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异彩
炼器课。
此刻他站在门槛外面，怀里抱着一摞刚从库房领来的材料，东西不重。
炼器堂里面几十座锻造台整齐排列，每座台子旁边都立着一尊半人高的炉鼎，鼎身刻着密密麻麻的控火阵纹。
此刻大部分台子都已经有人了，方沉找了个最靠边的台子，把材料放下。
金不换正蹲在地上，把材料一件一件地从储物袋里往外掏，掏出来的东西在他脚边堆成了一座小山，光玄铁锭就有七八块，灵木四五种，还有几样方沉根本叫不出名字的东西，在炉火的光照下闪着五颜六色的光。
“够了。”方沉忍不住说。
金不换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兄台！你说我这些真的够吗？我爹说炼器就是要多备料，万一炼坏了还能重来。”
方沉看了看那座小山，又看了看自己台子上那寥寥几样，沉默了一瞬。
“够了。”他又说了一遍。
金不换放心了，把最后一块不知名的矿石从储物袋里拽出来，“咚”地一声摞在最上面，然后拍了拍手，站起来，凑到方沉旁边，探头看他的台子。
“兄台你就这么点？”
“够用就行。”
金不换“哦”了一声，没有追问，但他的目光在方沉那几块材料上转了好几圈，带着一种“这点东西能炼出什么”的困惑。
授课长老姓葛，赵长老今天暂时不在，他走进来的时候脚步很轻，灰色的长袍拖在地上，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很深，像被刀刻出来的。
他在最前面的锻造台前站定，环顾了一圈。
“今日，”他开口了，果然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走过来，走到嘴边还要停一停，“学铸胚。”
没有人说话，葛长老从台子上拿起一块玄铁锭，举到众人面前，另一只手指着上面一道浅浅的纹路说，“看到这条纹了吗？这叫铁骨，玄铁的灵脉走向，铸胚的时候，不能逆着它，逆了，胚就废了，顺了，胚就活了。”
方沉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块玄铁锭，上面果然有纹路，很细，像头发丝嵌在铁里，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他用指腹摸了一下，纹路是凸起的。
“先学看，”葛长老说，“再学做，今日的任务，是把你们手里的玄铁锭，顺着铁骨的方向，打磨成胚，不求成形，只求顺，其他想做的胚，比如木胚你们就自己探索”
炼器堂里响起一片窸窸窣窣的声音，方沉拿起细砂石，在玄铁锭上找了找方向，然后沿着一条铁骨的走势磨了下去，声音有点刺耳，他的手顿了一下，调整了一下角度，又磨了一下。
这次声音不一样了，是顺的。
砂石沿着铁骨的纹路滑过去，几乎没有阻力，方沉能感觉到玄铁在自己手底下一点一点地变薄，那些原本藏在铁质深处的纹路，被砂石一层一层地剥出来，在炉火的光照下呈现出一种流动的银色光泽。
他磨得很慢，葛长老在他身后站了好一会儿他都没有察觉。
“不错。”葛长老说。
方沉的手一抖，差点把砂石怼到铁骨横截面上。
葛长老没有在意他的反应，弯下腰，凑近了看他手里的胚，看了一会儿，又直起身，看着方沉的脸。
“你以前炼过？”
“没有。”
葛长老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灰色的袍角擦过方沉的台子边缘，带走一小撮铁屑。
方沉低下头，继续磨。
旁边的金不换就没有这么顺利了，他的第一块玄铁锭已经被磨废了，把一条本该保留的主脉给磨断了，断口处的银色纹路像被掐断的灯丝，黯淡无光。
他拿着那块废掉的玄铁锭，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把它往旁边一放，又从“小山”里拿起一块新的。
“还好我备得多。”他自言自语。
方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金不换重新开始磨，但这次的问题是用力不均，砂石在玄铁表面留下的痕迹深浅交错，铁骨被磨得断断续续，他皱着眉头，把砂石换了个手，又磨了几下，痕迹更乱了。
“兄台，”他可怜巴巴地凑过来，“你是怎么磨的？”
方沉停下手里的动作，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自己手里的胚递过去，让金不换摸一下表面的触感。
“顺着走，”方沉说，“别用力，让砂石自己磨，你的手只是扶着它。”
金不换接过胚，用手指在表面划了一下。
“我再试试。”他说，把胚还给方沉，回到自己的台子前，重新拿起砂石。
这一次好了一些，虽然还是不均匀，但至少没有把铁骨磨断，金不换磨得很认真，舌尖微微伸出来，抵着上嘴唇，像一个在学写字的小孩。
方沉收回目光，继续磨自己的。
炼器堂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砂石和金属摩擦的声音，几十种频率不同的嘶鸣交织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铁屑的气味，干燥的，微微发苦的。
