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剑意：无我
素简往北走了整整三天，至于为什么不飞，她不想当靶子。
头两天她几乎没怎么停过，饿了啃两口干粮，困了找个岩缝眯一炷香，醒了就继续赶路。
这片碎片里的妖兽密度比她预想的要高得多，走到哪里都能闻到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和妖兽特有的腥臊气。
第三天傍晚，她在边缘停下来，把新剑从肩上取下来，从储物袋里掏出干粮掰了一半。
干粮硬得能硌掉牙，她嚼了两下就咽了，又灌了几口凉水，然后低头看着自己握剑的手。
虎口上有一道新添的伤口，是在路上遇到一头元婴巅峰的蝎尾狮时留下的，那头蝎尾狮的尾巴差点刺穿她的肩膀，不过在最后一刻她侧身让过去，反手一剑削断了蝎尾，然后踩断了它的脖子。
杀完之后她站在尸体旁边喘了好一会儿，她发现自己居然在走神。
她止不住地想青岚。
这不对，战斗中走神是会死人的，她从小就懂这个道理。
可她还是想了。
那头蝎尾狮扑过来的时候，她脑子里闪过的不是应对的剑招，而是青岚看着她时的那个表情，居高临下的、冷漠的，好像她素简只是一个陌生人。
她把干粮塞进嘴里，嚼了好几下才发现自己忘了咽，有些烦躁地把剩下的干粮包起来塞回储物袋，站起来，继续往北走。
第四天，她找到了那头化神初期的妖兽。是一条盘踞在废弃祭坛上的黑水玄蛇，蛇身粗得需要三个人才能合抱，鳞片是暗绿色的，在光线里泛着油亮的光泽。
素简站在祭坛外围的断壁后面，握着剑柄，盯着那条蛇的七寸位置，化神初期，刚刚好适合她突破。
正面硬刚胜算不大，但这种蛇类妖兽和别的不一样，有一个通病，黑夜眼睛看不清。
她靠着断壁坐下来，把剑横在膝上，开始等。
夜风吹过山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哭。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又浮现出青岚原身美艳至极的脸。
关她的石室里没有灯，只有阵纹上暗红色的光，从地面漫上来，把一切都染成了将死之人的血色。
青岚的脸在那片血色里显得格外苍白，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所以从头到尾，你都是在演，是吗？”
青岚的睫毛颤了一下。
“灵潭是演的，受伤是演的，怕冷往我怀里钻是演的。”素简的声音越来越高，每一个字都是淬了毒的箭，一支接一支地射出去，钉在青岚身上。
“是不是每次演完之后都要在心里给自己打分？这场哭戏不错，眼泪掉得正是时候，这场床戏差点意思，应该再往她怀里靠一靠？”
“够了，不管你说什么，想走？那就杀了我！”
“一起死吧！”一段嘶吼。
素简猛地睁开眼。
她不能再想了。
陈王宴平说过，被情绪牵着鼻子走的人，是活不长的。
黑水玄蛇醒来的时候，整座祭坛都在震动。蛇身从祭坛上滑下来，鳞片刮过石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暗绿色的竖瞳在黑暗里逐渐暗淡。
素简等的就是这一刻，她在蛇头探出祭坛边缘的瞬间从断壁后面冲出去，剑光在黑暗里炸开一道银白色的弧线，直奔七寸。
蛇的七寸被剑尖刺中了半寸，但鳞片太硬，只刺进去一小截就被卡住了，蛇身猛地翻转，尾巴横扫过来，带起的风压把她整个人掀飞出去，后背撞在山上，嘴里尝到了血腥味。
她撑着剑站起来，抹了一把嘴角的血，又冲上去了。
剑尖点向它的眼睛，蛇的眼睑的保护她没有想到，剑尖刺在眼睑上，发出金铁交鸣的声响，只留下一个白印。
不过她的目的本来就不是刺瞎它，七寸又暴露了不到半息。
她在那半息里把剑换到左手，右手从储物袋里摸出三张爆裂符，拍进七寸那道还没愈合的伤口里，然后往后猛退。
祭坛上炸开一声闷响，蛇的身体从七寸处被炸开一个豁口，暗绿色的血液喷涌而出，溅在她裙摆上，把素白色的布料腐蚀出一片密密麻麻的焦痕。
蛇没有立刻死，它在地上翻滚了好一阵，把祭坛的石柱撞断了好几根才慢慢停下来。
素简站在安全距离之外，握着剑，等着它彻底断气。
等蛇的竖瞳终于暗下去，她才走到蛇尸旁边，把剑插进七寸，确认它不会再动了，处理完尸体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北走。
第五天，她遇到了第二头化神期。
是一头已经半魔化的魔兽，体型比黑水玄蛇小一些，但防御力几乎翻了一倍。
