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洪荒纪事(一)

嬴煜望着眼前白发红眸的少年, 抱着手臂眯起眼睛,了然地哦了一声,“你就是那只白毛妖怪啊。”

嬴煜入梦之前根本不是睡过去的。

而是晕过去的。

罪魁祸首就是这只白毛兔妖!

离开炎水后, 嬴煜一路南下, 只为寻得能让羲和族转生的一线生机。

途经太珩山时,听闻镇上大半孩童被掳, 百姓惶惶不安。他本以为是山精野怪作祟,却没想到竟是一只兔妖。

嬴煜当即拔剑相向,剑光劈开太珩山的晨雾, 凛冽如霜。

兔妖也不甘示弱, 白光翻飞间,千万道银丝破空而来, 缠得人寸步难行。

一人一妖从山巅打到谷底,碎石飞溅, 草木摧折。

最后,两人皆是内力耗竭, 浑身浴血,重重摔在一处隐蔽的山洞里,一同昏迷过去。

嬴煜强撑着剑身稳住身形, 全然不顾右腿汩汩淌血的伤口, 只垂眸居高临下地睨着那兔妖, “说!那群幼童在哪儿?”

兔妖被他看得发毛,却还是梗着脖子, 目露凶光,咬牙切齿道:“你永远也别想知道!”

嬴煜闻言,忽然咧嘴一笑,眼底却半点温度都无, 语气狠戾:“朕总能找到的,倒是你,白毛怪,受死吧!”

话音未落,凌厉剑光裹挟着杀意破空而去,直逼兔妖面门。

兔妖吓得几乎魂飞魄散,惊叫:“道士救我——”

“少侠且慢!”一道沉稳有力的声音骤然从洞门口传来。

嬴煜的剑势猛地一顿,剑气擦着兔妖的耳朵削过,将它耳尖的一撮白毛斩落在地。

他循着声音往洞门口看去,只见一个身着素色道袍、头戴斗篷的青年风尘仆仆地立在洞口。

青年道:“在下是太珩山道观的观主,这兔子并无恶意,还请少侠放这兔子一条生路。”

嬴煜笑出了声,他示意自己受伤的右腿,戏谑道:“并无恶意?”

兔妖忍无可忍地大叫:“是你!你像个疯子一样,上来就拿剑劈我!我都快要魂飞魄散了!”

嬴煜冷声道:“你是妖!朕不拿剑砍你,难道用剑抚摸你?”

青年敏锐地捕捉到那声自称,微微抬头看向嬴煜,语气带着几分探究:“陛下?”

嬴煜身形微顿,自觉失言,却又强装镇定,若无其事地摆手:“我不是。”

“你分明自称…”

“我爱怎么自称就怎么自称,我还能自称本宫本王本太后呢!”

青年并未纠缠,转而认真询问:“阁下可有办法联系上国师?”

嬴煜眼底的警惕更甚,沉声反问:“你想作甚?”

“请国师,救救这一方天地。”青年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沉重。

嬴煜听了这话,忍不住嗤笑一声,他手腕一扬,毫不留情地将手中长剑掷了出去,寒光直逼青年面门。

兔妖匍匐在地想要阻止,却因灵力耗竭,浑身动弹不得,只能急声嘶吼:“道士躲开!!!”

长剑破空而来,竟直直穿破了青年的斗篷,还借着惯性,将那斗篷整个掀落在地。

斗篷之下,赫然露出一双毛茸茸的白色狼耳。

嬴煜目光锐利如刀,死死盯着那双狼耳:“原来又是一只妖怪。两只妖物,也敢妄图向国师求救?做什么春夏秋冬白日梦呢?”

兔妖气急败坏,破口大骂:“你这个坏人!你和镇上邪修是一伙的!”

嬴煜冷着脸,抱臂而立,眼神冷漠地扫过眼前两只妖,一言不发。

兔妖卯足了劲撑着地面,龇牙咧嘴地吼道:“来啊!谁怕谁!大不了同归于尽!”

