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目的地

方沉一路北上,再没有停下来过。

剑光在云层之上划出一道细细的白线,从南到北,穿过三个州、七条山脉。他飞得很快,脚下的山川城镇都变成了模糊的色块,像一幅被人泼了水的画,颜料顺着画布往下淌,什么都看不清了,他不敢看清,也不敢停下,生怕反扑的情绪抑制不住,假装他不是一个会被感情淹死的人。

这十天里他几乎没有合过眼,灵力耗尽了,就吞一颗回灵丹,丹药在舌尖化开,微苦,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草香,灵力从丹田里涌出来,重新灌向每一条经脉。

方沉趁着吃丹药的功夫,低头看了一眼系统面板。

【当前修为:金丹巅峰】

他已经金丹巅峰了,是在秘境里被那把弓硬生生推上去的,当时力量在他体内横冲直撞,把他的修为从金丹后期撞到了巅峰。

但是现在他还用的是地品功法,再不换就来不及了,最近一点都没有修炼也只能学习一些武技,他急切的需要换功法,需要那本《万象归一经》。

方沉把面板关掉,和爹娘报了个平安后,继续赶行程,加快了速度。

又过了两天,脚下的地貌开始变了,丘陵变成了平原,平原上隆起一座一座低矮的山包,山包上长满了翠绿的灵竹,风吹过的时候整片竹林都在摇晃,像一片绿色的海。空气里的灵气浓度明显比青州高了好几个档次,吸一口都觉得神清气爽。

远处有城镇的轮廓,密密麻麻的屋脊和塔楼从地平线上铺过来,方沉在城门口落下来的时候,傻眼了。

他见过最大的城是离云城,在碧落秘境开启的时候,满城的人已经把那里挤得水泄不通了。

他以为离云城已经够大了,但眼前这座城——他仰起头,看着城门上那三个被镀了金的大字“天柱城”,字迹龙飞凤舞,每一笔都有一个人那么高,笔画末端还残留着灵力的余韵,是某个大能用手指直接写上去的。

城门有十丈宽,二十丈高,两扇门板是整块的玄铁,上面嵌着密密麻麻的防护阵纹,方沉站在城门边上,仰着头,嘴巴微微张着。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从乡下来的土包子,虽然事实上他就是,青州最大的白石镇,放到这里大概只配当一条巷子,方家整座大宅,搁在这座城里可能连个花园都填不满。

他把嘴巴闭上,把表情收好,有些窘迫地低着头走进了城门,街上的人比他这辈子见过的加起来还多,大家都挤在一起热热闹闹。

街道两旁的店铺一间接一间,卖丹药的、卖材料的、卖成衣的、卖灵食的,招牌从街头挂到街尾,密密麻麻的。

方沉认命地在人群里挤了一会儿,找到了一家客栈。不贵,干净,老板是个笑眯眯的中年女人,筑基期的修为,看了他一眼就说“有房”,方沉先交了一年的灵石,拿了房牌。

终于他靠在自己的房门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太累了,天柱城的人太多了,他把“安于一角”开到最高档都觉得自己在被注视。

他闭了一会儿眼,然后睁开,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套体面干练的衣服换上,把头发重新束了一遍,对着铜镜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人眉目如画,唇红齿白。

方沉转身出了门,问清了悬壶厅的方向,站在了一座巨大的石殿面前。

悬壶厅。

说是“厅”,其实是一座占地数十亩的石殿。石殿的外观不算华丽,灰色的石墙,黑色的瓦顶,门口立着两根粗得需要三个人才能合抱的石柱,柱上刻满了名字,大概是在悬壶厅完成过最高等级委托的修士名录。门口进进出出的人很多,有穿得光鲜亮丽的宗门弟子,也有风尘仆仆的散修,有白发苍苍的老者,也有看起来比方沉还小的少年。

方沉走进去,在大厅里站了一会儿,观察了一下流程。

悬壶厅的布局很简单,正中央是一面巨大的水镜,水镜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委托信息——采集类的标着灵植名称和地点,除妖类的标着妖兽等级和赏金,护卫类的标着路线和时长。

水镜下面排着十几条长队,修士们排着队,轮到的时候走到窗口前报出委托编号,工作人员核实信息后发放委托令。

大厅两侧各有一排小门,门上标着“交付处”,是完成委托后回来领赏金的地方。

方沉选了一条看起来最短的队伍排了进去。

排在他前面的是一个看上去很有钱的年轻男人,那人大概二十岁出头,个子很高,肩宽腰窄,他穿着一件亮得晃眼的金色长袍,袍子上绣满了银色的祥云纹,腰间系着一条镶嵌了各色灵玉的腰带,脖子上还挂着一块比巴掌还大的护心镜,镜面在灯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芒,头发用一根金簪束起来,簪头镶着一颗鸽卵大小的红宝石,红得像一滴血。

方沉看着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没见过世面,那个人大概是感觉到了背后的目光,转过头来。

他有一张很英俊的脸,剑眉星目,鼻梁挺直,嘴唇微微上翘,天生一副笑模样。

“兄台!”那人开口了,声音洪亮,“你也是来接委托的?”

