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番外（二）同坠
裂缝合拢的那一刻，青岚没有犹豫。
她伸出的手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指尖残留着素简皮肤的温度。
温热的，带着血的气息，像一朵正在凋零的花。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把她吞没。
她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只有胸口的那截梦魇丝在微微发烫。
而这个本来是限制方沉用的。
现在，梦魇丝苏醒了。
丝线从她胸口飘出去，在虚空中缓缓展开，像一株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无数细小的触须向四面八方延伸，寻找着什么。
青岚闭上眼，让丝线带着她走。
她不知道丝线会把她带向哪里。
也许是深渊，也许是比死亡更远的地方。
但她没有选择。
丝线绷直了。
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丝线的另一端传来，像一只无形的手，把她拽了过去。
她把自己缩成一团，把梦魇丝攥得更紧，掌心被勒出了血，能感觉到丝线像活物一样在她手心里跳动。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青岚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座桥上。
熟悉的地方。
这座桥她认识。
她曾经无数次在梦里站在这个地方，看着桥下的河水流向未知的远方。
河面上飘着东西。
是襁褓。
一个，两个，三个……数不清的襁褓，从上游漂下来，顺水而行，无声无息。
有些襁褓还是完整的，布面上绣着粗糙的花纹，颜色已经褪得看不清了大约是红的，但现在已经变成了泥土的颜色。
有些襁褓已经散开了，露出里面蜷缩着的、小小的、干枯的东西。
这是她诞生的地方。
那么她是谁？
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
水是凉的，是眼泪汇成了河。
她的手指触到了一个漂过的襁褓。
襁褓在她指尖停了一下，像一朵被风吹偏的花，然后继续顺水而下。
青岚看着那只襁褓漂远，忽然开口了。
“你们让我回来的吗？”
没有人回答。
河面上只有襁褓，一个接一个，无声地漂过。
上游源源不断地漂来新的，下游也没有尽头。
这条河不知道流了多少年，也不知道还要流多少年。
“回答我！”
她的声音更大了，桥下的河水忽然泛起了一圈涟漪，从她手边荡开。
还是没有回答。
青岚把手从水里抽出来，垂在身侧。
水珠从她指尖滴落，落在桥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低着头，看着那片湿痕消失不见。
桥的另一端，发出婴儿的啼哭。
青岚转过身，朝桥的另一端走去。
桥的另一端，是一座城。
幻境。
青岚如是想。
但就算知道是幻境，她也没有退路。
这里每一个细节都来自她自己的内心深处。
而她似乎忘记了什么。
城墙是灰白色的，城门大开，门洞里黑黢黢的，看不到里面的情形。
青岚走进城门。
里面没有街道，没有房屋，只有一片巨大的空地。
空地上站着很多人。
她们从空地的这头延伸到那头，密密麻麻，看不到尽头。
远一些的变得模糊，和灰白色的地面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人，哪里是雾。
女人。
年轻的，年老的，穿着不同年代的衣服，梳着不同朝代的发髻。
有些衣袍华美，绸缎上绣着金线，大概是富贵人家的。
有些衣衫褴褛，粗布上打着一层又一层的补丁，大概是穷苦人家。
有些面容清晰，眉毛眼睛鼻子嘴，一应俱全。
有些模糊得只剩一团雾，连轮廓都没有，只是一个隐约的人形。
但她们的眼睛传出来的情绪是一样的。
不管是清晰的还是模糊的，都燃烧着同一种东西。
怨恨。
青岚站在空地边缘。
她认识这些眼睛。
她每天早上照镜子的时候，似乎都会看到，她自己也有一双这样的眼睛。
“你来了。”
一个声音从人群深处传来。
青岚抬起头，看到那些半透明的轮廓自动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窄窄的路。
