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洪荒记事(六)

山路寂寥, 雨后的青石被浸得发亮,蜿蜒着没入云雾深处。晚风卷着湿冷的草木气息,拂过一前一后两个身影, 衣袂相擦, 带起细碎的声响。

傅徵隔着衣袖,稳稳攥着嬴煜的手腕。他步子放得极缓, 堪堪跟得上身侧人虚浮的脚步。

嬴煜酒意未散,脸颊酡红未褪,眸光直直地落在傅徵背后。

那人的发梢沾了雨后的湿意, 几缕墨色发丝贴在颈侧, 衬得背影肃正挺拔。晚风卷着草木香漫过来,混着傅徵身上淡淡香灰味道, 钻入鼻息,勾得嬴煜心头痒痒的, 似是停了一只蝴蝶,而蝴蝶不停地煽动翅膀。

这么想着, 嬴煜不由得加快脚步,直到胸膛贴上傅徵的后背,他虚虚地靠近傅徵的颈侧, 嗅着那股清寂的香灰气, 低低地唤了声:“先生。”

傅徵的脚步倏地顿住, 脊背几不可察地绷紧,攥着嬴煜手腕的力道微微收紧。他侧首, 墨色的眼睫垂落,遮住了眸底情绪,只余一声极轻的“嗯?”

“朕不想生你气。”嬴煜的声音裹在晚风里,带着酒后的微哑, 尾音轻轻发颤,竟透出几分少年气的委屈:“可你总是气朕。”

他脸颊贴着傅徵肩膀处的衣料,感受着那人脊背一瞬的僵硬,指尖攥住了对方衣袖一角,顺势将下巴搁在了傅徵的颈窝。

酒气混着少年人温热的呼吸,浅浅地扑在颈侧肌肤上,烫得傅徵偏开脑袋,躲开了嬴煜的鼻息。

嬴煜下巴一空,没了支撑,他不满地再次蹭上去:“你再躲,朕就真生气了。”

傅徵索性转身,他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眉眼清明地提醒:“陛下。”

嬴煜脚步虚浮地踉跄了下,任由傅徵警示般地攥住手腕,他头昏眼花地站定,努力凝眸,看清了傅徵的脸,然后笑了声:“先生这副皮相,生得真是好。”

傅徵微微凝眉:“……”他这是被调戏了?

眼前人酒气熏然,眼眸亮得惊人,分明是醉后胡言。可那目光太过直白,直直地撞进傅徵眼底深处,似是石子落入湖面,荡起层层涟漪。

傅徵垂眸,避开那灼人的视线,语气沉了几分:“陛下醉了,该回去早些歇息。”

嬴煜被他这话逗得低笑出声,酒意上涌,胆子也愈发大了。他非但没收敛,反而借着踉跄的势头,往前又凑了半步,几乎要与傅徵鼻尖相抵。

“先生想知道,朕梦到了什么吗?”

温热的呼吸扑在傅徵的唇畔,带着酒的醇烈与少年人的清冽。

傅徵没动,他看似平淡地抬眸,注视着嬴煜泛着醉意的笑眸,略显冷淡:“不想。”

嬴煜皱起眉头,盯着傅徵近在咫尺的眉眼,埋怨道:“在梦里,你从不会拒绝朕。”

傅徵淡淡道:“陛下也说了,是在梦里。”

嬴煜眉头瞬时低落了下来,薄唇轻喃:“是…只是梦。”他指尖松了劲,攥着傅徵衣襟的手缓缓垂落,“可是,为何会每晚都梦到?这不应当,在皇宫时…朕并不会梦到…”

傅徵注视着嬴煜,缓缓道:“陛下自己说了,梦中所想即心中所念。”

嬴煜猛地抬眼,眸中还晃着醉意的水光,撞进傅徵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傅徵在嬴煜的眼底看到了自己的身影,他道:“或许实现了梦中之事,亦或见到了梦中之人,这梦便圆满了。”

嬴煜骤然失声,何意?难不成他还得重回皇宫?见到真正的傅徵?这扰人心神的破梦才能停?

他憋屈地揪住傅徵的衣襟,恶狠狠道:“朕才不会回去!”

傅徵不疾不徐道:“回哪里?涿鹿?莫非陛下的梦中之人在涿鹿?是谁?南暨白?南相?还是孙大监?他们与陛下的关系都十分亲近。”

“……”嬴煜无声地噎住,喉间像是堵了团浸了水的棉絮。

他死死盯着傅徵那张波澜不惊的脸,眼底的醉意与怒意搅作一团,方才那点仗着酒意的嚣张,竟在这轻飘飘的追问里,碎得七零八落。

凭什么?嬴煜胸腔里的情绪翻江倒海,几乎要灼穿肺腑,他简直快被气疯了!傅徵凭什么能这般云淡风轻?