他猛地发力想要起身——没能起来。

再攒足力气挣动,依旧是徒劳。

嬴煜抱臂立在一旁,目光冷冽如冰,一言不发地看着兔妖挣扎。

兔妖气急败坏,狠狠一拳砸在地上,碎石子硌得他掌心生疼,却还是梗着脖子朝嬴煜嘶吼:“你敢动手的话,我必和你同归于尽!”

“他动不了手了。”狼耳青年冷不丁开口,目光落在嬴煜苍白的脸色和微微发颤的腿上,语气平静地对嬴煜道:“阁下此刻,也是强弩之末了吧。”

嬴煜:“……”

脸上刻意维持的冷酷瞬间摇摇欲坠。

可恶!

不知是何缘故,他的灵力近乎枯竭,就连内力都滞涩在丹田,半点运转不得。

青年无视嬴煜难看的脸色,又问:“阁下喝了镇上的水吗?”

嬴煜:“……”

首先,水是生命之源。

其次,他喝了。

最后,他现在知道了,那水不干净。

不等嬴煜回答,青年毛茸茸的右耳忽然轻轻一动,眼底掠过一丝警惕,沉声道:“有人过来了。”

话音未落,青年指尖凝起妖力,一道淡金色的结界骤然铺开,将三人的气息严严实实地隐匿起来。

几乎是同时,山洞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一群身着黑衣的人簇拥着进来,为首之人问:“那少年呢?”

“回禀大人,方才瞧见他与那白毛兔妖一道摔进了后山!”

“好!好得很!”为首之人低笑起来,语气里满是贪婪,“那少年瞧着根骨清奇,若是炼成丹药,不知要比那些童子精纯多少倍!哈哈哈哈哈…”

“大人慎言。”有人提醒:“这种人是要上供给主上的。”

“知道了知道了!聒噪什么!还不快带人去找!要是让那小子跑了,仔细你们的皮!”

结界内

嬴煜眸中闪过厉光,那群人竟敢算计他,还想将他炼成丹药?简直是狼子野心,胆大包天!

“你能别摸了吗!”兔妖的声音里憋着一股快要炸开的火气。

嬴煜的动作微顿,他的左右手正分别捏着兔妖软乎乎的长耳朵,和青年毛茸茸的狼耳。

手感不错。

随着逐渐靠近的脚步声,狼耳青年顾不得被蹂躏的耳朵,提醒:“嘘。”

嬴煜压低声音对兔妖道:“听到了没?嘘!”

兔妖憋屈地闭上嘴。

结界的微光本就稀薄,随着狼耳青年的呼吸愈发急促,那层淡金色的屏障开始泛起细密的裂纹,妖力如同漏网的细沙般丝丝缕缕地往外渗。

他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起,原本竖得笔直的狼耳微微耷拉下来。

“撑不住了…”青年皱眉道,结界的裂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

一旦结界破碎,三人的气息必会被那群人察觉。

兔妖一双红眸死死盯着那道摇摇欲坠的屏障:“小爷去跟他们拼了!”

嬴煜提溜住兔子的耳朵,淡定道:“莫慌。”

话落,他的指尖在怀中飞快摸索,终于触到一张符纸——幸好离开涿鹿之前顺走了傅徵不少符纸。

他咬破指尖,将一滴鲜血点在符纸之上,低喝一声:“起!”

符纸骤然爆发出一阵柔和的白光,瞬间将三人笼罩其中。

直到那群人的身影消失在洞口,三人才脱力般跌坐在地。

嬴煜用力撑起身体,又掏出一张符纸,他指尖捻着符角,眸底漫过一层冷冽的杀意。

这张符纸色泽暗沉,符纹蜿蜒如虬龙,正是傅徵亲手画的爆炎符,威力足以掀翻半座山岗。

“哎,小妖,给你们变个戏法。”嬴煜勾起唇角,手腕轻扬,将符纸朝着洞口掷去:“记得堵住耳朵哦。”

兔妖和狼耳青年撑着地面坐直身子,面面相觑。

眼前的少年虽然形容狼狈,但脸上却带着意气风发的笑容,然后他轻巧地打了个响指。

那枚被掷出洞口的爆炎符像是得了号令,陡然悬停在山道上空。

符纸骤然亮起,蜿蜒的符纹如活物般游走,迸发出的红光瞬间刺破了山林的暮色。

兔妖反应极快,嗷呜一声捂住耳朵,整个人缩成一团;狼耳青年也迅速拢住尖耳。

下一瞬,震耳欲聋的轰鸣炸开!

