,看清祖父的身影时,浑身一震,嘶哑地唤了声:“祖父!”

他重伤未愈,身形摇摇欲坠,却依旧挣扎着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南蠡目光掠过孙子满身的伤痕,眼底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疼惜,随即被深沉的凝重取代。

他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是转身对着嬴煜的方向,缓缓躬身,声音洪亮而肃穆,穿透漫天风雪:“老臣南蠡,在此恭请陛下回宫!”

话音落下,身后数千名士兵齐齐单膝跪地,甲胄碰撞的脆响震彻山谷,积雪被震得簌簌滑落。

“恭请陛下回宫!”

整齐划一的呼喊声如惊雷般炸响,在空旷的雪坡上回荡,带着山呼海啸般的气势,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南暨白也跟着单膝跪地,与祖父并肩,声音虚弱却坚定:“陛下,社稷为重,人心所向,还请您随我们回宫,稳定大局。”

狂风卷着雪沫扑在嬴煜脸上,融化的雪水混着未干的血迹,顺着脸颊滑落,滴进脚下的积雪里,晕开点点暗红。

他站在积雪覆盖的坡腰上,身后是他拼尽全力想要逃离的孤城,身前是拦路的千军万马,身不由己的无力感如潮水般将他淹没,可那双眼睛里的桀骜,却如同风雪中不灭的星火,始终未曾熄灭。

嬴煜盯着身前单膝跪地的南暨白,眼底寒芒一闪,掌心凝聚残余内力,精准劈向南暨白后颈穴位。

“唔…”南暨白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眼中的执拗还未散去,便直直倒在积雪中。

嬴煜收回手,他俯身将人轻轻拖起,一步步走向南蠡,雪地里的脚印沉重而坚定。

“南相。”嬴煜声音冷冽,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令孙重伤在身,留在此地凶险,孤将他还于你,全当报答你往日的教导之恩。”

南蠡瞳孔骤缩,看着孙子昏迷的模样,又望向眼前满身是伤却气势凛然的少年,喉间动了动,“陛下…”

近乎哽咽,满是沉重。

嬴煜将南暨白轻轻放在南蠡身前,转身便走。风雪掀起他染血的衣摆,如一面残破却不屈的战旗。

“陛下,你当真要弃后楚于不顾?”南蠡厉声喝止,身后数千禁军齐齐起身,长枪直指天空,戈矛如林,气势如虹

嬴煜脚步未停,在坡顶站定,缓缓抽出腰间染血的长刀。

刀身映着漫天风雪,泛着冷冽的寒光。

他横刀立于百官之前,劲瘦的身影在苍茫天地间却如砥柱般不可撼动。

“为何…为何你们全都要逼孤?”嬴煜的声音穿透风雪,震得人心头发颤,“明明有更好的人选…明明有傅徵就行了!为何要抓着孤不放?!”

“孤讨厌这个漫无边际的复国大梦!更讨厌傅徵独断专行的傲慢!你们从未在乎孤心中所想!只是把孤当成一个傀儡!一个幌子!一个只能依附于傅徵的笑话!”

“孤再也不想看到傅徵!再也不想留在这里!”

“今日这路,孤要走,谁敢拦,尽管上前,孤与你们不死不休!”

长刀斜指地面,积雪被刀气震得四散飞溅,一股决绝的杀意弥漫开来,与漫天风雪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悲壮而壮阔的画面。

虚空之上,傅徵的神识静静凝视着那道孤立无援的身影,心头骤然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涩然,如吞了碎冰,寒凉彻骨。

缘何…就被逼成了这样?

那声“再也不想看到傅徵”的控诉,如针般扎在傅徵心中,让傅徵本就起伏不定的心湖瞬间掀起惊涛骇浪。

帝煜冷漠地打量着将他逼入绝境的人马,显而易见,比起共情少年帝王的痛苦不甘,他更多感受到的是被冒犯后的不悦——

胆大包天!竟敢将他逼到如此境地?

风雪对峙的刹那,一枚莹白传音符骤然自城中破空而来,精准落在南蠡掌心。

南蠡指尖掐诀,传音符化作一缕青烟钻入识海,原本凝重的神色瞬间被惊涛骇浪席卷——传音符中竟言明,国师欲拥立早已半妖化的晋王登基!

“荒谬!简直荒谬!”南蠡失声低呼。

国师疯了吗?!