方沉把玄铁锭磨到一半的时候，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
他偏过头。
一个他不认识的人正看着他，很年轻，比方沉大不了几岁，穿着一件弟子袍，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被炉火烤得微微发红的小臂。
他正在看方沉的手。
方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手下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人察觉到了方沉的目光，抬起眼，和他的视线对上了，他没有躲，也没有露出任何尴尬的表情，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像在说“打扰了”，然后低下头，继续磨自己手里的胚。
方沉注意到他磨胚的手法很特别，不是像大多数人那样来回推拉，而是单向的，走到头之后抬起来，回到起点。每一趟的力度都一模一样，每一趟的间距都一模一样，胚面上的痕迹均匀得像梳子梳出来的。
方沉多看了两眼。
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他记住了这个方法。
日头从炼器堂的天窗里移过去，在地面上画出一道缓慢的光弧，方沉的胚已经磨好了，他把它放在台子上，用一块干净的布擦了擦表面，玄铁锭从一块粗糙的原料变成了一片薄厚均匀、纹路清晰的胚，铁骨的银色纹路完整地保留在上面。
葛长老走过来，拿起来看了看，翻过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不错。”他说，还是那两个字。
今天的任务提前完成了，方沉决定尝试一下灵木胚的处理，这个比方沉想象的要难，灵木的纹理比玄铁复杂得多，不是一条一条的线，是一层一层的、像年轮一样套在一起的圈。
葛长老在一旁说灵木不能磨，要用灵力顺着纹理一层一层地剥离，把木心的部分取出来，外面的一碰就碎。
方沉把灵力探进灵木里的时候，感觉到了阻力。灵木的纹理在排斥外来的灵力，他试了几次，灵力都被弹了回来。
他停下来，想了想。
然后他换了一种方式，不再把灵力往里面推，而是把灵力控制得细软，像一根线，从纹理的缝隙里穿过去，不推门，只找缝，这一次，灵力进去了。
灵木的纹理在灵力的触碰下微微震颤，像被风吹动的水面，方沉闭着眼，用灵力沿着纹理的走向一圈一圈地走，走到最里面的时候，灵力碰到发出“叮”的一声轻响，这代表他的操作没有问题。
他开始剥离。
过程很慢，灵力像一把无形的刻刀，沿着木心和外层之间的那道天然缝隙，一点一点地切开，不能快，快了外层会碎，不能慢，慢了灵力会散，方沉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睫毛微微颤着。
金不换已经放弃再次细化他的铁胚，他看见方沉在搞木头，他也把那截百年灵木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又用灵力戳了它好几下，每一次都被弹回来，弹得他指尖发麻。
“这木头怎么比玄铁还难弄。”他嘟囔着，把灵木往台子上一放，转头去看方沉。
灵力在他指尖凝成一道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光丝，光丝在灵木内部隐隐透出来，像一条在深水里游动的银鱼。
金不换看呆了。
他不敢出声，连呼吸都压低了，怕惊到那条“鱼”。
最后方沉的睫毛颤了一下，光丝从灵木的截面退出来，带出一小截淡黄色的、半透明的木心，木心落在方沉的掌心里，温热的，带着一股很淡的松脂香气。
他低头看了看，然后把木心放在台子上，和磨好的玄铁胚并排摆在一起。
金不换咽了咽口水，“兄台，”他说，“你是不是偷偷练过？这是你的第一节课吧？”
“没有。”
“那你怎么什么都会？”
方沉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总不能说，这跟他上辈子用雕刻刀削木头的原理差不多，只不过把刀换成了灵力。
他上辈子有一个很小的爱好——用废木料削小动物，削过木头的人都知道，刀要顺着木纹走，逆了木头就会劈，灵木的纹理虽然复杂，但道理是一样的。
他想了想，说：“多试试就会了。”
金不换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觉得“多试试”这三个字从方沉嘴里说出来，比从葛长老嘴里说出来还让人绝望。
炼器课结束的时候，夕阳已经从西窗照进来了，橙红色的光铺在每一座锻造台上。
方沉收拾好台子上的材料，把磨好的胚和剥离出来的木心装进储物袋。
金不换已经把东西胡乱塞好了，他的储物袋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几块磨废的玄铁锭、一截被他戳得千疮百孔的灵木。
方沉有些好奇第二天他的作业怎么办。
“兄台，走吧。”金不换说。
方沉“嗯”了一声，跟着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偏过头，那个青年还站在自己的台子前，正在用一块软布擦拭磨好的胚。他的胚和方沉的不一样，方沉想停下来多看两眼，但金不换已经拉着他走出了炼器堂的大门。