山风裹挟着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连洞口的碎石都簌簌往下掉。

山道尽头传来几声短促的惨叫,随即被巨响彻底吞没。

浓烟翻涌着冲天而起,火光将半边天都映得通红,方才还嚣张跋扈的邪修,连尸骨都被气浪掀飞,消散在山野之中。

嬴煜撑着长剑伫立在洞口,剑身嗡鸣震颤,剑峰映着漫天火光,竟漾出几分血色。

冲天的热浪猎猎掀动他束起的高马尾,墨色发丝狂乱飞舞,衣袂也随之翻卷。

嬴煜望着山下翻涌的浓烟,眼底却翻涌着近乎灼人的快意与狠厉,薄唇轻喃:“什么东西,也敢算计朕。”

兔妖哈哈大笑起来,他放松地躺在地上,高声道:“痛快!实在是痛快!”

然后不满道:“你有这好东西,为何不早拿出来?”

嬴煜斜睨他一眼,慢条斯理地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语气轻飘飘的,带着几分调侃:“谁能想到,这位狼兄看着沉稳,妖力竟这么弱,连个结界都撑不住。”

兔妖气鼓鼓地反驳,“道士是半妖!能使出妖力就不错了!”

“噢~那弱的是你啊。”嬴煜再次提溜住兔子耳朵,阴测测地威胁:“你可千万要维持住人形,不然等你变成兔子,朕就将你烤了。”

兔妖愤愤不平道:“你又强到哪里去了?”

嬴煜下巴微扬,语气傲慢道:“朕不用灵力也能将你打得满地找牙。”

“那是符纸厉害。”兔妖梗着脖子争辩,红眸里满是不甘:“若非我的修为被傅徵封住了,你以为你能打得过我?”

嬴煜嗤笑一声,大言不惭道:“你说傅徵啊?他可是朕的手下败将。”

“大话精!”兔妖咬牙切齿。

“白毛怪!”嬴煜毫不客气地回怼。

狼耳青年没理会两人的拌嘴,目光落在嬴煜衣襟里露出的符纸上,眸色微动,声音带着几分笃定:“这是…国师的气息。”

嬴煜吝啬地收起符纸,小心翼翼地放回衣襟内层,哼道:“这是朕的东西。”

狼耳青年撑着酸软的身子起身,指尖凝起最后一缕妖力,化作一道引路的白光:“此地不宜久留,少侠可随我回道观暂避。”

道观隐在云雾深处,青瓦石墙,看着朴素得很,嬴煜被狼耳青年安置在一座种有月桂树的院子里。

晚风掠过枝头,簌簌落下细碎的花瓣,沾了嬴煜满身清浅的香。

狼耳青年取来伤药,递到他面前:“阁下的腿伤,先处理一下吧。”

嬴煜也不矫情,接过伤药便自行敷上,骨节分明的手指缠着布条,主动开口:“在下嬴煜,二位如何称呼?”

狼耳青年头也不抬地收拾着药箱,淡淡道:“叫他兔妖就行。”

白发红眸的少年当即炸毛,不甘示弱地回怼:“他是半妖!”

嬴煜看着这剑拔弩张的架势,难得语塞:“…这么随便吗?”

兔妖摊了摊手,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下巴扬得老高:“妖族本就没有名字一说,只不过一些学人精非要跟人学罢了,本大妖就不屑于学。”

狼耳青年闻言,平静地戳穿他:“没人愿意给他取名字。”

兔妖气的浑身白毛都快竖起来,暴跳如雷:“你胡说什嘛?”

狼耳青年眉峰不动,慢悠悠反问:“当年哭着喊着求国师赐名的兔子是谁?”

