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025 “明二姑娘,请自重。”

应琢忍了忍, 还是没忍住。

“啪”地一声阖上了车帘。

一道阴影落在窦丞面上。

他右眼皮跳了跳,心中直道不妙。

糟,主子这回是真生气了。

……

另一面, 明靥“送别”了应琢,又回了一趟湘竹苑。

不少时,她怀抱着一沓沉甸甸的《课业秘笈》, 于明府外与任子青如约碰面。

“一本秘笈五十文, 上次你给我了二十本,便是一贯钱。喏,你我八二分。”

任子青认真点数好了银钱, 而后抬手, 将装着铜板的钱袋递给她。登即便有花香自少年袖袂间传来, 随风飘至明靥鼻息之下。

今日他身上的香味,不似先前那般呛人,倒还有几分好闻。

明靥心想,这也许就是金钱的味道。

有钱能使鬼推磨, 有钱能衬得任子青这个讨厌鬼, 如今竟也有几分眉清目秀。

任子青方将下一批“货源”清点好,甫一抬起头,便看见她直勾勾的眼神。

少年明显愣了一愣。

下一刻,他忍不住道:“明靥, 你这样盯着我干什么,我脸上有钱啊?”

明靥点头,诚恳:“有。”

许是她的眼神过于虔诚, 无语之余,任子青也被她逗得有些发笑。他狭长的眼眸微眯起,兴致勃勃地盯着她:

“那你说说, 脸上有钱又是什么样子。”

“是不是……特别帅啊。”

这回轮到明靥一阵无语。

她也眯了眯眸,故意打量了任子青少时。片刻,由衷感慨道:“特别帅倒没看出来……”

任子青兴致勃勃:“那看出来什么了?”

“特别欠揍。”

任子青:……

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明靥没再理会他,低下头去数那钱袋子,见状,身前之人又凑上来。

他带来一阵清甜的花香味。

“数什么,担心小爷我诓你银钱啊。”

“要我说,你这价格定得也忒低了些,五十文便能买得这一份秘笈,还要你成日这样抄写,手都抄得起茧子了。”

“咱们就应该定价定得贵些,反正我这边又不缺舍得花钱之人。或者说……我拿回府帮你抄?哎不行不行,我的字太难看了……”

忽然间,明靥一抬头。

任子青噤了半晌声,又小心道:“呃,你是不是又要骂我吵闹。”

“不是,”明靥语气淡淡,“你多给我钱了。”

她将那多出来的五十文重新还给任子青。

这厢生意做得一来二去,虽说是人累了些,但阿娘的药钱总算有了着落。如此想着,明靥心里头终于轻松了许多。见她眉头终于稍稍舒展,一侧的任子青忍不住道:

“我一直没问你,明靥,你干嘛要这样累着自己啊。”

为了这五十文钱,没日没夜地抄书。

他是因受罚,父亲断了他日常开销的零用。

那她呢?

明靥迎上任子青那双满带着困惑的眸。

少女神色顿了顿,须臾,不动声色地垂下眼。

她声音淡淡:“我自己的一些私事。”

既是私事,任子青张了张口,终也是没再问出来。天色将晚,他将怀中一沓重重的书卷抱稳了,转身与她道别。

回到湘竹苑,明靥熬起药。

灯色下,她揉了揉有些酸胀的手指,回忆起适才任子青的话。

他说的对,五十文钱并不多。

虽能解一时的燃眉之急,但大考一年只有一次,这并不是个长久的生意。

最起初,明靥只想多凑些银两,为母亲买药治病。

但如今,不知自何时起,有一个声音开始在脑海中回荡着,她想要更多,她还要更多。

不止是给母亲买药治病,她还想买保暖漂亮的新衣,还想为母亲买好看的发簪和镯子。明萧山待母亲不好,阿娘已有许久未有一件像样的首饰。

她想,既然旁人给不了,那她就自己去争。

她要将阿娘这朵被明萧山摧残的花,重新养起来。

……

明靥这一桩小生意如火如荼地做着。

任子青平日虽吊儿郎当的,却未想在这件事上竟分外靠谱。对方源源不绝地为她提供卖家,也终于让她在藏书阁被查封后,赚得了一笔买药钱。

于她掌灯抄书的时候,明谣也曾来过一趟湘竹苑。对方来得风风火火,言辞亦是尖锐激烈。

明谣警告她,注意好自己的言行,莫要做出什么丢人现眼之事。

听了这话,明靥放下纸笔。昏黄的灯色衬得少女一张脸瓷白干净,她无辜地眨眨眼,声音清和道:

“长姐说的是那日研习之事吗?”

