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无间牢狱外围
极北之地。
天是灰白的，地也是灰白的。
方沉诡异地觉得来过这个地方。
他们已经记不清自己在这片荒原上走了多少天了，猎魔罗盘在掌心微微发烫，指针偶尔颤动一下，指向某个方向，等他们赶过去，要么是一头已经失去神智的低阶妖兽，要么是一片被魔气浸透的尸骸，什么有价值的都没有。
魔气太浓了。
神识都像被泡进了浆糊里，黏稠、滞涩，探出去不到百丈就被什么东西腐蚀殆尽。
方沉不得不每隔半个时辰就用灵力冲刷一遍经脉，把那些试图往骨髓里钻的魔气逼出去，周行己走在他身侧，始终保持着一臂的距离，偶尔用灵力帮方沉控制罗盘，他也没有问这个法器如何而来，一路上方沉也没打算解释什么，只是简单说了功能。
“罗盘又动了。”方沉停下脚步。
周行己从他肩上看下来，看了一眼盘面上那根正在缓慢旋转的指针。指针转了两圈，停住，指向西北偏北的方向，颜色从淡金色变成了暗红色，这是魔气浓度极高的信号。
“这个方向我们已经走过三次了。”方沉的眉头微微蹙起来，在眉心挤出一道浅浅的竖纹，他的嘴唇因为长期暴露在魔气中有些干裂，下唇有一道细小的口子，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
周行己的目光在那道血痂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下一刻就把水递了过去。
“不过也许这次不一样。”方沉喝完水继续说道。
他把罗盘收进袖子里，迈开步子。靴子踩在灰白色的砾石上，发出细碎的、干涩的声响。风从西北方向灌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臭。
他们已经在这片荒原上转了很久了。
素简比他们早出发，按理说应该已经到外围了，但这片地域的魔气浓度超乎想象，金丹期的修士在这里待久了，也是十分不好，方沉不敢想素简一个人是怎么扛过来的。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尽快找到她。
翻过一座寸草不生的土丘，方沉忽然停了下来。
前方有人在唱歌。
那歌声断断续续的，调子忽高忽低，完全没有章法，但在这样死寂的荒原上，任何不属于自然的声音都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
方沉的手按上了剑柄。
周行己比他更快，人已经挡在了他前面。
他们循着声音的方向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绕过一片坍塌的石柱群，看到了一个人。
那人盘腿坐在一块半人高的黑色岩石上，姿态散漫，身上穿着一件灰白色的道袍，料子不算名贵，但胜在干净，在这片灰蒙蒙的荒原上显得格格不入。道袍的袖口和领口绣着银色的纹路，不是宗门制式，更像是他自己随手添上去的，纹样古怪，像是某种符文，又像是单纯的装饰。
他闭着眼，嘴里还在哼着什么。手里捏着三枚铜钱，铜钱在他指缝间翻飞，发出清脆的、细密的碰撞声，和他的哼唱搅在一起，让方沉的脑子里莫名生出一种眩晕感。
方沉看了周行己一眼，用眼神问：你认识吗？
周行己的表情变了一瞬，他还真的认识。
他开口了。
“云不俗。”
盘腿坐在岩石上的人猛地睁开了眼。
他看着周行己，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然后那张脸上绽开了一个灿烂得过分的谄媚的笑容。
“哎呀！”
他从岩石上跳下来，道袍的下摆在空中翻了一个花，然后落下来，服帖地垂在小腿处。三枚铜钱被他随手一抛，在空中划出三道弧线，稳稳落进袖口里，发出最后一声清脆的响。
他朝周行己走过来，步子迈得很大，几乎是用扑的。
“周行己！救星啊！我还以为我这破卦又出错了呢！”
周行己站在原地，没有动，剑拔的多了一些。
云不俗讪笑着在距离周行己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你怎么在这儿。”
云不俗把双手背到身后，摇摇晃晃，整个人像一根被风吹弯的竹子，晃晃悠悠的。
“来玩呀。”
方沉微微动了一下有些好奇。
周行己的嘴角也动了一下——冷笑。
云不俗立刻改口了，速度之快让方沉怀疑他这句话已经在肚子里排练了很多遍。
“提前来踩点，无间牢狱的预选不是快了吗？我刚金丹不提前来适应适应，到时候进去就是送菜。”他叹了口气，抬手拨了一下垂在额前的碎发，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毫不做作的自恋。
“我可不像你，周大天才，天赋异禀，修为一日千里，走到哪儿都是人群的焦点，连站在这儿吸口魔气都比别人吸得有气质。”
周行己没有理会他后面那一长串废话，偏过头，看了方沉一眼。
那个眼神方沉读懂了：这人就这样，别理就行。
方沉没说话。
云不俗的目光顺着周行己的视线移过来，落在方沉身上，他的目光在方沉脸上停留的时间明显比看别的东西要长，长到方沉开始觉得不自在，下意识地往周行己那边偏了半寸。
