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032 “不妨先让我们……从这里开始……

果不其然地, 下一刻。

他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那绯意其实并不甚明显。

明靥发觉,这种情形下,他最红的向来都是耳根。

应琢低低咳嗽了两声, 移开视线,佯作出疏离之状。

声色清冷:“休要胡言乱语。”

明二姑娘请自重,明二姑娘休要胡言乱语, 明二姑娘注意分寸……诸如此类的话, 即便是应琢未说腻,她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明靥:“噢。”

她才不管这些囫囵话。

反正应琢也不会真打她。

对方白净的手指,翻过满页清白的书卷。

男子沉下眸, 试图将杂念驱散, 一点一点, 强稳下心神。

他今日,便是来教化她的。

教化她莫再受他人蛊惑,莫再抄写那些明令禁止的书籍,莫再因一时的杂念误入歧途, 莫再……

忽然, 身前飘来一缕香风。

那并不是炙水香,更不是他平日里惯用的兰香。

他稍稍掀起眼皮,正见少女身形凑近了些,她用两手托着腮, 正笑盈盈地凝望向他。

那一双温软的杏花眸……

应琢深吸一口气,“啪”地一声阖上书本。

“今日便到这里。”

他的动作乱了。

便是连呼吸,也明显变得短促。

应琢低下头, 匆匆收着书卷,其上那一行“羞恶之心,义之端也”正映入眸中, 忽然变得十分刺眼。

那一行行墨字,仿若变成了一把把能够看透人心的利剑。在他乍起邪念之后,便要直直朝着他心窝处狠狠捅去。

一边捅,还要一边质问着他。

明明说的是教化,明明下定决心要一视同仁。

为何单单将她一人,带入自己这怀玉小筑之中?

诚也,明靥并不知。

他口中所说的虽是“一一教导”,可其余名册上的“犯人”,却在这三日之内,被他一道地、集体教化完毕了。

便是连窦丞也忍不住道:“公子,您这件事做得……未免有些太过于明目张胆了。”

怎么就把她带到怀玉小筑来了呢?

为什么,应琢。

是因为想带她看看,这怀玉小筑中,那些精心添置的摆设么?

从前的怀玉小筑并不是这样。

用小妹的话来形容,那时的怀玉小筑很“清瘦”。

“清瘦得没有几丝儿活人气。”

——应会灵曾如是评价道。

她还说,女孩子都会喜欢新鲜、漂亮的东西。

于是他添置了花草、字画、玉器,甚至是女儿家用的奁台。玄关处换下那素白的垂幔,挂上了一串新鲜漂亮的珠玉铃铛。

还有那一扇屏风,金碧辉煌的颜色,每当日影徐徐穿过,其上便是一片金波粼粼。

小妹说过,很好看。

为未来嫂嫂布置的这些,很好看。

“二哥哥,她一定会喜欢的。”

所以便将她带来这怀玉小筑,即使是冒着被人发现的风险么?

风声摇曳,吹得银釭内的灯色也摇晃不止。熏笼内升腾的水雾潋滟着,带着醺醺然的香气,扑涌上人的鼻息。

应琢深吸一口气,掩下心头纷扰的思绪。

忽然之间。

一道半带着戏谑之色的话语,便如此落在耳边。

“这么快便结束了么?

“应二公子,您还记得上次分别时,要与我说的话么?”

他动作顿住:“什么话?”

明知故问。

——“还有,明靥,其实我也是有脾气的。”

——“啊?”

——“下次见面,我再与你说。”

摇光散落,斑驳的日影坠在男人霜白的衣袂上,他漆黑的眸子,流动着琉璃色的光泽。

明靥抬起头,毫不遮掩地、直直迎上他的视线。

“你说,明靥,其实我也是有脾气的。”

四目相触。

她同样漂亮的一双眼,闪烁着勃勃的野心。

应琢眸色微变,遮掩道:“我有说过这句话么?”

“你有。”

少女站起身,莲步缓缓,“老师明明说是要教化我,怎么轮到自己这边,竟开始睁着眼睛说胡话了?”

正说着,少女“扑哧”莞尔。

她身上传来勾人心神的香气。

淡淡的、幽幽的清香,与炙水香尽然不同,

光影交错着,落在她秾丽的笑靥上,明靥唇角边的梨涡若隐若现。

“老师明明说的是,下次见面,再与我说。怎么如今见了面,竟还忘却这一回事了?老师教导我,为人要诚实。老师,怎么连您也开始骗起人来了吗?”

“还是说——”

“好了。”

应琢试图止住她的话语。

她却浑然不顾:

“老师不是正人君子吗?”

“自己讲了胡话,或是不守信用,又如何教得了学生,教化得了众人?”