方沉点了点头。

“第一次来?”

方沉又点了点头。

那人的眼睛亮了。

“太好了!”他拍了拍方沉的肩膀,力道大得像在拍一块案板,“我叫金不换,天道石排名第十,金丹后期,主修金属性功法,擅长近战,爱好是收集天下奇珍异宝——”

方沉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呢?你叫什么?什么修为?主修什么?第一次来悬壶厅要不要我带你?我对这里熟得很,闭着眼都能走——”

“不用。”方沉说。

金不换像是没听到这两个字,继续往下说:“而且我告诉你,这里的委托有门道的,水镜上挂出来的那些都是被人挑剩下的,真正的好委托都在——”

“不用。”方沉又说了一遍。

金不换一点都没被影响,依旧滔滔不绝。

“没关系的!我带你!”

方沉没有再说话,他转过头,看着水镜上的委托信息,假装自己很认真地在那里挑选。

金不换没有走,他站在方沉旁边,嘴巴一刻不停地介绍着悬壶厅的历史、规模、委托分类、赏金标准、注意事项、潜规则、八卦、趣闻。

方沉只听进去了三分之一,但他没有打断他。因为他发现,只要金不换在说话,他就不用说话。

这个策略在排队的时候很好用。

但在做了任务之后就不好用了。

方沉接的第一个委托是采集类——天柱山北麓的一片灵植园里有一种叫“霜叶草”的灵植成熟了,需要人去收割。

报酬不高,只有五十块下品灵石,但胜在简单,也不需要跟人打交道,且他看着系统的面板发现成功刷新出了支线任务,他本就不是为了灵石。接了委托令,出了城后,飞到半路,他听到身后有风声,某人跟上来了。

金不换的剑是金色的,剑身金光闪闪,剑柄上还镶着一颗鸡蛋大小的黄色宝石,在阳光下像一颗小太阳。他站在那把剑上,金色的袍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整个人像一盏被点亮的灯笼,从半空中直直地朝方沉飞过来。

“兄台!好巧啊!你也去北麓?”

方沉没有回答,他加快了速度。

金不换也加快了速度。

他的修为比方沉低,金丹后期对金丹巅峰,按理说追不上,但他的那把剑品级比方沉的高了不止一个档次,金色剑光在天空中划出一道刺目的弧线,稳稳地缀在方沉身后,怎么甩都甩不掉,方沉此时莫名想念周行己。

“兄台!你飞得好快啊,控制的也很好!你是不是经常锻炼?我就说嘛,修行之人不能只顾着打坐,还是要多运动——”

方沉咬了咬牙,又加速了。

他们就这样一前一后地飞到了北麓,方沉落下来的时候,霜叶草就在脚边,他蹲下身,开始收割,动作很快,假装听不到身后那个还在说话的声音。

“这就是霜叶草啊?我第一次见这么低级的灵草!叶片上有一层白霜,摸起来凉凉的,你看——”

金不换伸手去摸。

“不要摸。”方沉说。

太迟了,金不换的手指碰到霜叶草叶片的瞬间,那株草“嗖”地缩进了土里,速度快得像一条受惊的蛇。

方沉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坑,沉默了一会儿。

“它跑了。”金不换说,语气里有一种“哇原来它会跑”的惊叹。

方沉深吸了一口气,没有骂人。

他换了一株,继续割,金不换没有再摸,但他蹲在方沉旁边,双手撑着脸,看他割草。

“你割得好快。”

“你是不是经常割草?”

“你这把刀不错,哪里买的?”

“你叫什么名字啊?我忘了问了。”

“你是不是不喜欢说话?”