这话瞬间戳中了兔妖的痛处,他脸颊涨得通红,支棱着耳朵,阴阳怪气地哼道:“没有名字总比名字难听的好,是吧?李四!”

狼耳青年半点波澜都不起,淡声应了句:“是的,兔猪。”

“臭李四!臭道士!”

李四对于兔妖的嚷嚷置之不理。

嬴煜将布条缠好,清了清嗓子,打断这场幼稚的争执:“李兄,聊聊吧,你们两只妖怪为何冒充道士?镇上的邪修是何来由?还有被掳走的孩子呢?”

李四闻言转身走到院中的月桂树下,拂去石桌凳上的薄尘,示意嬴煜坐下,他细细说来。

此番因果皆要从五年前说起。

那时涿鹿城破,烽烟席卷千里,傅徵领着一众遗臣仓皇奔赴炎水。

途中妖患丛生,群妖盘踞山林,所过之处生灵涂炭,根本没法顺利前行。傅徵当机立断,撇下大部队,孤身一人闯入妖患最盛处。

他本就灵力雄浑,阵法造诣更是出神入化,还能引动九天神力为己所用。不过数月光景,那些祸世作乱的大妖,便尽数被他降服,傅徵就地设下一座结界将其尽数囚困,这结界之名,便是洪荒。

傅徵还在此地寻得初代国师太珩的后人。这群人承袭太珩引灵秘术,血脉自带结界亲和之力,寻常修士穷极一生难窥的阵眼玄机,他们凝神片刻便能洞悉。

傅徵便以洪荒结界为核心,就地开山立派,沿用太珩之名,将这座山化作镇守洪荒的第一道壁垒。

此地倒也太平了两三年。

可惜太珩后人志不在此,他们喜好经商,没过多久就跑得七零八散,道观日渐潦倒,如今竟只剩下一只兔妖和一只半狼妖。

嬴煜沉吟:“所以你俩和太珩后人的关系是?”

兔妖自豪一笑,胸膛挺得老高:“显然没有关系。”

“你自豪个什么劲儿!”嬴煜简直没眼看,他不可思议道:“合着这太珩山的守阵重任,最后落到了两只不相干的妖身上?”

傅徵知道了,还不得心梗?

兔妖被他噎了一噎,瞬间泄了气,悻悻地摸了摸鼻子:“那、那不是没人了嘛…我和道士看这道观破得可怜,才留下来的。”

一旁的李四动了下狼耳,终于抬了抬眼,淡淡补了句:“而且,原观主给的太多了。”

兔妖猛地转头瞪他:“喂,能不能别提这个,显得咱俩多贪财似的。”

李四无动于衷道:“我不势利,你势利,那钱全给你买胡萝卜了。”

兔妖急得耳朵都竖了起来,白毛根根炸开,红眸瞪得溜圆:“好歹我也守了这破道观两年!结界松动的时候,是谁顶着妖力反噬去加固的?是谁…”

话没说完,就被嬴煜一记眼刀剜了回去。

“行了,”嬴煜揉了揉眉心,“说重点,你掳走的孩子呢?”

兔妖没忍住翻了个白眼,撇嘴道:“安全着呢,藏在山后那处秘洞里,有法阵护着,我的族人照顾着,邪修找不到。”

嬴煜不放心地看了眼兔妖,继而看向让人相对放心的李四。

李四点了点头,继续道:“这群孩子不是镇上的孩子,而是镇上的人买来供奉给邪修的。”

“邪修?”

“嗯,我和兔妖是这么称呼的,他们是近年来兴起的门派,名为玄虚宗,听说背后的主人是位术法高深的大能,能炼出让普通人修行的丹药,前提是得以童子生魂为药引。”

嬴煜嗤道:“玄虚宗?故弄玄虚,能是什么好东西。”

李四垂眸,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一些鬼迷心窍的人便去别处拐骗孩童,转手卖给玄虚宗,赚那昧良心的银子,还有不少修士也惨遭毒手,阁下不也中招了?”

兔妖在一旁听得磨牙,忍不住插嘴:“要不是我俩发现得早,偷偷把孩子转移走,那些小娃娃早成了丹药炉里的灰了!”

