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段缘浅转身对段额道:“额儿, 我们出去寻容容姐姐,你在此等候。”

话音刚落,她却见段额的目光越过自己,望向身后。

段缘浅回头, 只见容容垂着头, 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 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容容姐姐,你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段额小步上前,仰着小脸轻声问道。

容容闻声,像是才回过神, 勉强牵起一抹笑,轻轻摇头:“我无事,额儿勿忧。”

她这笑容太过勉强,段缘浅看在眼里, 心中已有计较。

她不愿让年幼的段额卷入此事,便上前一步, 柔声道:“额儿, 时辰不早, 你今日也乏了,先回房歇息吧。”

段额虽仍有些担忧地看了容容一眼, 但还是乖巧地点点头,转身去了。

段缘浅的目光落回容容身上,语气放缓:“容容, 夜已深, 有什么事明日再说,你先去歇息。”容容依旧沉默地立在原地。

段缘浅轻叹一声,不再勉强, 转而看向一旁的简教哲,颔首道:“今日有劳你了,也早些回去安歇吧。”

简教哲微微躬身应下,便退了下去。

安排好二人,段缘浅只觉一股深深的疲惫感袭来。

今日诸事繁杂,她早已身心俱疲,回到房中,几乎是头一沾枕,便沉沉睡去。

天刚蒙蒙亮,段缘浅就醒了。

她简单梳洗了一下,连早饭都没来得及吃,心里惦记着怀仁堂的事,便匆匆赶了过去。

一推开怀仁堂的大门,就看见风看、别乐和理想三个姑娘已经忙开了。

“缘浅姐,你可算来了!”风看最先看到她,停下手里的活,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容,语气轻快地打招呼。

别乐和理想也纷纷回过头,笑着朝她点头问好。

“早啊,看你们都这么忙。”段缘浅回以微笑,走进来顺手挽起袖子,“风看,我来帮你吧,这药捆看着不轻。”

“哎,好!”风看正觉得吃力,见段缘浅来帮忙,立刻高兴地应了一声,把手里的药捆递了过去。

段缘浅接过,看似轻松地就放到了指定的位置,看得风看一阵佩服。

就在两人合力整理着散落的药材时,“砰砰砰!”一阵急促而用力的敲门声突然响起,打破了宁静。

这声音来得又急又猛,不像是寻常看诊的病人。

段缘浅皱了皱眉,快步走过去开门。

门一打开,一股混杂着汗水和些许药味的气息涌了进来。

门口站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婆婆,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小男孩,孩子看起来只有六七岁的样子,双目紧闭,小脸蜡黄,嘴唇却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

“姑娘!姑娘!求求你,救救我的孙儿!他快不行了!”老婆婆一看到段缘浅,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嘶哑地哭喊起来。

段缘浅心头一紧,立刻让开身子:“婆婆,快进来,先把孩子放到诊床上!”

老婆婆抱着孩子踉跄地走进来,将孙子小心地放在了旁边的诊床上。孩子依旧毫无反应,情况看起来十分危急。

“姑娘,你一定要救救他啊!”老婆婆抓住段缘浅的手,她的手粗糙而冰冷,力道却大得惊人,“最近城里不知道怎么了,突然流行一种怪病,我家孙儿不幸染上了,烧得厉害,还咳嗽,吃什么都吐……我带他去了好几家医馆,可那些医馆要么挤满了病人,要么就狮子大开口,要的钱我一个老婆子根本拿不出来啊!”

老婆婆说着,哭得更伤心了:“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听邻居说怀仁堂的大夫心善,我才厚着脸皮跑过来……姑娘,求你发发善心,救救我这可怜的孙儿吧!”

一旁的风看听了这话,脸上的笑容早就消失了,她叉着腰,有些不乐意地嘟囔起来:“我说老婆婆,你这话说的可就不对了。什么叫‘没有办法了’才来我们怀仁堂?合着我们怀仁堂是你没办法之后的选择,是看不起我们这儿,觉得我们这儿的大夫就该白给你治病吗?”

风看的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空气中的紧张感,也让老婆婆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愣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尴尬又难堪,嘴唇嗫嚅着,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最后只是低下头。

段缘浅却没有理会风看的抱怨,她正全神贯注地观察着孩子的状况。

她伸出手指,轻轻搭在孩子的手腕上,感受着那微弱得几乎摸不到的脉象。

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风看,别说了。治病救人要紧。”

风看被段缘浅看了一眼,心里那点不乐意顿时消了大半,但还是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别过脸去,却也没有再说话。

段缘浅收回搭在孩子腕上的手,脸色凝重起来。

她对依旧低着头的老婆婆说:“婆婆,您别在意风看的话。孩子现在情况危急,我先给他看看。您放心,只要有一线希望,我就不会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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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缘浅招呼风看帮忙,两人合力将张婆婆的孙子小心翼翼地抬到了怀仁堂内的诊床上。