素简的剑砍在它的甲片上，只能在表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根本破不开，她用爆裂符去炸它的腹部，也只炸出几道裂纹。
打了将近一个时辰，灵力耗了大半，最后用剑尖从魔兽甲片的缝隙里刺进去，把剑尖留在它体内，然后用另一张爆裂符贴在剑柄上，炸开了它的内腑。
魔兽倒下去的时候，她自己也几乎站不住了，右手虎口的旧伤又裂开了，左手的手腕被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血顺着手背往下淌。
她靠着魔兽的尸体坐下来，从储物袋里取出金创药，用嘴咬开瓶盖，把药粉倒在伤口上，药粉碰到伤口的瞬间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然后她用牙齿和右手配合着给自己缠绷带，缠得歪歪扭扭，但她不在乎。
低着头，看着自己缠绷带的动作，忽然又想起了青岚。
那次她跟人比剑回来，小臂上被划了一道口子，她没当回事，随便用袖子擦了一把就算完事。
青岚看到她手臂上的血，脸色一下子变了，把她按在椅子上，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瓷瓶，用指尖蘸了药膏，一点一点地涂在她的伤口上。
她当时觉得青岚太大惊小怪了，这点小伤算什么，比这更重的伤她又不是没有受过。
但现在她坐在这里，听着风从石林里穿过，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从来没有人像青岚那样，在乎她受的每一道伤。
她把绷带系紧，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化神巅峰的赤焰蟒蛛，这东西既有蛇的毒牙，又有蜘蛛的蛛网和八条腿，移动速度比蛇快，攻击角度比蛇刁，还会在周围布下几乎看不见的蛛网结界。
她一脚踩进蛛网的瞬间就知道坏了，蛛丝黏性极强，把她的靴底粘在地上，她拔剑去割，但更多的蛛丝从头顶和侧面同时射过来，不到三息就把她裹成了一个茧。
蛛丝在收紧，勒进她手臂和腰侧的皮肉里，她能感觉到血顺着蛛丝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脚下的石板上。
然后赤焰蟒蛛从黑暗中探出头来，八只暗红色的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毒牙上挂着涎液。
她在那一刻忽然很想问青岚一个问题，如果自己有足够的能力，能否带她离开苦海。
没有人回答，赤焰蟒蛛的毒牙朝她刺下来。
她在最后一刻挣开了蛛丝，挣开的方式很粗暴，身体在空中翻转，剑尖对准了赤焰蟒蛛口器上方的位置，把剑刺了进去，一直刺到没柄，然后加大灵力输出，一口气注入蛛腹最软的部位，它的身体炸开，她被冲击波推得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停下来的时候整个人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赤焰蟒蛛在她身后倒下了，八条腿蜷缩起来，毒牙还插在石板上，涎液把石板腐蚀出一个不断扩大的窟窿。
她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地上，看着头顶那片被灵雾笼罩的天空，伸出手，把剑上的一抹青色握在掌心里，攥了很久。
那是青岚送给她的，带着它，就当我在。
她当时觉得这句话矫情得要命，但现在她躺在这里，浑身是血，攥着，忽然很想听青岚再说一遍，哪怕一遍就好。
第七天，第八天，第九天。
素简不记得自己杀了多少头妖兽了，剑身上的血从来没擦干净过，旧的干涸了又被新的覆盖上去，凝结成一层暗红色的硬壳。她的裙摆被妖兽的血和酸液腐蚀得破破烂烂，袖子裂了好几个口子，露出下面缠着绷带的手臂。
当然她的修为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每一次耗尽灵力再补充，丹田就扩大一分，经脉就强硬一分，剑意就锐利一分，成功进入了化神。
但她不敢停，只要她停下来，哪怕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青岚的脸就会从脑子里冒出来。
很多个青岚，好的青岚，坏的青岚，笑着的青岚，冷漠的青岚，把她从灵潭里捞出来的青岚，站在石殿门口看她像看一个陌生人的青岚。
她们在她脑子里打架，打得不可开交，她分不清哪个是真的，或者都是真的，或者都不是。