“这位是——”云不俗歪着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好奇。
“道侣。”周行己说。
就两个字，没有任何修饰，没有任何介绍，云不俗震惊三连，这是什么？石头开花？老牛吃嫩草？鲜花插在牛粪上？自己终于精神分裂了？
方沉：？！他习惯了……
他朝方沉拱了拱手，姿态端正得不像他刚才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云不俗，久仰。”
方沉回了一礼。
云不俗直起身，目光在方沉和周行己之间来回转了两圈，然后笑了。
“你们在找人？”他问。
方沉看了周行己一眼，周行己微微点了一下头。
“找素简。”方沉说，“她在我们之前出发，来了北边，我们一直在找她。”
云不俗没有问素简为什么要来北边，也没有问他们为什么要找她。他只是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半天，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龟甲。龟甲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细小符文，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暗沉沉的铜绿色光泽，看起来像是被很多人摸了很多年，边角都磨圆了。
他盘腿坐回那块黑色岩石上，把龟甲放在膝盖上，又从袖子里摸出那三枚铜钱，一枚一枚地塞进龟甲的缝隙里，动作不急不慢，带着一种郑重。
方沉看着他。
说实话，这个人给他的第一印象实在太不靠谱了，这种人放在上辈子，大概就是在天桥底下支个摊子、挂个“祖传算命”布幡、然后被城管追着跑的角色。
方沉偏过头，压低声音对周行己说：“他靠谱吗？”
周行己也压低声音回答：“人不行，算得准。”
方沉沉默了一下。
行吧。
云不俗闭上眼，龟甲在他掌心里轻轻晃动，铜钱在里面碰撞，发出细密的、有节奏的声响。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云不俗睁开眼。
他把龟甲翻过来，三枚铜钱从缝隙里滑出来，落在岩石上，叮叮当当滚了几下，停住。
云不俗低头看着那三枚铜钱，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朝东北方向努了努嘴。
“那个方向，大概百里，她在动，不快，像是在追什么东西，也可能是被什么东西追。”他又低头看了一眼铜钱，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舒展开，“生死卦象还好，就是有点疯，人还活着。”
方沉的心落回去半寸。
“谢谢。”他说。
云不俗摆了摆手，把那三枚铜钱捡起来，一枚一枚地塞回龟甲里，然后把龟甲收进袖子，从岩石上跳下来。
“不用谢，我谢谢你们才对，幸好你们来了，不然我都不知道有没有命回去，接下来就劳烦二位了。”
周行己看了云不俗一眼。
云不俗被盯着，丝毫不慌，甚至还抬手整了整衣领，露出一个无辜的笑容。
“怎么了？我碍事了？”
三人接下来结伴赶路。
“你叫方沉？”云不俗侧过头看着他，“哪个沉？”
“沉默的沉。”
“沉默的沉。”云不俗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好名字，沉得住气的人才能成大事。”
方沉没接话。
云不俗也不在意，继续说：“我刚才给你算了一卦，免费的。”
方沉看了他一眼。
云不俗的笑容加深了一点。
“你的命格，我看不透。”
方沉的心跳微微加速了一点，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这算什么卦。”
“这就是卦。”云不俗说，语气忽然变得认真了一些，“我看不透的命格，要么是死人，要么是——”
他停住了。
方沉等了一会儿，他没说下去。
“是什么？”
云不俗眨了眨眼，又重新变得吊儿郎当起来，伸手拍了拍方沉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兄弟保重”的意味。
“天机不可泄露。”
他们走了大约一个时辰。
越往东北方向走，魔气越浓，空气里开始出现一种肉眼可见的黑雾，丝丝缕缕的，在地面上方飘来飘去。方沉的灵力运转速度明显加快了，经脉里有一种微微发胀的感觉，像是有东西在从外面往里挤。
周行己走在他左边，突然牵过他的手运输着灵力，方沉没挣开。
云不俗走在右边，道袍的袖子已经放下来了，遮住了手，方沉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动着，像是在掐算什么。
“前面有东西。”云不俗忽然开口了，声音低了几分。
方沉也感觉到了，罗盘在袖子里疯狂地震动，盘面上的指针已经完全变成了暗红色，指向正前方，像一根被钉死的针。
他伸出手，把罗盘从袖子里取出来，看了一眼。
“很多。”他说，“在移动，朝我们这边来了。”
周行己的手按上了剑柄，他往前迈了半步，挡在了方沉前面。