他白净的脸上垂下些许日影,认命般地无奈轻叹:“我错了。”

明靥似是料想到他会说什么,声色稍厉。

“那既是犯了错,那是不是——便要接受惩罚呢。”

果不其然,这一句话,引得应琢一阵默然。

对方垂眸瞧着她,看着日色透过那一扇为她所精心准备的雕花屏风,徐徐然坠在少女衣肩之处。

她的衣衫清丽,一抹亮眼的青绿色,如同勃勃的枝叶般于眼前铺展开。她是明媚的,亮眼的,满带着生命力的,清亮的眼神里尽是带着审视之色。

她在打量他,审视他。

如同一个春风得意的上位者。

在那样炽烈的眼神里,莫名的,他有些自乱阵脚。适才她那一句句话语,犹如一把尖利的刀,径直朝他心口之处刺来,想要血淋淋的、划破他温和的皮囊。

他道:“惩罚。”

明靥:“是啊,错了便要受惩,就像我抄写禁书那般。”

应琢眉心动了动。

一缕清风停在男子眉心处,摇光被窗外的枝影碾碎,愈衬得他肤白唇红。

“便像我抄写禁书那般,在这里,在老师的宅院里面,接受老师的教化。”

“宅院”那两个字,她咬得极暧昧。

轻飘飘的字眼,将周遭空气一下点燃。

他唇角动了动,似乎想要说什么,明靥分不清那是抗拒还是反驳。只听窗外雷声隐隐,风云骤变之间,这一场雨似乎便要落下来。

雷声打断了他的话。

应琢立在桌案之前,呼吸微促,一双深眸凝望着她。

明靥能看见对方那双漂亮的眸子,以及眸底那一道道微光的涌动。

她朝桌案前走近了些。

“怎么,难道老师是觉得,做了错事,无论错事大小,都不应当受罚么?”

“应当。”

她用手掌撑着桌面,掌心紧贴着那一本《荀子·非十二子》,身形凑近,凑近。

近到能嗅到好似自他衣领间传来的香气,那并不是室内所燃的炙水香,而是一种兰花般温润清雅的味道。近到那兰香涌入鼻息,近到她能感受到对方忽然加促的呼吸声。

近到……

她能听见应琢的心跳。

少女歪了歪脑袋,一双狐狸似的眸子紧盯着他,如同紧紧盯着属于自己的猎物。

她的声音魅惑又空灵:

“既是老师对我的教化结束,那么现在,轮到我教化姐夫了。”

“轰隆”又一道惊雷。

将男子原本一张脸劈打得愈发瓷白。

他面带惊愕,望向身前少女。

看着她不动声色地,说出此等大逆不道之言。

那一双乌黑的杏眸,满带着浓浓的兴味。对方兴致勃勃地打量着他的神色,如同在打量着一样由自己打就的、无比完美的艺术品。她在欣赏他的错愕,他的震撼。

还有,他的反抗。

明靥瞧见,他眼底生起的反抗之色。

是反抗,不是反感。

单单这一点,她便占了上风。

适才她走入书房,可没将注意力放在书房之内那些精美的摆件之上,只一眼,她便瞧见了书架最上的那一本《清心经》。

——正放在他最为趁手的位置。

而《清心经》一旁,正垒着一沓厚厚的纸张。

透过墨痕,可以瞥见其上密密麻麻的字迹。

些许纸页的边角已翻了卷。

些许纸页上虽有墨色,可看上去仍旧崭新。

能瞧出其日夜抄写清心经文的痕迹。

单自这点上来说,她就赢了。

如此思量着,明靥心中愈发亢奋。雷声渐止,她的动作却未停,素白的手指轻挑着,抬起身前之人的下巴。

他眸光颤栗着,不可置信:“明靥,你——”

“嘘!”

她纤细的食指覆上对方的唇,微凉的指腹,感受到男人双唇上的燥热。

“声音小些。”

少女盈盈笑着,一双眸子眯成月牙的形状。

“当心被外人听见……我们的秘密……”

热气轻吹,拂至男人脖颈处,应琢愣了一瞬,转瞬便听见她道:“姐夫真是会挑地方,教化学子,竟还选自己寝院之内的书房。”

果不然,此一言罢,对方面上染上羞愤之色。他眉心紧皱起,与身前之人对视。

“只是这里比较方便罢了,”他补充,“其余学子,也是在这间书房之内。”

“是么?”

她的眼神里,带了一种“摧毁力”。

是,是摧毁力。

摧毁他的心智,摧毁他的自尊。

是么?

真是因为此处更为方便么?

当真也曾与其他学子,在此处单独受教么?

白皙的、纤细的手指,指尖偏偏又带了些妖冶的红,便如此轻抚上他颤抖的手背。

赶在他抽开手的前一刻,明靥用力,将他左手紧攥住。

四目相对,她看见对方眸光轻微的颤动。

极轻微,极轻微。

仿若这一阵风止,他的所有心事都会于那浓密的眼帘之下,暴露得一览无遗。

惊雷滚滚。

哗啦啦的雨声落下来,敲打在窗棂上。桌边的窗牖未来得及掩上,轻悠悠的、却满带着刺骨之意的寒风,便如此穿过窗扇,落至人周遭。

冷风穿过缥缈的雾气,身前之人的呼吸声愈发沉重。

他的手指轻颤着,微蜷着,又被她死死紧握住。

“对姐夫的教化……”

她轻呵一口气,攥着他的手,抚摸上自己的脸颊。

声息妖娆,摄人魂魄。

“不妨先让我们……从这里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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