第三十天，她遇到了那头练虚的妖兽。不知有何机缘已经修炼出人形，性别模糊，面容俊美，穿着一件用自己蜕下的鳞片炼制的暗红色长袍。
它坐在一座灵湖边的石台上，姿态优雅，像一个在自家花园里喝茶的主人。
素简站在湖对岸，握着剑，剑尖指着它的眉心。
“小姑娘，”那妖修假惺惺的开口，“你身上的杀气太重了，会伤到自己的。”素简没有回答，她直接冲了过去。
它的武器是一把用自己肋骨炼制的骨剑，剑身修长而柔韧，和她的新剑撞在一起时，素简的劣势便明显了。
它的身法极快，几乎是贴着地面飘，每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下一道细长的灼痕。
然而素简更快，她根本不在乎自己会不会受伤，她用受伤换攻击机会，妖修的骨剑划破她肩膀的瞬间，她用自己的剑刺穿了对方的手腕。
骨剑脱手，妖修的脸上闪过一丝意外，但它很快反应过来，左手五指张开，指尖射出五根淬了毒的骨刺。
素简在三根骨刺上侧身让过剩下一根，一根擦过她的脸颊，留下血痕，另一根钉入她左肩，从肩后穿出。
妖修想后退，但后腰撞上了一个悬空的爆裂符，她在打斗中不知什么时候贴的，这是方沉与她对练的结果。
她看着妖修在半空中翻了个身，落在灵湖对岸，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骨剑重新飞回它手中，但握剑的那只手小臂上被素简划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往外冒着暗红色的血。
素简趁机把肩膀上那根骨刺拔出来，痛感让她短暂地失神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妖修的骨剑从侧面劈过来，剑刃擦着她的锁骨掠过，削断了她鬓边的一缕碎发。
她退后两步，剑尖点地，稳住身形。锁骨上传来锐利的痛感，温热的血顺着锁骨往下淌，染红了她半片衣襟。
她低头看了一眼，眉头都没皱一下，抬起头，看着那个妖修。
妖修也在看她，那双妖异的眼睛里不再是之前的从容和戏谑，而是冷意。
它舔了舔嘴角被素简打出的血痕，咧嘴笑了，露出两排细密的尖牙。
“不错，接下来，我不会留手了。”
素简没有回答，她只是把剑握得更紧了一些。
但她又一次闪回了青岚。
那是个雨天，她刚跟沈惊澜打完那一届的友好切磋大会，输了，输得很不甘心。
她一个人坐在灵潭边的石头上，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裙摆上全是泥。
青岚从竹林里走出来，撑着一把油纸伞，走到她面前，把伞举过她的头顶。
“输了？”青岚问。
她说输了，青岚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站在她旁边，撑着伞，陪她淋了一会儿雨。
然后她听到青岚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被雨声盖掉大半，“没关系，下一次我帮你赢。”
她当时觉得青岚是在哄她，一个连剑都不怎么拿的人，怎么帮她赢？后来她才知道，青岚不是说说而已。
妖修的骨剑斩了过来，剑风裹挟着炼虚期妖兽独有的灵力压迫，从四面八方朝她涌来，把她钉在原地。
素简此时闭上眼，将灵力灌入剑身，一缕极细极淡的剑气从剑尖溢出。
妖修也察觉到了不对，但它没有退，它对自己的防御有信心。
素简在今天，二十九的岁数，终于悟出了剑意。
那道剑意落在它的胸口，轻飘飘的，无声无息。
然后整个湖面被从中间劈开，水浪向两侧翻涌而去，露出湖底多年未见天日的淤泥，连空中一直飘荡的灵雾都被这一剑劈出一条笔直的痕迹。
妖修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道正在缓缓扩散的裂痕，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涌出来的只有一口暗红色的血。
剑意：无我
素简停下来的一刻，她跪倒在灵湖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湖水被劈开的沟壑还没有完全合拢，水浪从两侧回涌，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她想清楚了，她要找到青岚。
不管是死是活，是真是假，是爱是恨，她要把她从那些锁链里拽出来，哪怕拽出来之后她给她一剑。
但不是让她死在别人手里，绝不能。
