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一箭封魔

周行己蹲下身,右手食指在暗红色的地面上划了一道。指尖破开的伤口里,血珠渗出来,落在地面上的瞬间,像是滴进了水里,中心向外荡开一圈暗金色的涟漪。

方沉看到那些暗金色的纹路从周行己脚下向外蔓延,它们分裂缠绕,像一棵倒着生长的树,根系疯狂地扎进大地深处,枝蔓从地底往上翻涌。

周行己站了起来,他的右手还在滴血,血珠一颗一颗地落在地面上,每一颗落下去都会炸开一朵暗金色的花。那些花在阵纹上绽放,然后碎裂,化作更细密的纹路向四面八方延伸。

他的脸色愈发苍白,阵法的覆盖范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十丈、二十丈、五十丈、直到一百丈。

方沉脚下的地面开始震动,每震颤一次,阵纹就亮一分,阵法的覆盖范围就扩大一圈。

方沉低头看着脚下那些正在疯狂蔓延的纹路,然后抬起头,看向周行己。

周行己站在阵法的最中央,而饕餮的巨爪在他身后挣扎,撕扯着封印。

暗红色的光柱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面上,和那些正在生长的阵纹交织在一起。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血还在滴,方沉的目光死死盯着他的手,又开始在脑海里翻出系统面板,想看看疗伤的东西,看到了适合的东西,但是积分太低了,他实在买不起,掩下自己的慌张后,他突然又想起母亲给自己的一枚七品丹药。

他立刻把丹药拿出来想给周行己用。

但即使周行己的脸色很白,嘴唇几乎没有了血色,他的态度还是散漫的,不像一个正在把自己当燃料烧的人,他摆了摆手没有要,目光灼灼看向方沉,现在是你的时间了。

方沉的胃又开始痉挛了,为什么周行己不能好好照顾自己?他又不是超人,主角也不能这样做作自己。

“你还要干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我们可以一起!”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大,大到他都能听出里面那层压不住的火气。

“别生气嘛。”周行己安慰他,语气搞怪。

“还差最后一笔。”他说。

最后一滴血珠从他的指尖被抖落,砸在阵纹上,炸开一朵比之前任何一朵都大的暗金色花。

花碎开的瞬间,整个阵法亮了。

从方沉脚下到饕餮,方圆数百丈的地面同时亮了起来。那些纹路像一张被点燃的网,火焰从每一个节点窜出来,最终形成一个巨大的、覆盖了整片平原的光阵。

那只正在挣脱封印的巨爪顿住了,它感觉到了什么,爪尖不再疯狂拍打,微微蜷缩,像是在试探。然后它猛地往下一压,爪尖刺进地面,暗红色的鳞片在阵法光芒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色光泽。

饕餮在害怕。

“卿卿,解决它。”

周行己愉快的声音从阵法中央传来,方沉没有计较他的用词,低下头,看着怀里那把弓。

弓身在他手里微微发烫,那些暗金色的纹路正在流动,他能感觉到弓身里有一股力量在苏醒,那力量和他体内的灵力产生了某种共鸣,像是两个频率相同的音叉,一只被敲响,另一只也跟着震动。

他的灵力开始不受控制地涌向那把弓,弓身像一块干燥了千年的海绵,贪婪地吞噬着他体内的每一丝灵力。方沉想控制,但控制不住,灵力从丹田里被拽出来,沿着经脉奔涌向手臂,然后从掌心涌入弓身,速度快得像决堤的洪水。

但是他的修为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

系统面板上的数字在跳——从39跳到40,从40跳到45,那些数字跳得太快了,快到他几乎看不清。

【当前修为:元婴巅峰(道具加成)】

【检测到外部力量加持——目标武器“轩辕弓”已绑定宿主】

【宿主等级临时提升中……47……51……55……】

方沉的手开始发抖,力量来得太快了,快到他的身体根本来不及适应。

灵力在他的经脉里横冲直撞,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太久了的野兽,突然被人放了出来,疯了一样地奔跑。

他的修为停在了59级。

炼虚巅峰。

方沉看着面板上那个数字,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那种力量充盈全身的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到他能感觉到空气中的每一粒尘埃,听到数百丈饕餮鳞片摩擦地面的声音,看到阵法纹路里每一丝力量的流动方向。

那把弓在他手里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嗡鸣,和他的灵力运转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

方沉抬起头,把“轩辕弓”从怀里举起来,左手握弓身,右手搭弦,诡异的顺畅,像是他已经做过这件事千万次。

弓弦被拉开的那一刻,他感觉到到了巨大的后力,弦在颤抖,空气里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最后汇聚成一声尖锐的嘶鸣,一支箭矢在弦上凝聚。

箭身通体漆黑,和弓身的材质一样,像是用某种远古巨兽的骨骼打磨而成。箭头上有一道暗金色的纹路,那纹路在缓缓流动,像一只正在睁开的眼睛。

他把弦拉满。

天地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

所有的声音都被抽走了,所有的光线都被吸进了那支箭的箭头里,世界变成了一片空白,只剩下方沉。

然后他松开了手。

箭矢离弦的那一刻,方沉听到了一声龙吟。

龙吟声响彻天地,震得方沉的耳膜发疼,地面龟裂,头顶的天空也变了颜色。

箭矢在空中飞行。

一道黑色的、拖着暗金色尾焰的弧线,穿过阵法的光幕,直奔饕餮而去。他能看到箭头那道暗金色的纹路在一点一点地亮起来,越来越亮,亮到最后像一颗太阳。

那只饕餮躲不开。

它发出了一声绝望的从地底最深处传来的哀鸣。

箭矢命中了。

瞬间,暗金色的光芒从箭矢的落点爆发出来,像一颗超新星在方沉眼前炸开,吞噬了整片平原。

方沉闭上了眼。

那光太强了,他即使闭着眼,也能感觉到那道光在他眼皮上面灼烧,他的身体被冲击波推得往后退了好几步,脚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风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他的衣服,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一会后,他睁开眼。