南蠡死死攥着掌心的传音符,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国师何等清明睿智,一生护佑后楚、震慑妖邪,怎会做出拥立半妖晋王为皇的昏聩之举?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未等南蠡从震惊中回过神,传音符中后续的讯息如惊雷般炸响在识海:兵部尚书卢廉已借“国师昏聩、勾结妖邪”为借口,暗中联合部分对嬴煜不满的武将,欲趁机将傅徵及其党羽一网打尽。

“卢廉!”南蠡咬牙切齿,眼底闪过浓烈的怒意与焦灼。

他瞬间看穿了卢廉的野心——借晋王半妖化之事发难,铲除傅徵这个最大障碍,而后凭借军功自立为王。

一旦傅徵倒下,后楚朝堂便再无人能制衡这股势力,到那时江山易主、生灵涂炭,便是必然。

皇城暗流汹涌,已然到了生死存亡之际。

天啊…

南蠡望着漫天狂舞的风雪,只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席卷全身。

难道这人间,真的永无宁日了吗?

风雪吹乱了南蠡的朝服,也吹乱了他的思绪,他望着少年横刀立马、宁死不屈的模样,心中泛起复杂的情绪——

既有对嬴煜弃社稷而去的怨怼,也有对他被命运逼到绝境的不忍,更有一丝隐秘的私心:

若嬴煜此刻离去,或许能避开皇城的血雨腥风,保住一条性命,也算不负先帝所托,不负自己的教导之情。

“陛下…”南蠡深吸一口气,声音在风雪中带着几分沙哑,“皇城有变,国师拥立半妖晋王为皇,卢廉已起兵清缴。老臣需即刻回京驰援,此路,老臣放你走。”

他转身挥袖,厉声下令:“全军听令!即刻随老夫回京,驰援国师、平定叛乱!”

“南相!”御史大夫惊声道,“那陛下他…”

“不必多言!”南蠡打断他,目光再次望向嬴煜,带着最后一丝期许与嘱托,“陛下,前途漫漫,望你…好自为之。”

话音落,他抱起昏迷的南暨白,翻身上马。

数千禁军迅速收兵列阵,甲胄碰撞声在风雪中急促响起,原本剑拔弩张的气势瞬间消散,转而化作驰援皇城的紧迫感。

马蹄踏碎积雪,朝着皇城方向疾驰而去,留下漫天风雪与坡顶孤立的嬴煜。

嬴煜握着长刀的手微微一僵,显然没料到南蠡会突然放行,更没料到城中竟发生如此剧变。

南老头说什么来着?

傅徵要立半妖晋王为皇?

卢廉清缴傅徵?

这些消息如乱麻般涌入脑海,让嬴煜眼底的桀骜与决绝褪去几分,染上一丝茫然。

浊气缠绕住傅徵的神识,帝煜悠悠道:“朕猜…朕就是这时候回去的吧?”

话音刚落,坡顶的少年猛地回过神,眼底的茫然瞬间被冷冽取代。

他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着与皇城截然相反的旷野奋力跑去,丝毫没有回城的迹象。

帝煜:“……”猜错了,人甚至无法共情以前的自己。

嬴煜边跑边冷冷地哼了声,心底不屑地想着:什么半妖晋王,什么谋反的卢廉,以傅徵的手段,这些人恐怕都不够他玩的。

傅徵的神识一动不动,他望着那道孤绝离开的背影,久然不语。

帝煜沉吟:“他不回来了吗?”

傅徵冷冷道:“问你自己。”

帝煜兴致勃勃道:“朕倒是有法子提醒他,你知道的,我们始终是一个人,或者…朕直接将他打包送回皇城?”

“此间之事,自有其因果轨迹,你我少掺杂为妙。”傅徵的声音透着一丝索然无味。

帝煜的语气愈发戏谑,带着几分笃定的试探:“你怎知,当初的朕,不是被如今的朕亲自抓回皇城的?说不定,当年那‘主动回宫’的谜底,本就是朕一手促成的。”

傅徵:“……”他竟然动摇了。

没办法,他根本没办法看着嬴煜离开。

虚空之中的沉寂刚蔓延片刻,一道黑影骤然撕裂风雪,带着急促的瞬移波动闪回坡顶——

正是方才决绝离去的嬴煜。

“疯子!傅徵这个疯子!他大爷的!”

嬴煜骂骂咧咧地瞬移,心头的怒火几乎要冲破胸膛——他刚跑出没多远,就察觉到一股熟悉的妖气波动从皇城方向传来,正是神庙里袭击自己的妖气。

傅徵那个家伙,向来自视甚高、运筹帷幄,可面对这种来路不明的妖邪,万一阴沟里翻船,着了对方的道怎么办?

嬴煜越想越烦躁,瞬移的速度愈发急促,指尖的瞬移符几乎要被捏碎。

风雪卷着他的衣摆猎猎作响,少年握紧腰间长刀,周身战意与皇城深处的混乱气息遥相呼应,一场裹挟着权谋、妖魔与羁绊的死战,已然箭在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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