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周旋

萧惊渊的胞弟叫萧惊鸿,当年争储落败,被封了个闲散王爷,赐了座宅子,打发出宫了。表面上是兄弟和睦,实际上萧惊鸿从没死心。这些年他在朝中安插人手,结交权臣,攒了不少家底。萧惊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这日,萧惊鸿忽然派人送了一封帖子到谢府,说久仰谢公子才名,请谢公子过府一叙,品茶赏画。帖子上写得很客气,但意思很明显——他想见谢清辞。

谢清辞拿着帖子,看了两眼,笑了。阿福在旁边急得直搓手:“少爷,您可不能去。那是陛下的对头,去了准没好事。”

谢清辞把帖子放下,端起茶喝了一口,语气不紧不慢:“人家请我喝茶,我若不去,岂不是显得心虚?”

阿福张了张嘴,还想劝,被谢清辞一个眼神按住了。

谢清辞换了身衣裳,带了阿福,去了睿王府。萧惊鸿亲自在门口迎接,笑容满面,看着亲切极了。他年纪和萧惊渊差不多,长得也有几分相似,但气质完全不同。萧惊渊冷峻凌厉,萧惊鸿则是一副温润如玉的模样,说话轻声细语,让人如沐春风。

“谢公子大驾光临,本王有失远迎。”萧惊鸿拱手,笑得十分真诚。

谢清辞还了一礼,不卑不亢:“王爷客气了,臣不过一介白身,当不得王爷如此礼遇。”

两人客套了几句,进了花厅。茶是上好的龙井,点心是御膳房的手艺,萧惊鸿把排场摆得很足。他先是东拉西扯地聊了些风花雪月,夸谢清辞气色好,夸他聪明过人,夸他深得圣心。谢清辞一一应着,不冷不热,不卑不亢,该笑的时候笑,该喝茶的时候喝茶,滴水不漏。

绕了半天,萧惊鸿终于把话头转到了正题上。

“谢公子,本王听说,陛下最近对北境军饷案很是头疼?”他端着茶盏,笑眯眯地看着谢清辞。

谢清辞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臣不太清楚朝堂的事,王爷知道的,臣身子弱,平日只管养病,不怎么过问这些。”

萧惊鸿放下茶盏,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低了:“谢公子不必自谦。本王可是听说了,那案子能破,多亏了公子出的主意。公子有大才,屈居在府中养病,实在是可惜了。”

谢清辞笑了笑,没接话。

萧惊鸿见他不接茬,干脆把话挑明了:“本王有一事想请公子帮忙。事成之后,本王自然不会亏待公子。公子想要什么,尽管开口。”

谢清辞放下茶盏,抬起头看着萧惊鸿,目光清亮得像一潭水。

“王爷想请臣帮什么忙?”

萧惊鸿以为他心动了,凑近了一些,声音更低了:“本王在朝中有些事,需要公子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公子知道,陛下只听公子的话。只要公子肯帮忙,本王保证,公子的前程,绝不止于此。”

谢清辞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容很好看,但笑意没到眼底。

“王爷抬举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臣不过是一个卧病多年的闲人,哪里有什么前程?臣最大的心愿,就是把身子养好,不给家里添麻烦,不给陛下添麻烦。至于别的,臣想都不敢想。”

萧惊鸿的笑容僵了一下。

谢清辞继续说:“王爷说要臣帮忙,臣实在是惶恐。臣一个白身,无官无职,连朝堂都没上过几次,能帮王爷什么?再说了,陛下圣明,朝中诸事自有陛下定夺,臣一个外人,怎敢在陛下面前妄言?”

这番话,表面上是在自谦,实际上是在告诉萧惊鸿:你别想了,我不会帮你,你也别指望能在陛下面前插钉子。

萧惊鸿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

“谢公子说笑了。公子在陛下心中的分量,本王是知道的。只要公子肯开口,陛下没有不应的。”

谢清辞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放下。他看着萧惊鸿,目光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王爷,臣斗胆问一句——王爷想做的事,陛下知道吗?”