路的尽头，站着一个人。
一团怨气凝聚成了人形，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长裙，裙摆拖在地上，她的面容是模糊的，五官像是隔着一层水雾在看，但青岚能感觉到她在笑。
“你终于回来了。”那团怨气说。
她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无数张嘴在同时说话。
“我们等你很久了。”
青岚站在那里，没有动。
“我要出去。”虽然不知道为什么。
怨气笑了，周围的空气忽然变得温热了一些。
“我们帮不了你。”
“为什么？”
“因为这里的答案在你身上，不在我们身上。”
怨气往前走了一步，暗红色的裙摆在灰白色的地面上拖出一道淡淡的痕迹。
她的手是半透明的，能透过掌心看到后面的地面。
“摸到了吗？”怨气说。
“你的一切都是我们给的，”怨气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就是我们 ，你自己不知道的，我们又如何给你答案？”
“我们把所有能给的都给了你，美好的，残缺的，怨恨的……一样不少，都在你骨头里了。”
她走到青岚面前，两只手搭在青岚的肩上。
青岚站在空地中央，被成千上万双眼睛注视着。
“孩子，”怨气的声音变得很温柔，像一条河，
“路在前方。”
青岚沉默了很久。
“可我不记得了……”
“去吧。”她说，把手从青岚肩上移开，“命运会指引你，看着前路，孩子。”
她低头，看见自己手腕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根细细的红痕。
眼前红线向远处延伸，指引着方向。
她似乎注定会找到方向。
她们，
不管隔着多远的距离，不管隔着多少个梦境和现实，不管隔着生死还是更远的东西。
这是一种比血脉更深的牵连，是从灵魂深处长出来的藤蔓，把她们两个人紧紧缠在一起。
梦里的无上仙宗和真实的没有区别。
竹林尽头，是一道石阶。
她拾级而上，穿过了空无一人的宗门广场，穿过了她曾经走过无数次的回廊和庭院。
灵潭。
她知道在那里。
果然。
暮色从西边的山脊上斜照过来，把潭水染成了橘红色。
潭水很静，没有一丝波纹。
水面像一面巨大的铜镜，倒映着天空，也倒映着坐在潭边的那个人。
素简坐在那块青石上。
就是她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块石头。
她低着头，看着水面。
右手的绷带已经拆了，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臂垂在身侧，一动不动，指尖几乎触到了水面。
青岚站在竹林边缘，看着她。
素简没有发现她。
她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水里的倒影。
暮色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色，连睫毛上都沾着金色的光。
找到了。
青岚走出来。
她穿过竹林间的小路，走得很快，但脚步很轻，像是怕惊醒一个正在沉睡的人。
她走到素简面前，站定。
素简抬起头。
四目相对。
那一刻，竹林里的风停了，潭水上的光定了，连暮色都凝固了。
整个世界只剩下两个人，和她们之间的距离。
梦里的光线很柔，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素简的眼睛在这样的光里显得很透，像两颗泡在温水里的琥珀。
青岚看着那双眼睛，嘴唇动了一下。
“素简。”
“回到我的身边吧……”
素简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是真的吗？”她问。
青岚愣了一下。
“这个梦，”素简说，她抬起左手，想要触碰青岚的脸，但手伸到一半就停住了，悬在半空中，“是真的你吗？”
青岚沉默了一会儿。
她蹲下来，和素简平视。
她伸出手，把素简的左手拿起来，贴在自己脸上。
“摸到了吗？”青岚说。
素简的手指在她脸颊上停了一瞬。
然后她的手指开始轻轻移动，她摸得很仔细，像是在确认每一个细节都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不是梦，我们还活着。”素简说。