头两天她几乎没怎么停过，饿了啃两口干粮，困了找个岩缝眯一炷香，醒了就继续赶路。
这片碎片里的妖兽密度比她预想的要高得多，走到哪里都能闻到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和妖兽特有的腥臊气。
第三天傍晚，她在边缘停下来，把新剑从肩上取下来，从储物袋里掏出干粮掰了一半。
干粮硬得能硌掉牙，她嚼了两下就咽了，又灌了几口凉水，然后低头看着自己握剑的手。
虎口上有一道新添的伤口，是在路上遇到一头元婴巅峰的蝎尾狮时留下的，那头蝎尾狮的尾巴差点刺穿她的肩膀，不过在最后一刻她侧身让过去，反手一剑削断了蝎尾，然后踩断了它的脖子。
杀完之后她站在尸体旁边喘了好一会儿，她发现自己居然在走神。
她止不住地想青岚。
这不对，战斗中走神是会死人的，她从小就懂这个道理。
可她还是想了。
那头蝎尾狮扑过来的时候，她脑子里闪过的不是应对的剑招，而是青岚看着她时的那个表情，居高临下的、冷漠的，好像她素简只是一个陌生人。
她把干粮塞进嘴里，嚼了好几下才发现自己忘了咽，有些烦躁地把剩下的干粮包起来塞回储物袋，站起来，继续往北走。
第四天，她找到了那头化神初期的妖兽。是一条盘踞在废弃祭坛上的黑水玄蛇，蛇身粗得需要三个人才能合抱，鳞片是暗绿色的，在光线里泛着油亮的光泽。
素简站在祭坛外围的断壁后面，握着剑柄，盯着那条蛇的七寸位置，化神初期，刚刚好适合她突破。
正面硬刚胜算不大，但这种蛇类妖兽和别的不一样，有一个通病，黑夜眼睛看不清。
她靠着断壁坐下来，把剑横在膝上，开始等。
夜风吹过山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哭。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又浮现出青岚原身美艳至极的脸。
关她的石室里没有灯，只有阵纹上暗红色的光，从地面漫上来，把一切都染成了将死之人的血色。
青岚的脸在那片血色里显得格外苍白，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所以从头到尾，你都是在演，是吗？”
青岚的睫毛颤了一下。
“灵潭是演的，受伤是演的，怕冷往我怀里钻是演的。”素简的声音越来越高，每一个字都是淬了毒的箭，一支接一支地射出去，钉在青岚身上。
“是不是每次演完之后都要在心里给自己打分？这场哭戏不错，眼泪掉得正是时候，这场床戏差点意思，应该再往她怀里靠一靠？”
“够了，不管你说什么，想走？那就杀了我！”
“一起死吧！”一段嘶吼。
素简猛地睁开眼。
她不能再想了。
陈王宴平说过，被情绪牵着鼻子走的人，是活不长的。
黑水玄蛇醒来的时候，整座祭坛都在震动。蛇身从祭坛上滑下来，鳞片刮过石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暗绿色的竖瞳在黑暗里逐渐暗淡。
素简等的就是这一刻，她在蛇头探出祭坛边缘的瞬间从断壁后面冲出去，剑光在黑暗里炸开一道银白色的弧线，直奔七寸。
蛇的七寸被剑尖刺中了半寸，但鳞片太硬，只刺进去一小截就被卡住了，蛇身猛地翻转，尾巴横扫过来，带起的风压把她整个人掀飞出去，后背撞在山上，嘴里尝到了血腥味。
她撑着剑站起来，抹了一把嘴角的血，又冲上去了。
剑尖点向它的眼睛，蛇的眼睑的保护她没有想到，剑尖刺在眼睑上，发出金铁交鸣的声响，只留下一个白印。
不过她的目的本来就不是刺瞎它，七寸又暴露了不到半息。
她在那半息里把剑换到左手，右手从储物袋里摸出三张爆裂符，拍进七寸那道还没愈合的伤口里，然后往后猛退。
祭坛上炸开一声闷响，蛇的身体从七寸处被炸开一个豁口，暗绿色的血液喷涌而出，溅在她裙摆上，把素白色的布料腐蚀出一片密密麻麻的焦痕。
蛇没有立刻死，它在地上翻滚了好一阵，把祭坛的石柱撞断了好几根才慢慢停下来。
素简站在安全距离之外，握着剑，等着它彻底断气。
等蛇的竖瞳终于暗下去，她才走到蛇尸旁边，把剑插进七寸，确认它不会再动了，处理完尸体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北走。
第五天，她遇到了第二头化神期。
是一头已经半魔化的魔兽，体型比黑水玄蛇小一些，但防御力几乎翻了一倍。
素简的剑砍在它的甲片上，只能在表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根本破不开，她用爆裂符去炸它的腹部，也只炸出几道裂纹。
打了将近一个时辰，灵力耗了大半，最后用剑尖从魔兽甲片的缝隙里刺进去，把剑尖留在它体内，然后用另一张爆裂符贴在剑柄上，炸开了它的内腑。