嬴煜眸光沉了沉:“丧心病狂。”

李四道:“妖魔横行的年代,人人都想着自保,极致的环境催生出极致的恶意。”

他指尖捻起一片飘落的桂叶,指腹摩挲着叶脉上的纹路,声音淡得像风:“玄虚宗许给他们的,不只是丹药,还有乱世里安身立命的底气。那些寻常百姓,前一脚还在躲着兵荒马乱,后一脚就被‘一步登天’的诱饵勾住,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良心。”

兔妖难得没有插话,只是耷拉着耳朵,红眸里掠过一丝晦暗:“可不是嘛…人要是坏起来,可比妖怪阴险百倍,至少我们不会同类相残。”

李四默默道:“你当年不就是因为跟同类相残才被国师重伤的?”

兔妖抬腿便是一脚:“臭道士,你不拆我台会死是吧?”

李四没事人似的拍了拍屁股上的鞋印,仍旧一副淡淡的表情,对嬴煜道:“如今太珩山后人踪迹杳然,我俩修为浅薄,难堪此任,还望阁下代为通禀国师,尽早化解这场祸端。”

嬴煜挑眉:“除掉玄虚宗不就行了?何至于劳烦傅徵?”

李四认真道:“此事牵缠甚多,除玄虚宗之外,还要加固洪荒结界,那结界日渐颓败,妖气动荡不休。”

言罢,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嬴煜身上:“阁下若是通晓此法,便不必再去叨扰国师。”

嬴煜:“…朕更擅长除妖。”

兔妖惊恐地捂住耳朵,一蹦三尺高,“啥?你要除了我俩?”

嬴煜冲着兔妖恶劣一笑,慢悠悠道:“对啊,等朕回来就将你炖了。”说着,他便扛着长剑起身,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李四立刻起身,追问:“阁下要去哪里?”

嬴煜脚步一顿,侧脸回望,语气理所应当道:“先去将玄虚宗给一锅端了。”

李四担忧地看了眼嬴煜的腿上,提醒:“可是你的灵力还未恢复,腿还受着伤。”

嬴煜高深莫测道:“打架可不能只靠蛮力。”

“这个我知道,还得靠脑子。”兔妖兴高采烈地回答,“我跟你一起,我最有脑子了。”

“错。”嬴煜淡淡吐出一个字,随即指尖一捻,从衣襟里摸出一沓符纸,低头在上面轻轻一吻,而后抬眸,神色淡定得很,“得靠这个。”

火光滔天,雷声不绝。

浩大的玄虚宗如同遭受天谴一般,一夜之间,宗门倾颓,殿宇成灰。

废墟之中,除了邪修的尸骸横陈,还躺着几截断成数段的蛇妖残躯,更有残活的幼蛇吐着信子,仓惶钻入瓦砾深处,转瞬没了踪影。

炸毁玄虚宗后,三人一前一后溜回道观。

刚闩上门板,兔妖便迫不及待地掏出怀里的宝贝,在石桌上哗啦啦倒了一地。

李四则寻了口水缸,舀起水随意抹了把脸,素来平淡的眉眼间,也难得染了点轻快。

嬴煜席地而坐,宝贝似的数着自己剩余的符纸,数了一遍又一遍,喃喃道:“不对啊…为何多出这么多?之前数错了?难不成是越用越多?”

李四对符咒有些研究,见状抬眼扫了扫嬴煜掌心最上方的那张符纸。

那符纸便倏地闪过一道极淡的微光,隐隐透着几分警告的意味。

李四眸光微动,旋即若无其事地收回了目光,随口道:“国师待阁下真好,这么多的符咒,说送就送了。”

嬴煜没好气道:“哪里好了?他只会逼朕画符,这些是朕偷来的。”

兔妖闻言倏地支棱起耳朵,一双圆眼亮得惊人,忙凑过来道:“偷的?哪里能偷到这么多好东西?我也想去偷。”

“你偷个鬼。”嬴煜抬腿便踹,语气霸道得很:“只有朕能偷。”