青岚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嗯。”
素简把手收回去，垂下眼。
“我找了你好久。”
“我知道。”青岚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是。”
素简抬起头，看着青岚。
然后她笑了。
“我想和你过一辈子。”青岚说。
这几个字就像是已经在她心里存了很多年，只等着这一个合适的时刻，自己跑出来。
素简看着她的眼睛。
“现在就开始吗？”素简问。
“很久以前就开始了。”
青岚牵着素简的手，走过灵潭。
来的时候她是一个人，回去的时候她牵着素简。
走过桥的时候，素简往桥下看了一眼。
河面上，襁褓还在漂。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每一个襁褓上都放着一朵小小的白花。
花铺满了整条河，从桥下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这是你的记忆吗？”素简问。
青岚看着那条河，看了一会儿。
“是她们给我的。”她说。
“她们是谁？”
青岚握紧了素简的手。
“我的家人。”青岚说。
素简愣了一下。
然后她站直了身体，面朝那些轮廓，认认真真地行了一个晚辈见长辈的礼。
她低下头，双手交叠在身前，动作一丝不苟。
“你们好，”她说，“我是素简。”
空地上一片寂静。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笑了。
笑声很轻，像风吹过枯草，簌簌的，最后汇成一片温柔的、像哭又像笑的声响。
怨气站在人群最前面，眼神变成了某种柔软的东西。
“你倒是胆子大。”怨气说。
素简看着她，只有一种坦荡荡的真诚。
青岚站在一旁，看着素简和那些轮廓。她的胸口涌起一种奇怪的感。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一天。
梦魇丝织出的梦，不会永远持续。
青岚知道。
但她不急着醒来，先让她们同坠吧。
接下来的日子里，素简每天都会去空地，和那些轮廓说话。
她坐在空地中央的青石上，周围围着一圈又一圈的轮廓。
她们像云一样悬浮在半空中。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所有人都安安静静地看着素简，像一群最乖的孩子。
素简给她们讲外面的世界。
轮廓们安静地听着。
她们不懂这些。
很多人没有活到能懂这些的年纪。
灵潭是什么，冰糖葫芦是什么，集市是什么，她们统统不知道。
但她们喜欢听。
因为素简说话的时候，就仿佛她们自己还活着一样。
素简活过了她们没有活过的年纪，看过了她们没有看过的风景，此刻正坐在这里，把那些风景一点一点地讲给她们听。
有时候，会有胆大的轮廓伸出手，想要去碰一碰素简的衣角。
素简看到那些伸过来的半透明手指，没有躲，只是安静地坐着，让她们碰。
手指穿过她的衣角，什么也抓不住，但那些轮廓的脸上还是会露出满足的神情。
青岚不参与这些。
她每天都会去桥上站一会儿，看那些襁褓从上游漂下来，一个接一个，无声无息。
她已经不再感到痛苦了，只是站在那里思考着什么，比如企图拥有新世界，从而改变女孩的处境是否是一种傲慢。
一天，怨气走到桥上，站在青岚旁边。
她没有说话，只是和青岚并肩站着，一起看河。
河面上，襁褓还在漂，可是花的数量也越来越多了，几乎要把襁褓盖住了。
“你该走了，外面已经是安全的地方了。”怨气说。
青岚偏过头看着她。
“梦魇丝已经撑不了太久，”怨气说，抬起手指了指天空，“这个裂缝随时会闭合，你们得在那之前离开。”
青岚沉默了一会儿。
“我还能见到你吗？”
她笑了，转过身，看着青岚。
面容比之前清晰了一些，虽然还是模糊的，但已经能看到五官的轮廓，她的眼睛是细长的，眼尾微微上挑，和青岚的眼睛一模一样。
“人间已经有了星火。”
“我们将是过去。”
裂缝在她们头顶完全打开了。
隐隐约约能看到另一个世界的影子。
山，水，天空，和真实的阳光。
梦魇丝的触须从青岚胸口飘出去，朝着光的方向延伸。
那些细小的触须在光里变成了金色，像无数根金色的丝线在空中飞舞，编织成一条通往光的路。
青岚抓住素简的手。
素简的手指扣进她的指缝。
两只手紧紧交握在一起，紧到能感觉到彼此脉搏的跳动。
“从这里出去吗？”素简问。
“嗯。”
“出去以后，”素简说，“我们会在哪里？”
“随便哪里。”青岚说，“只要跟你走，哪里都可以。”