孩子小脸烧得通红,呼吸微弱,嘴唇却干裂起皮,眉头紧紧蹙着,时不时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张婆婆在一旁急得直搓手,眼泪又开始往下掉:“段姑娘,你可得救救我的孙儿啊,他才八岁,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老婆子也活不成了。”

段缘浅示意张婆婆稍安勿躁,她伸出手指,轻轻搭在孩子的手腕上,闭上眼睛,凝神感受着脉象。

片刻后,她睁开眼,脸色也凝重起来:“张婆婆,孩子脉象洪数而浮,是热毒郁结,外感湿热之症,情况确实危急。风看,准备银针和消毒的烈酒。”

“浅浅姐,真要给他治啊?这城西的湿热瘟病听说很棘手,而且……”风看还想说什么,被段缘浅一个眼神制止了。

“治病救人是本分,先别多言。”段缘浅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风看撇了撇嘴,虽有些不情愿,但还是迅速取来了银针和一小壶烈酒。

段缘浅接过,先用烈酒仔细擦拭了自己的双手和银针,又对张婆婆说:“婆婆,我现在要为孩子施针,可能会有些疼,但你千万不能出声打扰,也别碰他,否则会影响针效。”

张婆婆连忙点头,捂住自己的嘴,紧张地盯着段缘浅的动作。

段缘浅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专注而锐利。她首先找准了孩子“大椎穴”的位置,这是督脉上的重要穴位,有清热解表、截疟止痫的作用。

她捏起一根银针,手腕微沉,银针便稳准狠地刺入穴位,手法迅捷而轻柔。

孩子哼唧了一声,眉头皱得更紧。

张婆婆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差点就要扑过去,却被一旁的理想轻轻拉住了。

理想低声安慰道:“张婆婆放心,段姑娘医术高明,不会有事的。”

段缘浅没有理会周遭的动静,她全神贯注。大椎穴施针后,她又依次选取了“曲池”、“合谷”二穴,这两穴是清热的要穴,对于缓解高热有奇效。

她捻动针柄,采用“捻转补泻”中的泻法,意在将体内的热毒引出。

随着几针下去,孩子原本滚烫的额头似乎稍微降了点温度,呼吸也比刚才平稳了一些。

张婆婆看在眼里,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但依旧不敢放松。

段缘浅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独立处理如此严重的瘟病。

她知道,最关键的一步来了。她要针刺“十宣穴”——位于十个手指尖端的穴位,这是急救高热惊厥的险招,但对于排出体内深层热毒效果显著。

她再次用烈酒消毒了孩子的指尖,然后拿起最短的几根银针。

她对张婆婆说:“婆婆,接下来这几针是关键,可能会出点血,你别怕。”

张婆婆连连点头,眼泪汪汪地说:“段姑娘,我信你,你尽管治!”

段缘浅不再多言,快速而准确地在孩子的十个指尖一一刺下。针尖刚一刺破皮肤,便有几滴乌黑的血液渗了出来。

看到这黑血,段缘浅心中稍定,这说明体内的热毒正在排出。

她用干净的棉絮轻轻擦拭掉黑血,直到流出的血液颜色渐渐转为鲜红。

就在这时,孩子突然咳嗽了几声,吐出一口黏痰,眼睛也微微睁开了一条缝,虽然依旧虚弱,但总算有了些生气。

“咳……奶……奶……”孩子虚弱地唤了一声。

哎!哎!我的乖孙!”张婆婆喜极而泣,再也忍不住,握住了孩子未施针的那只小手,“你感觉怎么样?好些了吗?”

段缘浅缓缓拔出所有银针,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疲惫但欣慰的笑容:“张婆婆,孩子暂时没事了,热毒已经排出了大半。但这瘟病狡猾得很,还需后续用药调理,否则容易反复。”

她站起身,对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的别乐和理想说:“别乐,你去药房抓一副清热解毒、健脾祛湿的方子,就用金银花、连翘、黄芩、板蓝根为主,再加些茯苓和白术。理想,你去烧些温水,给孩子喂下去,再用温水给他擦拭身体,帮助降温。”

“好的,段姑娘!”别乐和理想这次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行动起来。

风看看着段缘浅忙碌的身影,又看了看逐渐好转的孩子和喜极而泣的张婆婆,脸上的不乐意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敬佩,也有一丝羞愧。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算你厉害……”

段缘浅没有计较,她走到张婆婆身边,轻声说:“婆婆,药抓好后,我会教你怎么煎服。这几日你要好好照顾他,饮食清淡,多喝温水,有什么情况随时再来找我。至于诊金……”

张婆婆一听“诊金”二字,脸瞬间又白了,局促地搓着手:“段姑娘,我……我真的……”

段缘浅笑了笑,打断她:“婆婆放心,怀仁堂治病,从不强求诊金。你家境困难,这次就当是我们怀仁堂尽一份心意。”

“这……这怎么好意思啊……”张婆婆感动得老泪纵横,就要给段缘浅下跪,却被段缘浅一把扶住。

“婆婆快别这样,举手之劳而已。”段缘浅扶起张婆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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