萧惊鸿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王爷别误会,”谢清辞的语气还是很温和,但话里的锋芒藏都藏不住,“臣只是觉得,王爷有什么事,大可以直接跟陛下说。兄弟之间,没什么不能商量的。何必通过臣一个外人?传出去,对王爷的名声也不好。”

萧惊鸿的手指攥紧了茶盏,指节泛白。

谢清辞看着他,微微一笑,站起来,拱了拱手:“王爷,臣身子弱,不能久坐。今日多谢王爷的茶,臣先告退了。”

萧惊鸿坐着没动,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谢公子慢走。”

谢清辞转身离开,脚步不紧不慢,背脊挺得笔直。阿福跟在后面,心跳得咚咚响,直到出了睿王府的大门,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少爷,您刚才那些话,也太厉害了。”阿福忍不住说,“王爷的脸都绿了。”

谢清辞没说话,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他的脸色有些发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跟萧惊鸿周旋这半天,看着轻松,实际上劳心费神,不比打一仗轻松。

阿福看见了,担心地问:“少爷,您没事吧?”

“没事,就是有点累。”谢清辞摆了摆手,“回去歇歇就好了。”

消息当天就传到了萧惊渊耳朵里。

暗卫把谢清辞和萧惊鸿的对话一字不漏地报了上来。萧惊渊听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愤怒——愤怒的是萧惊鸿居然敢把手伸到谢清辞身上。有心疼——心疼的是谢清辞又要劳心费神,跟那种人周旋。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情绪,像是骄傲,又像是庆幸。

他放下手里的朱笔,站起来就往外走。

李德全连忙跟上:“陛下,去哪儿?”

“谢府。”

萧惊渊到谢府的时候,谢清辞正靠在软榻上歇息。脸色不太好,有些苍白,眼底带着倦意。看见萧惊渊进来,他笑了一下,撑着要坐起来,被萧惊渊按住了。

“躺着别动。”

萧惊渊在榻边坐下,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又握了握他的手,有些凉。他皱了皱眉,把谢清辞的手塞进毯子里。

“陛下都知道了?”谢清辞轻声问。

“知道了。”萧惊渊的声音有些沉,“朕那个好弟弟,胆子不小,敢打你的主意。”

谢清辞笑了笑:“臣没事,就是跟他喝了杯茶,说了几句话。他没占到便宜。”

“朕知道。”萧惊渊看着他,目光里有心疼,有愧疚,“你把他说得哑口无言,暗卫都报给朕了。但朕心疼你。”

谢清辞愣了一下。

“你跟那种人周旋,劳心费神。”萧惊渊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头发,“你身子好不容易好了些,朕舍不得你操这个心。”

谢清辞的眼眶红了,但嘴角是弯的。他伸手握住萧惊渊的手,轻轻捏了捏。

“陛下,臣不累。能为陛下做点事,臣心里高兴。”

“高兴也不行。”萧惊渊的语气有些霸道,“以后他要是再找你,你别去了。朕来收拾他。”

“人家请臣喝茶,臣不去,显得臣怕他。”谢清辞笑了笑,“再说了,臣去了,还能替陛下探探他的虚实。今天这一趟,臣看出来了,他那边的人心不太齐,有几个已经在动摇了。”

萧惊渊看着他,既心疼又无奈。

“你呀,”他伸手在谢清辞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朕说你一句,你有十句等着朕。”

谢清辞笑了,靠过去,把头搁在萧惊渊的肩膀上。

“因为臣知道,陛下心疼臣。但臣也想替陛下分忧。”

萧惊渊叹了口气,伸手揽住他的肩膀,把他往怀里拢了拢。

“朕知道。但你要答应朕,别太累。身子要紧。”

“好。”谢清辞闭上眼睛,嘴角弯着,“臣答应陛下。”

萧惊渊低头,在他头顶上轻轻落下一吻。

“朕的那个弟弟,迟早要收拾。在这之前,你离他远点。”

“臣知道了。”

窗外,天快黑了。屋子里点了灯,烛火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谢清辞靠在萧惊渊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心里很踏实。他知道,萧惊鸿不会善罢甘休,以后还会有麻烦。但有萧惊渊在身边,他什么都不怕。

这个人护着他,他也想护着这个人。这就是他要的,简简单单,相互扶持。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