哪怕是坠落。
她伸出的手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指尖残留着素简皮肤的温度。
温热的，带着血的气息，像一朵正在凋零的花。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把她吞没。
她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只有胸口的那截梦魇丝在微微发烫。
而这个本来是限制方沉用的。
现在，梦魇丝苏醒了。
丝线从她胸口飘出去，在虚空中缓缓展开，像一株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无数细小的触须向四面八方延伸，寻找着什么。
青岚闭上眼，让丝线带着她走。
她不知道丝线会把她带向哪里。
也许是深渊，也许是比死亡更远的地方。
但她没有选择。
丝线绷直了。
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丝线的另一端传来，像一只无形的手，把她拽了过去。
她把自己缩成一团，把梦魇丝攥得更紧，掌心被勒出了血，能感觉到丝线像活物一样在她手心里跳动。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青岚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座桥上。
熟悉的地方。
这座桥她认识。
她曾经无数次在梦里站在这个地方，看着桥下的河水流向未知的远方。
河面上飘着东西。
是襁褓。
一个，两个，三个……数不清的襁褓，从上游漂下来，顺水而行，无声无息。
有些襁褓还是完整的，布面上绣着粗糙的花纹，颜色已经褪得看不清了大约是红的，但现在已经变成了泥土的颜色。
有些襁褓已经散开了，露出里面蜷缩着的、小小的、干枯的东西。
这是她诞生的地方。
那么她是谁？
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
水是凉的，是眼泪汇成了河。
她的手指触到了一个漂过的襁褓。
襁褓在她指尖停了一下，像一朵被风吹偏的花，然后继续顺水而下。
青岚看着那只襁褓漂远，忽然开口了。
“你们让我回来的吗？”
没有人回答。
河面上只有襁褓，一个接一个，无声地漂过。
上游源源不断地漂来新的，下游也没有尽头。
这条河不知道流了多少年，也不知道还要流多少年。
“回答我！”
她的声音更大了，桥下的河水忽然泛起了一圈涟漪，从她手边荡开。
还是没有回答。
青岚把手从水里抽出来，垂在身侧。
水珠从她指尖滴落，落在桥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低着头，看着那片湿痕消失不见。
桥的另一端，发出婴儿的啼哭。
青岚转过身，朝桥的另一端走去。
桥的另一端，是一座城。
幻境。
青岚如是想。
但就算知道是幻境，她也没有退路。
这里每一个细节都来自她自己的内心深处。
而她似乎忘记了什么。
城墙是灰白色的，城门大开，门洞里黑黢黢的，看不到里面的情形。
青岚走进城门。
里面没有街道，没有房屋，只有一片巨大的空地。
空地上站着很多人。
她们从空地的这头延伸到那头，密密麻麻，看不到尽头。
远一些的变得模糊，和灰白色的地面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人，哪里是雾。
女人。
年轻的，年老的，穿着不同年代的衣服，梳着不同朝代的发髻。
有些衣袍华美，绸缎上绣着金线，大概是富贵人家的。
有些衣衫褴褛，粗布上打着一层又一层的补丁，大概是穷苦人家。
有些面容清晰，眉毛眼睛鼻子嘴，一应俱全。
有些模糊得只剩一团雾，连轮廓都没有，只是一个隐约的人形。
但她们的眼睛传出来的情绪是一样的。
不管是清晰的还是模糊的，都燃烧着同一种东西。
怨恨。
青岚站在空地边缘。
她认识这些眼睛。
她每天早上照镜子的时候，似乎都会看到，她自己也有一双这样的眼睛。
“你来了。”
一个声音从人群深处传来。
青岚抬起头，看到那些半透明的轮廓自动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窄窄的路。
路的尽头，站着一个人。