外面的空气比里面凉得多，夕阳把整座天柱山染成了橘红色，远处的太虚殿在暮色中变成一道深蓝色的剪影，几只不知名的鸟从竹林上空飞过。
方沉站在炼器堂门口的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铁屑和松脂的气味还残留在鼻腔里，被凉风一吹，慢慢散开。
然后他看到了周行己。
周行己站在台阶下面，靠着一棵老树，半合着眼。
夕阳从树的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白色的衣袍上投下无数细碎的光斑，像有人在他身上撒了一把金箔。三三两两的新生从他身边经过，有的会偷偷看他一眼，然后快步走开，有的低着头假装没看见，但走过去之后又会忍不住回头，周行己对这些目光都没有任何反应。
直到方沉走出来看向他。
他感觉到了，站直了身体，朝着方沉挥挥手。
金不换识相的打个招呼就跑了。
方沉走下台阶，“你怎么来了？”方沉问。
“下课早。”周行己说。
周行己的目光移到他的手上，在那里停了一瞬，又移回他的脸。
“手怎么了？”
方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的指腹上有一道很细的红痕，是磨玄铁的时候砂石蹭的，他都没注意到。
“没事。”他说。
周行己没有说什么，伸出手，把方沉那只手拿起来，翻过来，掌心朝上，他的拇指在方沉的指腹上按了一下，然后松开。
“下次要戴指套。”他说。
方沉有些不好意思地把手抽回去，“知道了。”
炼器堂门口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最后一个出来的是那个青年，他从方沉身边经过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看了周行己一眼，然后收回目光，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那个人你认识吗？”他问。
周行己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一个内门弟子，具体不清楚”
方沉“哦”了一声。
“走吧，”周行己说，“吃饭，等会还有无灵力体能训练。”他牵起方沉的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两个影子叠成了一团分不清彼此的深灰色。
此刻他站在门槛外面，怀里抱着一摞刚从库房领来的材料，东西不重。
炼器堂里面几十座锻造台整齐排列，每座台子旁边都立着一尊半人高的炉鼎，鼎身刻着密密麻麻的控火阵纹。
此刻大部分台子都已经有人了，方沉找了个最靠边的台子，把材料放下。
金不换正蹲在地上，把材料一件一件地从储物袋里往外掏，掏出来的东西在他脚边堆成了一座小山，光玄铁锭就有七八块，灵木四五种，还有几样方沉根本叫不出名字的东西，在炉火的光照下闪着五颜六色的光。
“够了。”方沉忍不住说。
金不换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兄台！你说我这些真的够吗？我爹说炼器就是要多备料，万一炼坏了还能重来。”
方沉看了看那座小山，又看了看自己台子上那寥寥几样，沉默了一瞬。
“够了。”他又说了一遍。
金不换放心了，把最后一块不知名的矿石从储物袋里拽出来，“咚”地一声摞在最上面，然后拍了拍手，站起来，凑到方沉旁边，探头看他的台子。
“兄台你就这么点？”
“够用就行。”
金不换“哦”了一声，没有追问，但他的目光在方沉那几块材料上转了好几圈，带着一种“这点东西能炼出什么”的困惑。
授课长老姓葛，赵长老今天暂时不在，他走进来的时候脚步很轻，灰色的长袍拖在地上，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很深，像被刀刻出来的。
他在最前面的锻造台前站定，环顾了一圈。
“今日，”他开口了，果然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走过来，走到嘴边还要停一停，“学铸胚。”
没有人说话，葛长老从台子上拿起一块玄铁锭，举到众人面前，另一只手指着上面一道浅浅的纹路说，“看到这条纹了吗？这叫铁骨，玄铁的灵脉走向，铸胚的时候，不能逆着它，逆了，胚就废了，顺了，胚就活了。”
方沉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块玄铁锭，上面果然有纹路，很细，像头发丝嵌在铁里，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他用指腹摸了一下，纹路是凸起的。
“先学看，”葛长老说，“再学做，今日的任务，是把你们手里的玄铁锭，顺着铁骨的方向，打磨成胚，不求成形，只求顺，其他想做的胚，比如木胚你们就自己探索”
炼器堂里响起一片窸窸窣窣的声音，方沉拿起细砂石，在玄铁锭上找了找方向，然后沿着一条铁骨的走势磨了下去，声音有点刺耳，他的手顿了一下，调整了一下角度，又磨了一下。