“我有几日未去学堂,课业落了些,过些天又要大考,故而寻了姐夫解惑。姐姐那日也看着,我与姐夫谈论的都是课业之事,若惹得姐姐不快,我日后遇见了什么,单单去问长姐便是了。”

她一口一个“姐夫”地唤着,明谣面色也渐渐缓和。

伸手不打笑脸人,原是声音犀利的少女,此刻面上的锐气也消退了几分。对方将她上下打量了下,冷哼了一声便走了。

临行前,明谣丢下一句。

“莫再出现在他面前。”

她真依了明谣的话,未再到应琢面前招摇。

倒也不是真怕明谣,主要是她这几日忙得发慌,一面要复习大考,另一面又要抄写那堆积如山的秘笈。她不主动去找应琢,可他们二人的事却无孔不入地随风飘入耳。

听闻这些天应琢日日前来明府,与明谣颇有交集。

“应二公子对谣小姐的大考之事颇为上心,亲力亲为教导着,喏,直到半盏茶前,应二公子的马车才离开明府呢。”

明靥一面听着盼儿的话,一面工整落墨。

说也奇怪,听闻应琢与明谣二人同进同出、甚至一同用膳的消息,她竟也不觉得难过。

明靥抬了抬手,叫盼儿先退下。

“呼”地一声吹灭了灯,她来到院中透气。

天云微低,黑压压的穹顶,明日好似又要落雨。

明靥长吸了一口气,直待冷涔涔的雾气弥散至喉舌之处,才终于消散了长时间伏案的困倦之意。便就在此时,屋顶上忽然传来窸窣声响,她回过头,身前周然落下一个人影。

是窦丞。

明靥微蹙起眉。

少女身形单薄,立于月下。树影婆娑着,支离破碎地打在她肩头。

窦丞等了半晌,也不等她惊惶问出那句“你来做甚”,对方反倒神色冷静,清凌凌的一双黑眸里带着些许警惕。

分毫不似他往日所见的那个娇滴滴的明二姑娘。

黑衣之人扬声,亦佯作清冷。

“明二姑娘,今日窦某冒昧前来,只想告知二姑娘一事。”

他清了清嗓子。

“无论先前你与我家公子有何接触,发生过何事,或是以何身份与我家公子接触……过去之事皆可既往不咎。而今我家公子与明大姑娘的婚事已成定局,烦请二姑娘日后,自省自重,莫再接近我家公子。”

窦丞声音冷漠,本欲令她知难而退。

谁知,身前少女面上并无半分怯意,月色下,明靥看着他,缓缓眯起眼。

她似是饶有兴趣:“你的这一席话,究竟是你的意思,还是你主子的意思?”

窦丞始料未及:“我……”

不及他说完,明靥也分毫未给他开口的机会。她冷冷弧了弧唇,亦清声:

“若是应琢的主意,那便让他亲口过来与我说,叫你一个下人传话算什么本事?但若是你自己的主意——”

少女眸光凌厉了些。

“擅离职守,私自揣度你主子的意思……你说若是叫应琢在知道了,他会不会罚你?”

这一番话,明显将来者话口堵住。男人愣了愣,登即气愤道:“满口胡言乱语!巧舌如簧颠倒黑白!我们公子怎么会看上你这样的女子!”

“我哪里胡言?适才我所说的,可有不实之处?我与你主子如何,怎轮到你一个下人前来置喙?应琢呢,是哑巴了还是腿断了?”