魔兽倒下去的时候，她自己也几乎站不住了，右手虎口的旧伤又裂开了，左手的手腕被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血顺着手背往下淌。
她靠着魔兽的尸体坐下来，从储物袋里取出金创药，用嘴咬开瓶盖，把药粉倒在伤口上，药粉碰到伤口的瞬间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然后她用牙齿和右手配合着给自己缠绷带，缠得歪歪扭扭，但她不在乎。
低着头，看着自己缠绷带的动作，忽然又想起了青岚。
那次她跟人比剑回来，小臂上被划了一道口子，她没当回事，随便用袖子擦了一把就算完事。
青岚看到她手臂上的血，脸色一下子变了，把她按在椅子上，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瓷瓶，用指尖蘸了药膏，一点一点地涂在她的伤口上。
她当时觉得青岚太大惊小怪了，这点小伤算什么，比这更重的伤她又不是没有受过。
但现在她坐在这里，听着风从石林里穿过，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从来没有人像青岚那样，在乎她受的每一道伤。
她把绷带系紧，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化神巅峰的赤焰蟒蛛，这东西既有蛇的毒牙，又有蜘蛛的蛛网和八条腿，移动速度比蛇快，攻击角度比蛇刁，还会在周围布下几乎看不见的蛛网结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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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赤焰蟒蛛从黑暗中探出头来，八只暗红色的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毒牙上挂着涎液。
她在那一刻忽然很想问青岚一个问题，如果自己有足够的能力，能否带她离开苦海。
没有人回答，赤焰蟒蛛的毒牙朝她刺下来。
她在最后一刻挣开了蛛丝，挣开的方式很粗暴，身体在空中翻转，剑尖对准了赤焰蟒蛛口器上方的位置，把剑刺了进去，一直刺到没柄，然后加大灵力输出，一口气注入蛛腹最软的部位，它的身体炸开，她被冲击波推得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停下来的时候整个人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赤焰蟒蛛在她身后倒下了，八条腿蜷缩起来，毒牙还插在石板上，涎液把石板腐蚀出一个不断扩大的窟窿。
她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地上，看着头顶那片被灵雾笼罩的天空，伸出手，把剑上的一抹青色握在掌心里，攥了很久。
那是青岚送给她的，带着它，就当我在。
她当时觉得这句话矫情得要命，但现在她躺在这里，浑身是血，攥着，忽然很想听青岚再说一遍，哪怕一遍就好。
第七天，第八天，第九天。
素简不记得自己杀了多少头妖兽了，剑身上的血从来没擦干净过，旧的干涸了又被新的覆盖上去，凝结成一层暗红色的硬壳。她的裙摆被妖兽的血和酸液腐蚀得破破烂烂，袖子裂了好几个口子，露出下面缠着绷带的手臂。
当然她的修为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每一次耗尽灵力再补充，丹田就扩大一分，经脉就强硬一分，剑意就锐利一分，成功进入了化神。
但她不敢停，只要她停下来，哪怕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青岚的脸就会从脑子里冒出来。
很多个青岚，好的青岚，坏的青岚，笑着的青岚，冷漠的青岚，把她从灵潭里捞出来的青岚，站在石殿门口看她像看一个陌生人的青岚。
她们在她脑子里打架，打得不可开交，她分不清哪个是真的，或者都是真的，或者都不是。
第三十天，她遇到了那头练虚的妖兽。不知有何机缘已经修炼出人形，性别模糊，面容俊美，穿着一件用自己蜕下的鳞片炼制的暗红色长袍。