兔妖哧溜一下化作原型,灵巧地蹦跶到李四头顶,两只长耳朵得意地支棱着。

李四的目光落在嬴煜方才抬起的腿上,神色微微诧异:“阁下的腿,恢复得很快。”

嬴煜的右腿早已不见渗血的痕迹,屈伸之间灵活自如。

嬴煜活动着右腿,点头道:“朕常年修行,灵力傍身,恢复得自然比寻常人快一些。”

李四沉默片刻,神色认真地开口:“并非如此。”他的目光,再次落向嬴煜掌心的符纸。

嬴煜闻言笑出了声,挑眉打趣:“怎么?难不成你比朕还要了解朕的腿?”

李四这次全然无视了符纸隐隐透出的警告之意,直言道:“是有人在暗中为阁下疗伤。”

嬴煜脸上的笑意霎时僵住,哑口无言以,只是微微攥紧了符纸。

而他手中的符纸,似是感应到了什么,瞬间敛去了所有微光,彻底隐匿了气息。

李四生怕嬴煜不知道是谁,索性道:“这个气息,只能是国师。”

嬴煜:“……”

符纸:“……”

李四又补充道:“国师对阁下这么好,阁下却待国师这般态度,有些不知好歹了。”

嬴煜忍不住对李四道:“观主,你这么说话没被人打过吗?”

蹲在李四头顶的兔妖立刻附和,小爪子扒拉着李四的狼耳嚷嚷:“是吧是吧?他净会说些让人尴尬的话,我就不爱跟他说话。”

李四闻言,一本正经道:“抱歉,我只是喜欢说实话。”

嬴煜被他气笑了,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怪的人…哦不是,是半妖。

左右无事,他闲聊般问:“你二人与傅徵,是旧识?”

李四言简意赅:“救命恩人。”

兔妖语气愤愤:“夺命仇人!”

“漂亮!”

嬴煜当即拍腿叫绝,眉梢眼角都漾着戏谑,摆出一副十足的看好戏模样。

李四率先开口,语气平铺直叙:“五年前,这兔妖初化人形,在这山野间横行霸道,挑衅同族,妄图占山称王。恰逢国师途经此地,将他收拾了一通,打得他现出原形,狼狈逃窜。也是那时,我救了奄奄一息的他。”

“别听他胡说!”兔妖猛地从李四头顶一跃而下,嬴煜心领神会地张开双手,一团毛茸茸的兔球便精准落进掌心。

兔妖仰头望着嬴煜,气鼓鼓地辩解:“分明是我先撞见他。那时他被锁在铁笼里,外头下着鹅毛大雪,天寒地冻。若非小爷我钻进笼子,拿身子给他暖着,他早冻成冰坨子了。”

嬴煜指尖轻轻揉着兔妖软乎乎的耳朵,转头看向李四,含笑问道:“李兄当时为何会被囚在笼中?”

“因为他是半妖呀。”兔妖抢着开口,语气天真道,“是妖贩捉来贩卖的妖仆,妖贩怕他们逃跑,自然要锁进笼子里。”

这话落得极轻,却偏偏戳人肺管子。

换作旁人,此刻早该识趣地噤声,不再追问。

可这三人——哦不,是一人一妖一半妖,竟没一个懂得何为见好就收。

嬴煜目光落在李四那对毛茸茸的狼耳上,饶有兴致地追问:“世人皆称你等为半妖,可既然是人与妖的血脉,为何不能唤作半人?”

李四闻言,只是淡淡颔首:“此言有理。”

嬴煜微微挑眉,凝视着他那双波澜不惊的眸子,忍不住笑了:“李兄当真是胸襟宽广。”

李四轻轻摇头,语气依旧平淡:“有些话听得多了,我能辨别出其中深意。阁下只是心生好奇,并无恶意。”

嬴煜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笑道:“你这般心性,倒颇有几分紫薇台的风范。”

“国师当年也曾这般说过。”李四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他说,待复国大业功成,便允我入紫薇台学艺。”

“那你为何不去?”嬴煜追问。

李四垂眸,语气郑重:“我若走了,这座道观便无人看管了。国师当年千叮万嘱,此地绝不可一日离人。”

嬴煜:“……”

他望着李四眼底那份不容置疑的认真,竟是一时语塞。

沉默片刻,他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你为何对傅徵的话,这般言听计从?”