暗红色的光柱消失了,封印闭合,饕餮被重新锁回了地底深处,平原上只剩下一道巨大的深坑,坑的边缘还残留着暗金色的光芒,那是箭矢的余韵。

阵法还在,但已经暗了很多。那些纹路不再发光,干瘪地贴在地面上,风从平原上吹过,卷起一阵细碎的、带着焦味的尘土。

方沉的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那把弓从他手里滑落,掉在脚边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的双手在发抖,那一箭抽走了他太多的灵力。

但他还是迈开腿,跌跌撞撞向阵法中央走去。

周行己还站着。

白色的弟子袍被风吹得贴在他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肩胛骨和脊背的线条,方沉看着那个背影,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周行己也动了,但他往前迈了一步,膝盖就弯了下去,然后整个人不可逆转地朝地面栽了下去。

方沉没有思考。

甚至连“周行己倒了”这个念头都还没完整地形成,身体就已经动了。

他从地上弹起来,往前冲了几步,在周行己的膝盖撞上地面之前,伸手捞住了他。

周行己的身体比他想象的要轻。方沉的手臂箍在他的腰上,把他的上半身捞起来,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周行己的头垂下来,额头抵在方沉的颈窝里,鼻尖蹭着他的锁骨。

他的呼吸很轻,但是方沉还是屏住了气,他感觉到那股温热的气息打在自己的皮肤上。

方沉低头看他,周行己的脸近在咫尺。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的颜色苍白,面色虚弱。

方沉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的胃又开始痉挛,器官仿佛被人用手攥住了,攥得他喘不过气来,他的眼眶发酸,鼻子发堵,喉咙里像卡了一团棉花,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你——”他开口了,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你是不是有病?”

周行己的睫毛颤了一下,他没有睁眼,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牵起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嗯。”他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风一吹就散了。

方沉的眼眶更酸了。

他应该骂他,骂他为什么不提前说,为什么要一个人扛,为什么要把自己搞成这样,但他骂不出来。他的喉咙被那团名为心疼的棉花堵死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只是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把周行己的身体往自己这边又带了带,让他的额头更深地埋进自己的颈窝里。

“方沉!”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方沉没有回头,他听出那是素简的声音。带着喘息,明显是跑了很远的路才赶到的声音。

“刚才那是——是你——你射的箭?”

“我就知道你很强——你——”

方沉没有理她,他拿出丹药想喂给周行己,周行己却趁他没有防备,一下塞到方沉嘴里,然后继续装死。

方沉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说。

他半蹲下来,把周行己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肩膀上,揽住他的腰,然后抱着站起来。周行己的身体在他身上晃了一下。方沉能感觉到他的睫毛蹭在自己的脖子上,痒痒的,带着一丝凉意。

他迈开步子,朝秘境出口的方向走去。

“方沉?”素简在后面追了两步,“他怎么了——”

“等会说。”

方沉打断她的关心,声音不大,但素简的脚步了然的停了,她知道方沉现在谁的话都听不进去。

方沉从她身边过去,御剑就跑,顺便把掉在地上的“轩辕弓”塞进储物袋里,碰到瞬间,他感受到它没有刚才那么汹涌,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像一只终于吃饱了的野兽。

方沉到了秘境出口时,余光扫到一个人影正从外面往里冲。是个少女,穿着和素简差不多的纱衣,头发被风吹散了,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她没有注意到方沉,直接从他身边冲了过去,朝秘境里面跑去。

方沉没有回头看。

他冲出秘境,御剑升空,剑光在天空中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他从来没有飞得这么快过,他把周行己的身体往怀里又紧了紧,生怕他从剑上滑下去。

客栈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方沉几乎是直接冲下去,剑光在客栈门口收住,他踉跄了一下,膝盖撞在台阶上,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但他没有停,抱着周行己冲上楼,撞开自己的房门,把他放在了床上。

周行己这下是真的已经昏迷了,落在床铺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整个人陷进了被褥里,白色的弟子袍上沾满了灰尘和血迹。他的右手搭在床沿上,掌心朝上,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但边缘翻卷着,露出里面嫩红色的新肉。

方沉噼里啪啦地把他娘给他的一系列六品丹药都拿了出来,通通往他嘴里灌,终于周行己面色稳定下来。

接下来方沉又把他的血蹭了一点到符上,自己也滴了一滴血,看着显示的生命体征,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伸出手,把周行己搭在床沿的那只手拿起来,放在自己的手心里,像他这样的胆小鬼,也就这个时候会主动一点。

那只手现在很凉,和之前的滚烫完全不一样,手指也是软绵绵的,不再用力。

方沉低头看着那只手,盯了很久。

然后他把周行己的手翻过来,看着掌心那道伤口。

那道伤口很长,从食指根部一直延伸到手腕,像一条被画上去的红线,方沉的手指在那道伤口上方悬了一会儿,然后从储物袋里取出一瓶金创药,打开盖子,把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

周行己的手指动了一下,像是被药粉刺激到了,方沉抬起头,看向周行己。

周行己的眼睛还是闭着的,但睫毛在微微颤动,像是在做一场不太安稳的梦,他的眉头微微蹙着,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竖纹。

方沉把金创药的盖子拧好,放回储物袋里,然后他又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卷干净的布条,把周行己的手掌缠好,缠得很仔细,一圈一圈的,松紧刚好。

做完这一切之后,方沉放空了自己,跪趴在周行己床边,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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