方沉的手也按上了剑柄，他的灵力在丹田里缓缓凝聚，像一头被唤醒的猛兽，睁开眼，伸展四肢，蓄势待发。
云不俗退后了两步。
“我就不上了啊，”他说，语气里没有一丝不好意思，“我打架不行，给你们加油。”
大家都没理他。
魔气越来越浓，黑雾从前方翻涌而来，像一道正在逼近的墙，雾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多，很密，窸窸窣窣的声响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无数只虫子在啃噬什么东西。
银白色的剑光从剑鞘缝隙里漏出来，照亮了方沉脚下那一小片灰白色的地面。
周行己的剑完全出鞘。
剑光炸开的瞬间，方沉看到了那些东西。
是人形，但已经不能称为人了，皮肤是灰黑色的，皱缩着贴在骨头上，眼眶里没有眼球，只有两团暗红色的光，它们的指甲很长，像野兽的爪子，在地上爬行的时候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关节以不可能的角度扭曲着，像一群被人折断四肢又重新拼起来的蜘蛛。
方沉的剑也完全出鞘。
战斗持续了多久，方沉不太确定，在这种魔气弥漫的环境里，时间变得很模糊，像一条被搅浑的河，你看不见底，也看不见岸。
他只知道自己的衣袍上沾满了那种灰黑色的、腥臭的液体，剑刃上有几处被腐蚀的痕迹，周行己站在他旁边，衣袍上也沾了东西。
云不俗蹲在远处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双手捧着脸，表情安详，一脸活着也行，死了也不错的样子。
方沉看了他一眼。
云不俗朝他竖了个大拇指。
方沉把目光收回来。
周行己从袖子里取出一块帕子，递过来，方沉接过去，擦了擦脸上的脏东西，帕子是白的，擦完变成了一片灰黑，他把帕子悄悄攥在手里，又没有还。
“继续走。”方沉说。
周行己“嗯”了一声，把剑收回去，走在他旁边。
云不俗从岩石上跳下来，跟上来，走了几步，忽然说了一句：“你们俩倒是挺配的。”
方沉的脚步顿了一下。
云不俗已经走到前面去了，背影晃晃悠悠的，像一根被风吹动的芦苇，他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带着一点笑意。
“我算过的，准得很。”
周行己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方沉低下头，加快了脚步。
天是灰白的，地也是灰白的。
方沉诡异地觉得来过这个地方。
他们已经记不清自己在这片荒原上走了多少天了，猎魔罗盘在掌心微微发烫，指针偶尔颤动一下，指向某个方向，等他们赶过去，要么是一头已经失去神智的低阶妖兽，要么是一片被魔气浸透的尸骸，什么有价值的都没有。
魔气太浓了。
神识都像被泡进了浆糊里，黏稠、滞涩，探出去不到百丈就被什么东西腐蚀殆尽。
方沉不得不每隔半个时辰就用灵力冲刷一遍经脉，把那些试图往骨髓里钻的魔气逼出去，周行己走在他身侧，始终保持着一臂的距离，偶尔用灵力帮方沉控制罗盘，他也没有问这个法器如何而来，一路上方沉也没打算解释什么，只是简单说了功能。
“罗盘又动了。”方沉停下脚步。
周行己从他肩上看下来，看了一眼盘面上那根正在缓慢旋转的指针。指针转了两圈，停住，指向西北偏北的方向，颜色从淡金色变成了暗红色，这是魔气浓度极高的信号。
“这个方向我们已经走过三次了。”方沉的眉头微微蹙起来，在眉心挤出一道浅浅的竖纹，他的嘴唇因为长期暴露在魔气中有些干裂，下唇有一道细小的口子，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
周行己的目光在那道血痂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下一刻就把水递了过去。
“不过也许这次不一样。”方沉喝完水继续说道。
他把罗盘收进袖子里，迈开步子。靴子踩在灰白色的砾石上，发出细碎的、干涩的声响。风从西北方向灌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臭。
他们已经在这片荒原上转了很久了。
素简比他们早出发，按理说应该已经到外围了，但这片地域的魔气浓度超乎想象，金丹期的修士在这里待久了，也是十分不好，方沉不敢想素简一个人是怎么扛过来的。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尽快找到她。
翻过一座寸草不生的土丘，方沉忽然停了下来。
前方有人在唱歌。
那歌声断断续续的，调子忽高忽低，完全没有章法，但在这样死寂的荒原上，任何不属于自然的声音都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
方沉的手按上了剑柄。
周行己比他更快，人已经挡在了他前面。
他们循着声音的方向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绕过一片坍塌的石柱群，看到了一个人。