“国师于我,既是救命恩人,亦是我所崇敬之人。”李四语气笃定。

嬴煜追问不舍:“是他将你从妖贩手中买下的?”他心头纳罕,傅徵向来对妖物毫不留情,斩妖除魔从无半分迟疑,竟也会有这般心软的时刻?

“嗯。”李四轻轻应声,目光缓缓落在掌心早已睡得昏沉的兔妖身上,声音柔和了几分,“因为我是半妖,血脉既不纯粹,妖力也十分低微,无人愿买。妖贩见留我无用,便打算将我就地处置。”

“是这兔妖冒着被国师当场除掉的风险,闹出动静引来了人。”

“国师心善,不仅将我买下,还因这兔妖虽顽劣闯祸,却从未真正害过人命,便饶了他一条性命。后来,国师将我二人托付给太珩一族照料,自那时起,我才算真正过上了安稳日子。”

话音刚落,掌心的兔妖忽然动了动,小鼻子抽了抽,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爪子扒拉着嬴煜的手指嘟囔:“谁、谁闯祸了?我那是…看道士可怜…”

说着,兔球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耳朵耷拉下来,又往嬴煜掌心缩了缩,声音越来越小:“要不是我…他早冻僵了,哼…”

话没说完,又抱着爪子沉沉睡了过去,嘴角还沾着点不知从哪蹭来的草根。

嬴煜指尖还蹭着兔妖软毛的暖意,漫不经心开口:“朕可以帮你们向傅徵询问结界一事。”

李四闻言,那双素来平静的眸子骤然亮了亮,下意识挺直脊背,语气里带着几分恳切:“当真?”

掌心的兔妖也被这话惊醒,一下子支棱起耳朵,忘了装睡,眼巴巴望着嬴煜:“人!你真好。”

适夜,嬴煜倚在床头,手里无意识摩挲着那张传讯符,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心里翻来覆去地盘算着,待会儿见了傅徵,第一句话该说些什么才不丢面子。

嬴煜越想越气闷,抬手狠狠捶了下床榻。前不久他才撂下狠话,说此生再也不见,转头就巴巴地主动传讯,这不是明晃晃地打自己的脸吗?

可闭上眼,脑海里却全是方才李四提起傅徵时,眼底那份不加掩饰的敬重。

还有兔妖嘴里那句咬牙切齿的“夺命仇人”,虽是恨得牙痒痒,可嬴煜分明能从他的语气里,咂摸出几分藏不住的尊崇。

傅徵看起来冷冰冰的一个人,还挺会收买人心的——

嬴煜没见过这样的傅徵。

平时净和傅徵吵架了,傅徵的模样,在他记忆里永远是冷着一张脸,要么是斥责他胡闹,要么是淡声劝阻他涉险,话里话外全是规矩与分寸,半点人情味都无。

何曾想过,这样一个人,竟会在妖贩刀下救下一个半妖,会饶过一只顽劣的兔妖,还会将他们托付给旁人。

有点子人情味。

嬴煜辗转反侧,好奇到不行。

于是,他指尖灵力一催,那张玄色传讯符便在虚空中绽出荧荧紫光,转瞬凝成一道修长身影。

傅徵依旧是那身缀着银丝暗纹的星袍,负手立在紫气氤氲里,眉目间带着惯有的冷清,周身符香袅袅,与虚空的混沌格格不入。

嬴煜与他隔空对望,一时竟分不清这里是梦境还是虚空。

傅徵甫一现身,便微动了下手指,似是要理一理衣襟。

不过这一个极轻的动作,却让嬴煜心头一跳,陡然失声惊呼:“不准脱!”

傅徵的动作骤然顿住,抬眸望过来,长眉微微挑起,眼底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他问:“你又胡说什么?”

嬴煜一噎,望着眼前清晰的人影,又瞥了瞥周遭未散的符光,这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摸了摸鼻子,心有余悸道:“呃…不是梦么?”