这次声音不一样了，是顺的。
砂石沿着铁骨的纹路滑过去，几乎没有阻力，方沉能感觉到玄铁在自己手底下一点一点地变薄，那些原本藏在铁质深处的纹路，被砂石一层一层地剥出来，在炉火的光照下呈现出一种流动的银色光泽。
他磨得很慢，葛长老在他身后站了好一会儿他都没有察觉。
“不错。”葛长老说。
方沉的手一抖，差点把砂石怼到铁骨横截面上。
葛长老没有在意他的反应，弯下腰，凑近了看他手里的胚，看了一会儿，又直起身，看着方沉的脸。
“你以前炼过？”
“没有。”
葛长老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灰色的袍角擦过方沉的台子边缘，带走一小撮铁屑。
方沉低下头，继续磨。
旁边的金不换就没有这么顺利了，他的第一块玄铁锭已经被磨废了，把一条本该保留的主脉给磨断了，断口处的银色纹路像被掐断的灯丝，黯淡无光。
他拿着那块废掉的玄铁锭，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把它往旁边一放，又从“小山”里拿起一块新的。
“还好我备得多。”他自言自语。
方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金不换重新开始磨，但这次的问题是用力不均，砂石在玄铁表面留下的痕迹深浅交错，铁骨被磨得断断续续，他皱着眉头，把砂石换了个手，又磨了几下，痕迹更乱了。
“兄台，”他可怜巴巴地凑过来，“你是怎么磨的？”
方沉停下手里的动作，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自己手里的胚递过去，让金不换摸一下表面的触感。
“顺着走，”方沉说，“别用力，让砂石自己磨，你的手只是扶着它。”
金不换接过胚，用手指在表面划了一下。
“我再试试。”他说，把胚还给方沉，回到自己的台子前，重新拿起砂石。
这一次好了一些，虽然还是不均匀，但至少没有把铁骨磨断，金不换磨得很认真，舌尖微微伸出来，抵着上嘴唇，像一个在学写字的小孩。
方沉收回目光，继续磨自己的。
炼器堂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砂石和金属摩擦的声音，几十种频率不同的嘶鸣交织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铁屑的气味，干燥的，微微发苦的。
方沉把玄铁锭磨到一半的时候，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
他偏过头。
一个他不认识的人正看着他，很年轻，比方沉大不了几岁，穿着一件弟子袍，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被炉火烤得微微发红的小臂。
他正在看方沉的手。
方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手下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人察觉到了方沉的目光，抬起眼，和他的视线对上了，他没有躲，也没有露出任何尴尬的表情，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像在说“打扰了”，然后低下头，继续磨自己手里的胚。
方沉注意到他磨胚的手法很特别，不是像大多数人那样来回推拉，而是单向的，走到头之后抬起来，回到起点。每一趟的力度都一模一样，每一趟的间距都一模一样，胚面上的痕迹均匀得像梳子梳出来的。
方沉多看了两眼。
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他记住了这个方法。
日头从炼器堂的天窗里移过去，在地面上画出一道缓慢的光弧，方沉的胚已经磨好了，他把它放在台子上，用一块干净的布擦了擦表面，玄铁锭从一块粗糙的原料变成了一片薄厚均匀、纹路清晰的胚，铁骨的银色纹路完整地保留在上面。
葛长老走过来，拿起来看了看，翻过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不错。”他说，还是那两个字。
今天的任务提前完成了，方沉决定尝试一下灵木胚的处理，这个比方沉想象的要难，灵木的纹理比玄铁复杂得多，不是一条一条的线，是一层一层的、像年轮一样套在一起的圈。
葛长老在一旁说灵木不能磨，要用灵力顺着纹理一层一层地剥离，把木心的部分取出来，外面的一碰就碎。
方沉把灵力探进灵木里的时候，感觉到了阻力。灵木的纹理在排斥外来的灵力，他试了几次，灵力都被弹了回来。
他停下来，想了想。
然后他换了一种方式，不再把灵力往里面推，而是把灵力控制得细软，像一根线，从纹理的缝隙里穿过去，不推门，只找缝，这一次，灵力进去了。
灵木的纹理在灵力的触碰下微微震颤，像被风吹动的水面，方沉闭着眼，用灵力沿着纹理的走向一圈一圈地走，走到最里面的时候，灵力碰到发出“叮”的一声轻响，这代表他的操作没有问题。
他开始剥离。