它坐在一座灵湖边的石台上，姿态优雅，像一个在自家花园里喝茶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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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的武器是一把用自己肋骨炼制的骨剑，剑身修长而柔韧，和她的新剑撞在一起时，素简的劣势便明显了。
它的身法极快，几乎是贴着地面飘，每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下一道细长的灼痕。
然而素简更快，她根本不在乎自己会不会受伤，她用受伤换攻击机会，妖修的骨剑划破她肩膀的瞬间，她用自己的剑刺穿了对方的手腕。
骨剑脱手，妖修的脸上闪过一丝意外，但它很快反应过来，左手五指张开，指尖射出五根淬了毒的骨刺。
素简在三根骨刺上侧身让过剩下一根，一根擦过她的脸颊，留下血痕，另一根钉入她左肩，从肩后穿出。
妖修想后退，但后腰撞上了一个悬空的爆裂符，她在打斗中不知什么时候贴的，这是方沉与她对练的结果。
她看着妖修在半空中翻了个身，落在灵湖对岸，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骨剑重新飞回它手中，但握剑的那只手小臂上被素简划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往外冒着暗红色的血。
素简趁机把肩膀上那根骨刺拔出来，痛感让她短暂地失神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妖修的骨剑从侧面劈过来，剑刃擦着她的锁骨掠过，削断了她鬓边的一缕碎发。
她退后两步，剑尖点地，稳住身形。锁骨上传来锐利的痛感，温热的血顺着锁骨往下淌，染红了她半片衣襟。
她低头看了一眼，眉头都没皱一下，抬起头，看着那个妖修。
妖修也在看她，那双妖异的眼睛里不再是之前的从容和戏谑，而是冷意。
它舔了舔嘴角被素简打出的血痕，咧嘴笑了，露出两排细密的尖牙。
“不错，接下来，我不会留手了。”
素简没有回答，她只是把剑握得更紧了一些。
但她又一次闪回了青岚。
那是个雨天，她刚跟沈惊澜打完那一届的友好切磋大会，输了，输得很不甘心。
她一个人坐在灵潭边的石头上，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裙摆上全是泥。
青岚从竹林里走出来，撑着一把油纸伞，走到她面前，把伞举过她的头顶。
“输了？”青岚问。
她说输了，青岚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站在她旁边，撑着伞，陪她淋了一会儿雨。
然后她听到青岚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被雨声盖掉大半，“没关系，下一次我帮你赢。”
她当时觉得青岚是在哄她，一个连剑都不怎么拿的人，怎么帮她赢？后来她才知道，青岚不是说说而已。
妖修的骨剑斩了过来，剑风裹挟着炼虚期妖兽独有的灵力压迫，从四面八方朝她涌来，把她钉在原地。
素简此时闭上眼，将灵力灌入剑身，一缕极细极淡的剑气从剑尖溢出。
妖修也察觉到了不对，但它没有退，它对自己的防御有信心。
素简在今天，二十九的岁数，终于悟出了剑意。
那道剑意落在它的胸口，轻飘飘的，无声无息。
然后整个湖面被从中间劈开，水浪向两侧翻涌而去，露出湖底多年未见天日的淤泥，连空中一直飘荡的灵雾都被这一剑劈出一条笔直的痕迹。
妖修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道正在缓缓扩散的裂痕，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涌出来的只有一口暗红色的血。
剑意：无我
素简停下来的一刻，她跪倒在灵湖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湖水被劈开的沟壑还没有完全合拢，水浪从两侧回涌，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她想清楚了，她要找到青岚。
不管是死是活，是真是假，是爱是恨，她要把她从那些锁链里拽出来，哪怕拽出来之后她给她一剑。
但不是让她死在别人手里，绝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