“是你以传讯符相召,要与我见面。”傅徵收回手,重新负于身后,语气平淡:“方才陛下说…不准脱,不准脱什么?”

“无事,无事,不过是认错了场景罢了。”嬴煜顾左右而言他,下意识问:“这里…应当不受朕的梦境控制吧?”

傅徵慢条斯理道:“哦?陛下做了什么噩梦吗?”

嬴煜不屑一顾道:“朕会怕做噩梦?”

傅徵眉心微动,目光掠过他衣襟下未愈的伤痕,又扫过他腕间缠着的布条,那点清浅的担忧,藏在平淡的语气里,淡声道:“你为何总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

嬴煜闻言一怔,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不以为意道:“男子汉大丈夫,受些小伤又何妨?”

傅徵不语,只是望着嬴煜。

嬴煜忽然想起来李四说的话,他沉默片刻,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抬眼看向傅徵:“朕的伤…都是你暗中治疗的?”

傅徵语气淡淡:“举手之劳。”

嬴煜看他这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就来气,然后烦躁道:“你不用再做这些事情,我们已经没关系了!”

傅徵眉峰微挑,目光依旧落在他身上,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是吗?那你今夜为何找我?”

嬴煜强调:“不是朕找你,是别人!”

傅徵不紧不慢地接话:“那你将传讯符给别人就行了。”

嬴煜被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指尖无意识地攥紧,然后被气笑了,“好!算朕多管闲事!你听着,事关洪荒结界,如今结界不稳,妖气外泄,要如何做?”

傅徵思忖片刻,道:“本座需要亲自交代李四一些事。”

嬴煜眉心微动,不痛快道:“怎么?怕朕传话传不清楚?”

傅徵捏诀施法,只见光影错综缭乱,盘桓交织出复杂的法阵,而后悬浮于傅徵的掌心,傅徵看向嬴煜:“看明白了吗?”

嬴煜狐疑地眨了两下眼睛:“……”什么鬼东西。

傅徵收起法阵,缓声道:“现在知道为何不让你传话了吗?”

因为这阵法陛下根本画不明白。

嬴煜故作严肃:“…明晚朕带他来就是。”

“嗯。”

两人谁也没离开,但谁都不说话。虚空中的紫气缓缓流淌,将周遭的寂静衬得愈发绵长。

最终还是傅徵先开口:“陛下还有事吗?”

嬴煜低声道:“无事了…”

就这样吧,傅徵定然很忙。

“臣还有一事。”傅徵倏地道。

嬴煜立刻抬眼,眼底掩饰不住的鲜活,语调微扬:“何事?”

“陛下最近睡不好吗?”傅徵询问。

“什么?”嬴煜一时没反应过来。

“陛下似乎很怕进入梦境,梦里有什么?”傅徵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他故作的平静。

那双深邃的眸子定定望着嬴煜,里头盛着的不是探究,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叫人无处遁形。

嬴煜:“!!!”

他心虚到连呼吸都漏了半拍,整个人僵在原地,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跟你有何干系?”嬴煜恼羞成怒地质问,话音未落,周身便腾起一层仓促的金光,而后脑门冒烟地消失在原地。

傅徵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漾开一抹藏不住的笑意,

等回到现实,嬴煜骂骂咧咧了好半天,越想越觉得烦躁,干脆一头栽倒在床榻上。

没消片刻,困意便如潮水般涌来,他眼皮发沉,没多久便睡了过去。

意识昏沉之际,嬴煜暗道不妙——他竟又踏入了那片让他心惊又心悸的梦境。

比周遭朦胧景象先清晰一步的,是傅徵的身影。

那人眉眼温润,正抬眸望着他。

与方才虚空之中的对视不同,此刻傅徵眼底的温柔褪去了所有疏离,浓得像是化不开的墨,叫人连逃避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唉…”

嬴煜再僵在原地,心累得不行。

偏生心底那点雀跃,却像揣了只扑棱棱的雀儿,扑腾着翅膀,撞得他连呼吸都乱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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