“你——”

窦丞被她气得犯起了结巴。

“真是粗……粗俗,粗俗至极!你敢说,你接近我家主子,不是看上应家门楣?!”

身前少女明明比他要矮上一个头,此刻却睥睨着他。

“怎将你主子说得这般轻贱,我接近他便是为了踏进你应家的后院?”

那“轻贱”二字一出,对方一张脸登即涨得通红。

“明姑娘,请你自重!!!”

自重?她当然知道自重了。毕竟于大庭广众之下,她也没有做出什么过分的事。她无非就是笑吟吟地为应琢倒倒水、添添差,既没有当着明谣的面勾应琢的手指,更没有站起身来强吻他。

她已经憋得足够好了。

此刻突然闯入一名不速之客,非要上赶着寻不痛快。

对待这种想让自己不痛快的人,明靥只会先让对方不痛快。

她又不怕窦丞。

对方被她好一通骂,脸红脖子粗地将手扣在腰际长剑上,见状,少女冷哼一声:

“怎么,骂不过我,还想砍我不成?”

他将剑扣得更紧了。

“要是砍了我,想好怎么回去同你家主子交差了么?便说——你看不惯你家主子被我所骗,忍不了他为情受苦受难之状,所幸便将我一个弱女子剁碎了解恨。长痛不如短痛,你家主子定是会感激你这条好狗的。”

正说着,她懒懒打了个哈欠,便要往里屋走。

她穿得少,身上未披着氅衣,单薄的衣裳将身形勾勒得玲珑曼妙。每迈开一步,裙脚便如有清莲荡漾开。

窦丞冷冷盯着她的背影。

“明二姑娘。”

他的声音极寒。

“你不会有好下场的。”

“多谢,”明靥头也没回地朝他招招手,“对于我这种人,只要能是好好活下去,千万种下场,那都是极好的下场。”

……

夜色愈深。

窦丞整理了一路情绪,心头仍旧无法舒展,他右手紧攥着腰际长剑,气鼓鼓地回到应府。

甫一踏进院,便听见清凌凌一声。

“适才去了何处?”

一抬起头,正见二公子站在台阶之上,微微垂眼看着他。

窦丞右眼皮跳了跳,下意识:“没去何处,便是……沿途转了转。”

应琢眸色微凝,视线漆黑平静,仍静静瞧着他。

窦丞心虚地吞咽了下口水。

好半晌,见瞒应琢不住,他这才小声道:“回主子,属下是、是去了一趟明府。”

他没说是去见明大小姐,还是明二小姐。

主子应当……不会生气罢……

有夜色烟煴,隐于阶上之人那一双凤眸中。

他面上情绪让人看不真切。

被那无声的眼神逼得不过,终于,窦丞缴械投降。

“属下去寻了明二小姐,让她莫再要纠缠公子您。”

“公子,属下就是为您鸣不平。她那样待您,又那样骗您,而今眼看着又要来破坏您与明大姑娘的这一桩婚事……”

“属下不过是前去告知了她几句,叫她离您远些,莫再您身上打那些歪七扭八的主意了。”

“主子?主子……”

应琢一直静默着,直到有飞鸟惊枝,“啪嗒”一声,枯败的叶带着月影飘落到男人衣角边。

他才幽幽开口道:“自己去领罚。”

言简意赅的五个字。

窦丞:“……是。”

他垂头丧气走到一半儿,阶上之人忽然将其唤住。

“罢了。”

应琢叫住他,算是免了他的罚,“日后在应府,不要再提起她。”

窦丞愣了愣,待反应过来后,登时眉开眼笑。

“多谢主子!多谢主子!主子宽宏大量,主子大恩大德!!”

应琢无奈:“下去吧。”

“是!”

四四方方的前院,弯弯曲曲的石子路,窦丞走到一半儿,仍是忍不住回头。

他瞧着阶上玉立的男子,萧瑟的风吹拂过他的衣衫,清白的月色爬满了他的长袍。

窦丞不禁开口:“公子,那您对她……”

“不喜欢。”

作者有话说:零点还有一章,一会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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