一团怨气凝聚成了人形，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长裙，裙摆拖在地上，她的面容是模糊的，五官像是隔着一层水雾在看，但青岚能感觉到她在笑。
“你终于回来了。”那团怨气说。
她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无数张嘴在同时说话。
“我们等你很久了。”
青岚站在那里，没有动。
“我要出去。”虽然不知道为什么。
怨气笑了，周围的空气忽然变得温热了一些。
“我们帮不了你。”
“为什么？”
“因为这里的答案在你身上，不在我们身上。”
怨气往前走了一步，暗红色的裙摆在灰白色的地面上拖出一道淡淡的痕迹。
她的手是半透明的，能透过掌心看到后面的地面。
“摸到了吗？”怨气说。
“你的一切都是我们给的，”怨气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就是我们 ，你自己不知道的，我们又如何给你答案？”
“我们把所有能给的都给了你，美好的，残缺的，怨恨的……一样不少，都在你骨头里了。”
她走到青岚面前，两只手搭在青岚的肩上。
青岚站在空地中央，被成千上万双眼睛注视着。
“孩子，”怨气的声音变得很温柔，像一条河，
“路在前方。”
青岚沉默了很久。
“可我不记得了……”
“去吧。”她说，把手从青岚肩上移开，“命运会指引你，看着前路，孩子。”
她低头，看见自己手腕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根细细的红痕。
眼前红线向远处延伸，指引着方向。
她似乎注定会找到方向。
她们，
不管隔着多远的距离，不管隔着多少个梦境和现实，不管隔着生死还是更远的东西。
这是一种比血脉更深的牵连，是从灵魂深处长出来的藤蔓，把她们两个人紧紧缠在一起。
梦里的无上仙宗和真实的没有区别。
竹林尽头，是一道石阶。
她拾级而上，穿过了空无一人的宗门广场，穿过了她曾经走过无数次的回廊和庭院。
灵潭。
她知道在那里。
果然。
暮色从西边的山脊上斜照过来，把潭水染成了橘红色。
潭水很静，没有一丝波纹。
水面像一面巨大的铜镜，倒映着天空，也倒映着坐在潭边的那个人。
素简坐在那块青石上。
就是她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块石头。
她低着头，看着水面。
右手的绷带已经拆了，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臂垂在身侧，一动不动，指尖几乎触到了水面。
青岚站在竹林边缘，看着她。
素简没有发现她。
她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水里的倒影。
暮色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色，连睫毛上都沾着金色的光。
找到了。
青岚走出来。
她穿过竹林间的小路，走得很快，但脚步很轻，像是怕惊醒一个正在沉睡的人。
她走到素简面前，站定。
素简抬起头。
四目相对。
那一刻，竹林里的风停了，潭水上的光定了，连暮色都凝固了。
整个世界只剩下两个人，和她们之间的距离。
梦里的光线很柔，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素简的眼睛在这样的光里显得很透，像两颗泡在温水里的琥珀。
青岚看着那双眼睛，嘴唇动了一下。
“素简。”
“回到我的身边吧……”
素简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是真的吗？”她问。
青岚愣了一下。
“这个梦，”素简说，她抬起左手，想要触碰青岚的脸，但手伸到一半就停住了，悬在半空中，“是真的你吗？”
青岚沉默了一会儿。
她蹲下来，和素简平视。
她伸出手，把素简的左手拿起来，贴在自己脸上。
“摸到了吗？”青岚说。
素简的手指在她脸颊上停了一瞬。
然后她的手指开始轻轻移动，她摸得很仔细，像是在确认每一个细节都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不是梦，我们还活着。”素简说。
青岚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嗯。”
素简把手收回去，垂下眼。
“我找了你好久。”