那人盘腿坐在一块半人高的黑色岩石上，姿态散漫，身上穿着一件灰白色的道袍，料子不算名贵，但胜在干净，在这片灰蒙蒙的荒原上显得格格不入。道袍的袖口和领口绣着银色的纹路，不是宗门制式，更像是他自己随手添上去的，纹样古怪，像是某种符文，又像是单纯的装饰。
他闭着眼，嘴里还在哼着什么。手里捏着三枚铜钱，铜钱在他指缝间翻飞，发出清脆的、细密的碰撞声，和他的哼唱搅在一起，让方沉的脑子里莫名生出一种眩晕感。
方沉看了周行己一眼，用眼神问：你认识吗？
周行己的表情变了一瞬，他还真的认识。
他开口了。
“云不俗。”
盘腿坐在岩石上的人猛地睁开了眼。
他看着周行己，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然后那张脸上绽开了一个灿烂得过分的谄媚的笑容。
“哎呀！”
他从岩石上跳下来，道袍的下摆在空中翻了一个花，然后落下来，服帖地垂在小腿处。三枚铜钱被他随手一抛，在空中划出三道弧线，稳稳落进袖口里，发出最后一声清脆的响。
他朝周行己走过来，步子迈得很大，几乎是用扑的。
“周行己！救星啊！我还以为我这破卦又出错了呢！”
周行己站在原地，没有动，剑拔的多了一些。
云不俗讪笑着在距离周行己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你怎么在这儿。”
云不俗把双手背到身后，摇摇晃晃，整个人像一根被风吹弯的竹子，晃晃悠悠的。
“来玩呀。”
方沉微微动了一下有些好奇。
周行己的嘴角也动了一下——冷笑。
云不俗立刻改口了，速度之快让方沉怀疑他这句话已经在肚子里排练了很多遍。
“提前来踩点，无间牢狱的预选不是快了吗？我刚金丹不提前来适应适应，到时候进去就是送菜。”他叹了口气，抬手拨了一下垂在额前的碎发，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毫不做作的自恋。
“我可不像你，周大天才，天赋异禀，修为一日千里，走到哪儿都是人群的焦点，连站在这儿吸口魔气都比别人吸得有气质。”
周行己没有理会他后面那一长串废话，偏过头，看了方沉一眼。
那个眼神方沉读懂了：这人就这样，别理就行。
方沉没说话。
云不俗的目光顺着周行己的视线移过来，落在方沉身上，他的目光在方沉脸上停留的时间明显比看别的东西要长，长到方沉开始觉得不自在，下意识地往周行己那边偏了半寸。
“这位是——”云不俗歪着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好奇。
“道侣。”周行己说。
就两个字，没有任何修饰，没有任何介绍，云不俗震惊三连，这是什么？石头开花？老牛吃嫩草？鲜花插在牛粪上？自己终于精神分裂了？
方沉：？！他习惯了……
他朝方沉拱了拱手，姿态端正得不像他刚才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云不俗，久仰。”
方沉回了一礼。
云不俗直起身，目光在方沉和周行己之间来回转了两圈，然后笑了。
“你们在找人？”他问。
方沉看了周行己一眼，周行己微微点了一下头。
“找素简。”方沉说，“她在我们之前出发，来了北边，我们一直在找她。”
云不俗没有问素简为什么要来北边，也没有问他们为什么要找她。他只是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半天，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龟甲。龟甲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细小符文，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暗沉沉的铜绿色光泽，看起来像是被很多人摸了很多年，边角都磨圆了。
他盘腿坐回那块黑色岩石上，把龟甲放在膝盖上，又从袖子里摸出那三枚铜钱，一枚一枚地塞进龟甲的缝隙里，动作不急不慢，带着一种郑重。
方沉看着他。
说实话，这个人给他的第一印象实在太不靠谱了，这种人放在上辈子，大概就是在天桥底下支个摊子、挂个“祖传算命”布幡、然后被城管追着跑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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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吧。
云不俗闭上眼，龟甲在他掌心里轻轻晃动，铜钱在里面碰撞，发出细密的、有节奏的声响。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云不俗睁开眼。
他把龟甲翻过来，三枚铜钱从缝隙里滑出来，落在岩石上，叮叮当当滚了几下，停住。
云不俗低头看着那三枚铜钱，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朝东北方向努了努嘴。