自始至终,无论在何处,被困住的,只有他一个人吗?

那不能够!

嬴煜盯着傅徵的淡色嘴唇,目光倏地一暗,酒气翻涌间,他忽地俯身凑近,带着几分不管不顾的狠劲,却在启唇的刹那,被一只微凉的手心稳稳捂住了嘴巴。

傅徵垂眸打量着矮了他半头的少年,眉峰微挑,少年眼底燃着簇火,凶巴巴得像只被惹毛了的小兽,他轻飘飘道:“胡乱发脾气也就罢了,还想乱咬人?”

嬴煜微怔,他是想咬人吗?

是吧,傅徵说是,那应当就是。

那就咬吧!

嬴煜狠狠偏过头,牙关一合,带着几分不管不顾的狠劲,不轻不重地咬在了傅徵的虎口。

纸人做的身体,怎么也不会疼。

牙齿嵌进去的瞬间,触感不是皮肉的温热柔韧,而是符纸干燥粗糙的质感。

嬴煜下意识用力,竟真咬下来一小块符纸,墨汁的涩苦瞬间在齿间炸开。他忙不迭松口,连着呸了好几声,舌尖上的苦味黏腻不散。

傅徵的虎口早已恢复如初,平整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嬴煜舌尖的苦味漫到心口,他气得原地跳脚,焦躁地吐着舌头,殷红的唇瓣被舌尖濡湿,染上了一层盈盈水光。

傅徵原本好整以暇地望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像被风吹皱的湖面月光。可他的目光渐渐落定在嬴煜泛着水光的唇瓣上,他不由得微微凝眉——有那么苦吗?连眼角都泛起了红意。

傅徵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低头瞥了眼自己的虎口,那处毫无痕迹,实在没什么尝试的欲望。于是,视线又不由自主地飘回嬴煜那张染了水光的殷红唇瓣上,

嬴煜胸口起伏不定,他抬眼怒视着傅徵:“朕就知道!只要跟你在一起就准没好事!”

他气势汹汹地后撤步子,却被腰上传来的力量骤然拽住。紧接着眼前一痒,眼睛被一只微凉的掌心轻轻盖住,唇上传来一抹轻柔湿润的触觉。

傅徵掌心盖着嬴煜的眼睫,轻轻吻上了他的唇瓣。

唇瓣若即若离,傅徵极轻地吮了一下,像是在细细品尝那点残留的墨苦。

嬴煜浑身一僵,连胸口的起伏都慢了半拍。那点轻柔的触感像是带着电流,顺着唇瓣蔓延到四肢百骸,烧得他指尖发麻。

傅徵退开之后还捂着嬴煜的眼睛,两人都没有开口。山间的风穿过林叶,簌簌作响,云雾在他们脚边缓缓流动,将周遭的寂静衬得愈发浓稠。

嬴煜能清晰地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一声比一声重,震得耳膜发疼。

他心想,完了,又做梦了。

既然是梦,那就是陛下的天下,还能由着他傅徵拿捏不成?

嬴煜心头那点无措和慌乱,瞬间被一股破罐子破摔的蛮横取代。

他抬手凭直觉搂住傅徵的脖颈,力道大得像是要将人嵌进骨血里,带着几分不管不顾的狠劲,再次吻了上去。

傅徵始终按着嬴煜的侧腰,掌心的力道不松不紧,像是在圈住一只张牙舞爪的小兽。

他没有迎合,也没有拒绝,任由嬴煜带着滚烫的气息,在他唇上贴贴碰碰,不得章法却又莽撞炽热。

远处道观的钟声悠悠传来,一声叠着一声,撞碎了夜的沉寂,也撞在两人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缠绵里。

傅徵缓缓放手,露出了嬴煜醉意熏然的眼睛。

那双平日里亮得像淬了星火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水汽,眼尾泛红,带着几分酒后的迷离,又藏着几分跃跃欲试的亢奋,直勾勾地盯着傅徵。

“煜儿,睡吧。”傅徵拂去他脸上的发丝,带有安神咒的声音低沉柔和,像山涧淌过的清泉。

话音落,嬴煜眼睫颤了颤,便沉沉闭上了眼睛。

傅徵恰到好处地托住嬴煜软下来的身体,在原地久久伫立。

山间的风卷着道观的钟声漫过衣袂,怀中人的呼吸清浅均匀,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颈侧,熨帖得像是与生俱来的契合。