过程很慢，灵力像一把无形的刻刀，沿着木心和外层之间的那道天然缝隙，一点一点地切开，不能快，快了外层会碎，不能慢，慢了灵力会散，方沉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睫毛微微颤着。
金不换已经放弃再次细化他的铁胚，他看见方沉在搞木头，他也把那截百年灵木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又用灵力戳了它好几下，每一次都被弹回来，弹得他指尖发麻。
“这木头怎么比玄铁还难弄。”他嘟囔着，把灵木往台子上一放，转头去看方沉。
灵力在他指尖凝成一道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光丝，光丝在灵木内部隐隐透出来，像一条在深水里游动的银鱼。
金不换看呆了。
他不敢出声，连呼吸都压低了，怕惊到那条“鱼”。
最后方沉的睫毛颤了一下，光丝从灵木的截面退出来，带出一小截淡黄色的、半透明的木心，木心落在方沉的掌心里，温热的，带着一股很淡的松脂香气。
他低头看了看，然后把木心放在台子上，和磨好的玄铁胚并排摆在一起。
金不换咽了咽口水，“兄台，”他说，“你是不是偷偷练过？这是你的第一节课吧？”
“没有。”
“那你怎么什么都会？”
方沉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总不能说，这跟他上辈子用雕刻刀削木头的原理差不多，只不过把刀换成了灵力。
他上辈子有一个很小的爱好——用废木料削小动物，削过木头的人都知道，刀要顺着木纹走，逆了木头就会劈，灵木的纹理虽然复杂，但道理是一样的。
他想了想，说：“多试试就会了。”
金不换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觉得“多试试”这三个字从方沉嘴里说出来，比从葛长老嘴里说出来还让人绝望。
炼器课结束的时候，夕阳已经从西窗照进来了，橙红色的光铺在每一座锻造台上。
方沉收拾好台子上的材料，把磨好的胚和剥离出来的木心装进储物袋。
金不换已经把东西胡乱塞好了，他的储物袋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几块磨废的玄铁锭、一截被他戳得千疮百孔的灵木。
方沉有些好奇第二天他的作业怎么办。
“兄台，走吧。”金不换说。
方沉“嗯”了一声，跟着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偏过头，那个青年还站在自己的台子前，正在用一块软布擦拭磨好的胚。他的胚和方沉的不一样，方沉想停下来多看两眼，但金不换已经拉着他走出了炼器堂的大门。
外面的空气比里面凉得多，夕阳把整座天柱山染成了橘红色，远处的太虚殿在暮色中变成一道深蓝色的剪影，几只不知名的鸟从竹林上空飞过。
方沉站在炼器堂门口的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铁屑和松脂的气味还残留在鼻腔里，被凉风一吹，慢慢散开。
然后他看到了周行己。
周行己站在台阶下面，靠着一棵老树，半合着眼。
夕阳从树的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白色的衣袍上投下无数细碎的光斑，像有人在他身上撒了一把金箔。三三两两的新生从他身边经过，有的会偷偷看他一眼，然后快步走开，有的低着头假装没看见，但走过去之后又会忍不住回头，周行己对这些目光都没有任何反应。
直到方沉走出来看向他。
他感觉到了，站直了身体，朝着方沉挥挥手。
金不换识相的打个招呼就跑了。
方沉走下台阶，“你怎么来了？”方沉问。
“下课早。”周行己说。
周行己的目光移到他的手上，在那里停了一瞬，又移回他的脸。
“手怎么了？”
方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的指腹上有一道很细的红痕，是磨玄铁的时候砂石蹭的，他都没注意到。
“没事。”他说。
周行己没有说什么，伸出手，把方沉那只手拿起来，翻过来，掌心朝上，他的拇指在方沉的指腹上按了一下，然后松开。
“下次要戴指套。”他说。
方沉有些不好意思地把手抽回去，“知道了。”
炼器堂门口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最后一个出来的是那个青年，他从方沉身边经过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看了周行己一眼，然后收回目光，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那个人你认识吗？”他问。
周行己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一个内门弟子，具体不清楚”
方沉“哦”了一声。
“走吧，”周行己说，“吃饭，等会还有无灵力体能训练。”他牵起方沉的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两个影子叠成了一团分不清彼此的深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