“那个方向，大概百里，她在动，不快，像是在追什么东西，也可能是被什么东西追。”他又低头看了一眼铜钱，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舒展开，“生死卦象还好，就是有点疯，人还活着。”
方沉的心落回去半寸。
“谢谢。”他说。
云不俗摆了摆手，把那三枚铜钱捡起来，一枚一枚地塞回龟甲里，然后把龟甲收进袖子，从岩石上跳下来。
“不用谢，我谢谢你们才对，幸好你们来了，不然我都不知道有没有命回去，接下来就劳烦二位了。”
周行己看了云不俗一眼。
云不俗被盯着，丝毫不慌，甚至还抬手整了整衣领，露出一个无辜的笑容。
“怎么了？我碍事了？”
三人接下来结伴赶路。
“你叫方沉？”云不俗侧过头看着他，“哪个沉？”
“沉默的沉。”
“沉默的沉。”云不俗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好名字，沉得住气的人才能成大事。”
方沉没接话。
云不俗也不在意，继续说：“我刚才给你算了一卦，免费的。”
方沉看了他一眼。
云不俗的笑容加深了一点。
“你的命格，我看不透。”
方沉的心跳微微加速了一点，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这算什么卦。”
“这就是卦。”云不俗说，语气忽然变得认真了一些，“我看不透的命格，要么是死人，要么是——”
他停住了。
方沉等了一会儿，他没说下去。
“是什么？”
云不俗眨了眨眼，又重新变得吊儿郎当起来，伸手拍了拍方沉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兄弟保重”的意味。
“天机不可泄露。”
他们走了大约一个时辰。
越往东北方向走，魔气越浓，空气里开始出现一种肉眼可见的黑雾，丝丝缕缕的，在地面上方飘来飘去。方沉的灵力运转速度明显加快了，经脉里有一种微微发胀的感觉，像是有东西在从外面往里挤。
周行己走在他左边，突然牵过他的手运输着灵力，方沉没挣开。
云不俗走在右边，道袍的袖子已经放下来了，遮住了手，方沉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动着，像是在掐算什么。
“前面有东西。”云不俗忽然开口了，声音低了几分。
方沉也感觉到了，罗盘在袖子里疯狂地震动，盘面上的指针已经完全变成了暗红色，指向正前方，像一根被钉死的针。
他伸出手，把罗盘从袖子里取出来，看了一眼。
“很多。”他说，“在移动，朝我们这边来了。”
周行己的手按上了剑柄，他往前迈了半步，挡在了方沉前面。
方沉的手也按上了剑柄，他的灵力在丹田里缓缓凝聚，像一头被唤醒的猛兽，睁开眼，伸展四肢，蓄势待发。
云不俗退后了两步。
“我就不上了啊，”他说，语气里没有一丝不好意思，“我打架不行，给你们加油。”
大家都没理他。
魔气越来越浓，黑雾从前方翻涌而来，像一道正在逼近的墙，雾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多，很密，窸窸窣窣的声响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无数只虫子在啃噬什么东西。
银白色的剑光从剑鞘缝隙里漏出来，照亮了方沉脚下那一小片灰白色的地面。
周行己的剑完全出鞘。
剑光炸开的瞬间，方沉看到了那些东西。
是人形，但已经不能称为人了，皮肤是灰黑色的，皱缩着贴在骨头上，眼眶里没有眼球，只有两团暗红色的光，它们的指甲很长，像野兽的爪子，在地上爬行的时候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关节以不可能的角度扭曲着，像一群被人折断四肢又重新拼起来的蜘蛛。
方沉的剑也完全出鞘。
战斗持续了多久，方沉不太确定，在这种魔气弥漫的环境里，时间变得很模糊，像一条被搅浑的河，你看不见底，也看不见岸。
他只知道自己的衣袍上沾满了那种灰黑色的、腥臭的液体，剑刃上有几处被腐蚀的痕迹，周行己站在他旁边，衣袍上也沾了东西。
云不俗蹲在远处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双手捧着脸，表情安详，一脸活着也行，死了也不错的样子。
方沉看了他一眼。
云不俗朝他竖了个大拇指。
方沉把目光收回来。
周行己从袖子里取出一块帕子，递过来，方沉接过去，擦了擦脸上的脏东西，帕子是白的，擦完变成了一片灰黑，他把帕子悄悄攥在手里，又没有还。
“继续走。”方沉说。
周行己“嗯”了一声，把剑收回去，走在他旁边。
云不俗从岩石上跳下来，跟上来，走了几步，忽然说了一句：“你们俩倒是挺配的。”
方沉的脚步顿了一下。
云不俗已经走到前面去了，背影晃晃悠悠的，像一根被风吹动的芦苇，他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带着一点笑意。
“我算过的，准得很。”
周行己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方沉低下头，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