傅徵垂眸看着少年泛红的眼角和微肿的唇瓣,眸色晦暗不明。

次日天光微亮,嬴煜是被道观外的鸟鸣吵醒的。

宿醉的头疼还隐隐作祟,昨夜那些滚烫的触碰、缠绵的寂静…在脑海里晃了晃,便被嬴煜抛到了脑后——太荒唐了,不可能是真的。

他要真这么做了,傅徵还不得打死他。

可当嬴煜踱到院门口,看到立在晨光里的傅徵时,还是没由来地心虚一瞬。

对方正垂眸擦拭一柄泛着冷光的符剑,指尖拂过剑身纹路,动作轻缓,眉眼间覆着一层专注的淡色,神色淡然得与往日别无二致。

可嬴煜总归还是有些不自在,于是他连招呼都没打,脚步一转就想悄无声息地溜开。

偏生他昨夜宿醉腿脚发软,鞋底蹭过青石板,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他僵在原地,后背绷得笔直,愣是没敢回头。

在他身后,符剑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剑光流转间,映亮了傅徵唇角一闪而过的极淡笑意。

接下来的日子,几人各司其职。

傅徵和嬴煜循着蛛丝马迹,追查赤魇屠灵蟒的下落,山间林野、古刹荒祠,都留下了两人的足迹。

嬴煜依旧会忍不住和傅徵拌嘴,却总在抬眼撞见对方沉静的目光时,莫名地错开视线。

李四则一头扎进了石碑雕刻里。

兔妖被李四揪着帮忙打磨碑面,又要穿梭在山林间召集族人,挨家挨户地确认之前救下的孩童是否都平安送回本家。

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道观,兔妖都耷拉着耳朵,一边薅着身上的石粉,一边冲李四嚷嚷:“这些事情跟我有什么关系!”

李四头也没抬,淡淡开口:“你能打过陛下吗?”

兔妖的嚷嚷声戛然而止,憋了半天没吭声。

李四又问:“那国师呢?”

兔妖:“……” 他缩了缩脖子,爪子抠着门框,底气瞬间泄了大半。

李四放下凿子,抬眼看向他,继续问:“或者说你抗揍吗?”

“好啦!烦死了!”兔妖炸毛似的吼了一声,骂骂咧咧地蹬着爪子冲进院子继续干活。

最轻松的时光是晚饭时间,李四的手艺极好,简单的食材也能做出鲜美的滋味。

饭后,嬴煜和兔妖轮流洗碗,洗着洗着就能打起来,溅得满身水珠,吵闹声震得屋檐下的麻雀扑棱棱飞起。

“蠢兔!”

“暴君!”

傅徵则坐在院中的石桌旁,传授给李四一些符咒的画法。

他垂眸时眼睫的弧度柔和,笔尖落在符纸之上,勾勒出流畅的符纹,晚风卷着草木的清香漫过石桌,将这片刻的安稳,轻轻揉进了暮色里。

“画得很好。”傅徵看着李四笔下流畅的符纹,微微颔首:“一遍就记住了。”

嬴煜拎着兔子耳朵经过,瞥见那符纹,撇了撇嘴,“嘁,有什么大不了的。”

然后,他蔫儿坏地挑起眉梢,忽地将兔子扔上石桌。

兔妖猝不及防,前爪啪地踩进砚台里,墨汁四溅。它惊得猛地一蹦,乌黑的爪印便清清楚楚地印在了那张完好的符咒上。

嬴煜抱着胳膊,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哈哈哈哈!”

兔妖愣了一瞬,随即像是找到了新乐子,爪子蘸满墨汁,在桌上的符纸间蹦来跳去,踩出一串黑黢黢的小梅花,嘴里也跟着咋咋呼呼地笑:“哈哈哈哈哈哈哈…”

院子里顿时一片狼藉。

半柱香后,一人一兔趴在石桌上,面前摊着厚厚一叠符纸,朱砂墨汁蘸了满手。

嬴煜满脸不以为然,笔尖在纸上划拉着,嘴上还硬气:“开个玩笑嘛,多大点事。”

兔妖艰难地攥着笔,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跟着附和:“谁说不是呢。”

嬴煜嗤笑一声,偷偷瞟了眼正坐在一旁看书的傅徵,压低声音道:“他还真以为朕怕他?”

兔妖瞥了眼嬴煜正在被罚抄写的右手,幽幽道:“难道不是吗?”

嬴煜瞬间噎住,反手就往兔妖脑袋上拍了一下,压低声音凶道:“还不是因为你!踩一下还不够吗?踩得满院子都是爪印!连累朕跟你一起受罚。”

兔妖吃痛,嗷呜一声就想扑上来挠他,“是你先丢小爷的!”

两人又扭作一团,桌上的符纸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傅徵面不改色地放下书卷,伸手拾起飞散的符纸。夕阳穿叶而过,在他素色衣袍上投下斑驳光影。

李四拎着凿子过来,无奈笑了下,蹲下身帮忙捡笔。

闹够的一人一兔瘫在石凳上喘气,鼻尖额头沾着墨痕,对视一眼又互相嘲笑出声。

晚风卷着桂花香漫过庭院,夕阳缓缓沉进山坳,忙碌而又吵闹的时间又过去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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