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鳄鱼

另一边,时未寒那也许是方沉丹药的作用,她久违的梦到了过去很多,不美好。

七岁那年,母妃病死,自己灵根被皇后夺走安在太子身上。后面的狗太医反而倒打一耙告诉狗皇帝说她是天生不足之症,活不过十五。

她今年三十整,还活着,那些太医倒是死了好几个。

没有人觉得这个病秧子能有什么威胁。

她连走几步路都要停下来喘一喘,皇帝赐宴时,她总是坐在最末席,咳嗽声响起来,身旁的贵女会不动声色地侧过身,怕她的病气沾上自己的新衣。

以她现在的成就来看,显然日子不会这样继续,所以她杀了第一个人,是她母妃生前的贴身宫女。

那宫女顺走了母妃一支金簪,很不巧自己那几天没饭吃,所以心情不佳也不想宽恕:“姑姑喜欢就拿去吧,我不告诉别人。”她笑嘻嘻说着。

然后宫女“不巧”摔下台阶,后脑磕在石兽上,当场没了气息。

怎么就这么不巧呢?

她在尸体旁边站了很久,有些唏嘘,又蹲下来,认真地看着那片洇开的暗红色,原来人死了,血是这样的。

她把宫女的手掰开,拿回金簪,毕竟死人也用不了了,之后又随意踢了几颗圆滑的石头。

可怜的人,怎么就失足摔倒了呢?

她又咳了好几次,险些喘不上气。

后来仵作验尸,只说了一句:“可惜了,你这么个小姑娘,吓坏了吧。”

她确实是吓坏了,终于明白了一个事实:她在这不撕咬,会饥饿。

于是十二岁那年,她再一次被四皇子殴打后,她开始撕咬。

第二天,那嫔妃养的猫死了,第三天,嫔妃开始咳血,第五天,太医说是痨病,关了宫门。

没人把她和这件事联系起来,一个连路都走不稳的病秧子,她能做什么?

她爬墙翻进那间被封锁的偏殿,看着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女人。

嫔妃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赫赫”的声音。

她坐在床边,喘了很久的气,才缓过来。

然后她说:“你怎么这样了?可怜的四皇子。”

嫔妃说不出话,死死瞪着她。

“你知道没娘是什么感觉吗?”

她笑了,像春日将融未融的雪。

“很苦哦,不过没事,有人会帮你感受,需要一些甜东西吗?我还挺喜欢的。”

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掏出一只扁扁的白瓷瓶。

“你闻闻,是不是甜的?”她笑靥如花。

嫔妃闻到一股杏仁味。

那天晚上,嫔妃在咳嗽中断了气,太医说是痨病加重,皇上怜惜她早逝,赐了一副好棺木,不过此后四皇子地位跌入了底谷。

宫里的人都以为三公主是个透明人,没人知道她的暗线遍布九重宫阙。

御膳房的小太监偷了主子的金瓜子,她替他瞒下,太医院的药童打碎了珍稀的雪莲,她替他补上,尚衣局的绣娘弄丢了皇后娘娘的凤袍图纸,她“恰好”捡到了还回去。

每一个卑微的被逼到绝境的人,都是她的刀。

十四岁那年冬天,雪下得很大。

她被皇帝罚跪在太和殿外,来往的宫人都低着头匆匆走过,没有一个人停下来。

最后是一个太监偷偷端了一碗姜汤给她。

后来他成了她最得力的心腹。

八年前太子落马,是她布局,她拿回了自己的东西。

所有人都以为是皇帝忌惮皇子势大,自己动手清洗。

毕竟自己远在无上仙宗求学哪里可以做到,不过可惜的是,恢复灵根后,她依然是个病秧子。

她缓缓睁开了眼,梦不怎么美好,她更喜欢当下大权在手的样子。当然她从不觉得自己残忍,她根本不需要“残忍”这个词来定义自己。

鳄鱼撕咬猎物的时候,不会觉得自己残忍,它不知道什么是残忍,它只知道不撕咬,便活不下去。

她从小浸染在发臭的环境里,冷宫的阴湿,药渣的酸腐,人血的铁锈味。

这些东西融进她的骨血里,成了她呼吸的空气。

她现在只想要那把椅子。

不过她还是喜欢名正言顺。

王公公进来的时候,仿佛感受到什么,腰弯得比平时更低。

他在时未寒案前站定:“公主,方仙师方才去了御书房,陛下召见的。”

时未寒正在用朱笔模拟兵力部署,听到这句话,笔尖顿了一下。

“知道了。”她说。

王公公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

“还有事?”时未寒抬起眼。

王公公把话咽回去了。

“老奴告退。”

门被轻轻带上,偏殿重新安静下来。

时未寒把最后一笔画完,放下朱笔。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老不死的,他在做困兽斗,她早就知道,只是懒得理。

方沉去见了他,她不太在意,方沉这个人她不算了解,但有一点她拿得准,他很聪明。

不会被几句含沙射影的话牵着鼻子走。就算听进去了一些,也无妨。

无非是说她手段狠辣、架空皇权、残害手足、结党营私。

这些事哪一件不是真的?她没否认过。

她靠在椅背上,偏殿里很安静,方沉走之前给她点的安神香还在铜炉里燃着,细细的青烟从镂空的盖子缝隙里袅袅升起,那香不知道是什么配方,闻着确实比太医院开的安神方子管用,她的咳嗽从方沉走后到现在还没发作过。

想到这里,她睁开眼,这个人倒是细心。她不得不承认,和方沉共事,比和那些战战兢兢的官员打交道舒服得多。至少不用防着对方什么时候会在背后捅一刀。

时未寒把安神香的铜炉往自己这边挪了挪。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禁军换岗。

时未寒突然心情欠佳。

方沉今天傍晚才到,老东西今晚就召见,连一晚上都等不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是真的慌了,连最基本的帝王心术都忘了,拉拢一个人,至少要先观察几天,找到对方的弱点,再对症下药。

而不是一上来就掏心掏肺地说“她杀了朕的儿子们”。

没办法,在老东西的版本里,她是个阴狠毒辣的怪物,而她的兄弟们是无辜的受害者。

她突然觉得有点可笑。

她花了十三年,把那些在淤泥里撕咬的鳄鱼一条一条地拖上岸,然后这个世界反过来指责她——你怎么可以这么残忍。

残忍的定义是什么?是杀人的方式,还是被杀的对象?如果杀的都是该死的人,那还叫残忍吗?

时未寒重新拿起朱笔,把图上最后一块空白区域填上兵力部署的标注。

她忽然想起明天还有三件事要交代方沉。

关隘的阵眼需要重新勘定,北境传回来的魔气波动报告需要他帮忙分析,还有一件事她得问问他,愿不愿意接手禁军的操练。

时未寒想到这里,自嘲地无声笑了一下。

自己大概是一只很合格的鳄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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