“没关系,我喜欢说。”

方沉割完了最后一把霜叶草,站起来,把草装进储物袋里,他转过身,看着金不换。

金不换也看着他,脸上挂着笑,亮晶晶的,像一只金毛犬。

“你——”方沉开口了。

虽然他能通过体质让他找不到他,但是这个人确实帮了他很多,人也不错,跟着他找了很多优质的任务,而且自己也不能一直靠着这个体质当缩头乌龟,想起天边的人,他还是决定改变。

金不换的眼睛又亮了。

方沉把嘴闭上了,他转身,御剑回城,身后那道金色剑光又缀上来了。

接下来三天,方沉接了七个委托,什么都接。

他需要积分,五万积分还差得远。需要那本《万象归一经》,三天下来,积分涨到了三千八,离五万还差得很远。

这三天里,金不换跟了他几次。

一次,方沉去做一个除妖委托,金不换跟在后面,在他出手之前就把那只筑基期的铁背熊一拳打晕了,然后把熊胆和熊掌都塞进方沉手里,说“给你的”,方沉看着那堆还在滴血的东西,沉默。

又有一次,方沉去做一个护送委托,金不换跟在后面,一路上跟雇主聊了三个时辰,从灵植种植聊到妖兽饲养,从妖兽饲养聊到阵法布置,从阵法布置聊到天柱城哪家灵食店最好吃。雇主被聊得晕头转向,到了目的地之后多给了二十块灵石的赏金,说是“值这个价”,方沉拿着那二十块灵石,心情复杂。

一天下午,方沉终于受不了了,他决定把自己决定的想法吞回去。

他接了一个采集委托,地点在天柱城东边的一片废墟里。

那废墟里有一种叫“幽冥菇”的灵植,只在阴气重的地方生长,采集的时候需要屏住呼吸,否则会被孢子迷晕,方沉蹲在废墟里,小心翼翼地挖着幽冥菇,后面是金某人叽叽喳喳的声音。

他把幽冥菇装好,站起来,走到废墟外面,把“安于一角”打开。

金不换站在后面的声音突然停,站在废墟门口,四处张望。“兄台?兄台?你去哪了?”

他的声音从困惑变成了慌张,“兄台?你还在吗?你别吓我啊——”

他的表情,从惊恐变成了变成了茫然。

“兄台……”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在跟自己说话,“你是不是会瞬移啊……”

方沉站在那里,看着他,有点想笑,转身走了。

方沉有时候觉得这样不太好,但他很快就说服了自己:他又不是金不换的什么人,没有义务陪他聊天。

所以他开始频繁地开关体质,做任务之前打开,做任务之后关上。

但是后面,他发现金不换开始蹲在悬壶厅门口等他。

金色的袍子拖在地上,沾满了灰尘,他也不在乎,他就那么蹲着,看着每一个进出悬壶厅的人。

方沉进去的时候没有开体质,被他一眼看到,金不换从地上弹起来,跑过来。

“兄台!你终于来了!我等了你一个时辰!”

方沉看着他袍子上的灰,

“你怎么知道我在里面?”

“我不知道。”金不换说,“但我猜你会在,你每天都在这个时候来交委托。”

方沉有点难堪,这种热情他最应付不过来。

“你不用等我。”他说。

“没关系!”金不换笑了,笑得和第一天一样亮,“反正我也没事做!”

方沉看着那个笑容,突然觉得自己可能做了一件不太好的事。

方沉叹了口气。

“走吧。”他说。

金不换愣了一下。“去哪?”

“吃饭。”

他在方沉旁边,嘴巴又开始说个不停。方沉没有开体质,听旁边那个人说话,说今天的天气,说他昨天在拍卖会上看到的一件法器,说他小时候养过一只灵狐后来跑了。

方沉听着,没有回答,但也没有让他闭嘴。

他们走进一家灵食店,坐下来,金不换还在说话,方沉看着窗外,偶尔点一下头。

他突然想起一个人,那个人也会在他旁边说话,但不会说这么多。

那个人更多的是沉默,更符合他的心意,已经很久没有看见他了。

方沉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低头喝了一口茶,茶是苦的,他不喜欢苦的。

“你怎么了?”金不换的声音突然变轻了。

方沉抬起头,用眼睛表示疑问?

金不换看着他,脸上那种浮夸的表情不见了,是更认真的东西。

“你刚才看起来很难过。”他说。

方沉愣了一下。

“没有。”他说,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喝茶,茶还是苦的。

他低着头,慢慢地,把那杯苦茶喝完了。

悬壶厅里开始流传一个传言。

有人说,最近来了一个特别缺钱的人,接的委托特别多,有看见的人说他长得特别好看,排队的时候前后左右的人都会忍不住偷看他,这个人还特别强,一个人端了一窝金丹期的妖兽只用了一盏茶的功夫。

而且这个人被金家的小少爷罩着,没人敢和他抢任务。

方沉不知道这个传言。

三个月过去了,他每天忙着接委托、做委托、交委托,积分从三千八涨到了六千,从六千涨到了一万。

他看着那个数字,觉得五万好像没有那么远了。

那天傍晚,方沉交完最后一个委托,从悬壶厅里走出来,夕阳把整条街都染成了橘红色,远处的天柱山在暮色中变成了一道深蓝色的剪影,他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着那个方向,符纸显示周行己已经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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