“我知道。”青岚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是。”
素简抬起头，看着青岚。
然后她笑了。
“我想和你过一辈子。”青岚说。
这几个字就像是已经在她心里存了很多年，只等着这一个合适的时刻，自己跑出来。
素简看着她的眼睛。
“现在就开始吗？”素简问。
“很久以前就开始了。”
青岚牵着素简的手，走过灵潭。
来的时候她是一个人，回去的时候她牵着素简。
走过桥的时候，素简往桥下看了一眼。
河面上，襁褓还在漂。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每一个襁褓上都放着一朵小小的白花。
花铺满了整条河，从桥下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这是你的记忆吗？”素简问。
青岚看着那条河，看了一会儿。
“是她们给我的。”她说。
“她们是谁？”
青岚握紧了素简的手。
“我的家人。”青岚说。
素简愣了一下。
然后她站直了身体，面朝那些轮廓，认认真真地行了一个晚辈见长辈的礼。
她低下头，双手交叠在身前，动作一丝不苟。
“你们好，”她说，“我是素简。”
空地上一片寂静。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笑了。
笑声很轻，像风吹过枯草，簌簌的，最后汇成一片温柔的、像哭又像笑的声响。
怨气站在人群最前面，眼神变成了某种柔软的东西。
“你倒是胆子大。”怨气说。
素简看着她，只有一种坦荡荡的真诚。
青岚站在一旁，看着素简和那些轮廓。她的胸口涌起一种奇怪的感。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一天。
梦魇丝织出的梦，不会永远持续。
青岚知道。
但她不急着醒来，先让她们同坠吧。
接下来的日子里，素简每天都会去空地，和那些轮廓说话。
她坐在空地中央的青石上，周围围着一圈又一圈的轮廓。
她们像云一样悬浮在半空中。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所有人都安安静静地看着素简，像一群最乖的孩子。
素简给她们讲外面的世界。
轮廓们安静地听着。
她们不懂这些。
很多人没有活到能懂这些的年纪。
灵潭是什么，冰糖葫芦是什么，集市是什么，她们统统不知道。
但她们喜欢听。
因为素简说话的时候，就仿佛她们自己还活着一样。
素简活过了她们没有活过的年纪，看过了她们没有看过的风景，此刻正坐在这里，把那些风景一点一点地讲给她们听。
有时候，会有胆大的轮廓伸出手，想要去碰一碰素简的衣角。
素简看到那些伸过来的半透明手指，没有躲，只是安静地坐着，让她们碰。
手指穿过她的衣角，什么也抓不住，但那些轮廓的脸上还是会露出满足的神情。
青岚不参与这些。
她每天都会去桥上站一会儿，看那些襁褓从上游漂下来，一个接一个，无声无息。
她已经不再感到痛苦了，只是站在那里思考着什么，比如企图拥有新世界，从而改变女孩的处境是否是一种傲慢。
一天，怨气走到桥上，站在青岚旁边。
她没有说话，只是和青岚并肩站着，一起看河。
河面上，襁褓还在漂，可是花的数量也越来越多了，几乎要把襁褓盖住了。
“你该走了，外面已经是安全的地方了。”怨气说。
青岚偏过头看着她。
“梦魇丝已经撑不了太久，”怨气说，抬起手指了指天空，“这个裂缝随时会闭合，你们得在那之前离开。”
青岚沉默了一会儿。
“我还能见到你吗？”
她笑了，转过身，看着青岚。
面容比之前清晰了一些，虽然还是模糊的，但已经能看到五官的轮廓，她的眼睛是细长的，眼尾微微上挑，和青岚的眼睛一模一样。
“人间已经有了星火。”
“我们将是过去。”
裂缝在她们头顶完全打开了。
隐隐约约能看到另一个世界的影子。
山，水，天空，和真实的阳光。
梦魇丝的触须从青岚胸口飘出去，朝着光的方向延伸。
那些细小的触须在光里变成了金色，像无数根金色的丝线在空中飞舞，编织成一条通往光的路。
青岚抓住素简的手。
素简的手指扣进她的指缝。
两只手紧紧交握在一起，紧到能感觉到彼此脉搏的跳动。
“从这里出去吗？”素简问。
“嗯。”
“出去以后，”素简说，“我们会在哪里？”
“随便哪里。”青岚说，“只要跟你走，哪里都可以。”
哪怕是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