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043 “我可以做你的情.妇。”

应赫声色诚恳。

他那一双眼真诚而恳切, 凝望向明靥。

他要明靥前去开导他的弟弟。

他说这句话时,明靥能觉察出,对方之于他这个弟弟的担忧与关怀。兴许是知晓, 此时此刻,叫她前去做这件事着实太过于残忍,应赫眼底亦浮上几许对她的愧疚之色。

“其实在这之前, 知玉曾与我提起过你。”

明靥抬起眸, 只听身前之人又道。

“他原本已打定了主意,要与你长姐退婚。只是尚未来得及,这道圣旨便落了下来。姑娘, 我相信你也是一个明事理的人, 两情相悦固然很难得, 但有时候、有些事,不单单是心意相通,便能抵御万难的。”

“在你来之前,我曾与他起了些口角。他说, 他要去圣上面前求, 他去求,他去挣,他去拿军功换。他说,他只想要娶你。”

“这是我第一次见他如此莽撞, 我诘问他,应知玉,你难道要为了一己之私, 为了儿女情长,赌上我们整个应家的命么?”

说到这儿,应赫声色稍厉, 须臾,他顿了顿,又缓和下声息来。

他以一种近乎于哀求的语调:“还望明姑娘,能够劝一劝知玉……”

劝?

她当然要劝。

不必应赫前来求她,明靥也会劝应琢继续这一门婚事。

老天爷,这可是皇命,是圣旨。

她可不想被牵扯进去。

再者,当听到赐婚的消息时,明靥的神色亦分外平静。她原以为自己会嫉妒,会痛苦,会因此失魂落魄、郁郁寡欢,可真当明谣欢天喜地地接过那一道皇诏时,明靥的心情却稀松如平常。

这道圣旨,叫她意外,却并不叫她难过。

看着喜上眉梢得意忘形的明谣,她只觉得好笑。

从一开始,明靥便不打算破坏应琢与明谣的这一桩婚事。

或者说,若是没有十全的把握,她也并不打算怂恿应琢退婚。

应琢是喜欢她,是对她有好感,二人曾经确实于花前月下耳鬓厮磨,但那也仅仅是一层浅淡的好感。

这是她一步步勾.引,所谋求而来的。

还不够,还完全不够。

她要在婚前诱惑他,在婚后勾.引他,要让他抛弃自己的家室,与她一同在地狱间沉沦。

她要明谣好好地经历——自己期盼已久的婚事,自己满心满眼的良人,旁人口中的“良婿”、“正人君子”,却在婚后对自己一次又一次的冷落与漠视。

这是阿娘曾受过的。

这是她最卑劣的报复。

明靥阴暗地心想——自己不能阻止这一场婚约。

她会看着明谣风风光光地嫁去应府,最好是八抬大轿、十里红妆,她要将明谣高高地捧起来,然后再狠狠地将她踩入谷底。

毕竟一个夫家休弃的女子,与一个被退婚的女子,何人的体验会更为痛苦?

而现如今,她就更不能去阻止这一场婚事了。

这是皇命,应琢抗旨不遵,连带着她也要掉脑袋的。

她还没有那么蠢,为了一个男人把自己的命也送掉。

窦丞于一侧,闷着声儿同她道:“我家主子还在书房里,明二小姐,麻烦了。”

明靥瘪了瘪嘴。

窦丞只有在求人的时候,才有个人样儿。

然,如今她却没有什么多余的闲工夫再与他斡旋。周遭侍人皆退散而去,便是连窦丞也躬了躬身,低眉顺眼地告退。

一时间,天地寂静,唯余下飒飒的风声。

寒风未止,拂上少女衣衫,明靥此时才陡然发觉,在这不知不觉间,冬意已然落满了周身。

她叩了叩门,另一头未有人吱声。

停顿了少时,她推门而入。

书房之内,只燃了一盏灯。

灯色昏昏,银釭内落满了澄黄色,与自门缝处涌入的寒风相撞着,愈衬得这一道暖意极甚微弱。

看见她时,桌前之人明显也一怔。

光色落在他清润漂亮的眉宇间,应琢的眼神明显亮了亮。

“璎璎。”

转瞬,他又似是意识到了什么,轻拢起眉。

“你……怎么来了?”

有疑色与思量在那一双凤眸间流转。

明靥转过身,将门扉掩上,隔绝了屋外的天光。

少女身形款款,立在离书案有三步之远的地方,清眸婉婉,与之对视。

应琢立马明白了:“是兄长让你来的,对吗?”

他的声音很轻,视线落在她身上,语气并未带着质询。

那视线里,反倒有几分躲闪之色。

明靥知晓,他这是在愧疚。

她便是要利用他的这一份愧疚,牢牢套住他。

少女低垂下眼帘,神色哀婉间,又似是竭力隐忍着什么痛楚。冷风轻拂着明靥的鬓发,她仿若在下一瞬,便要落下泪来。

她抿了抿唇,轻轻:“嗯。大公子叫我前来劝你。”

“璎璎,坐下来说罢。”

对方站起身,将她牵至书桌旁。他的动作很温柔,明靥便如此任由他牵引着,于桌前坐了下来。

桌上摆着一本卷宗。

事关朝廷政事,应琢上前,将其轻掩上。

他站在桌案边,为她倒着温水。

他一面倒,一面尽量语气平稳:“璎璎,你要与我说什么?”

“圣上赐婚之事……下个月初八,你便要与我长姐大婚,对么?”

男人手上动作登即顿住。

他身形微滞,侧立着,清风落下一道清冷的影,将他的身形稍稍拖长。

“你兄长让我来寻你,叫我来劝你,安然接受这一场婚事。”

听着她的话,应琢将茶杯放下。

水面清平,浅浅地倒映出一双人影。

“可是应琢,我今日不是来劝你的。”

明靥抬起眸,直视着身前之人,看见他眼底乍起的、淡淡的疑色。

他今日的面色并不是很好。

青丝迤逦,又用一根发带随意扎着,本就素白的面容上依稀带了几分倦色,适才见到明靥,他才稍稍露出一个笑容。

如今瞧着她,应琢神色愈发复杂。

明靥站起身,凝望着他:“其实,我今日来是想说——”

她顿了顿,声音婉婉。

“应琢,你与她成婚,我不介意的。”

“在你们成婚之后,我们依旧可以像这般,我来到你的书房里,只要我们瞒着所有人,不叫旁人知晓。只要我们……”

她垂下眼眸,神色愈发哀婉。

片刻,又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般,少女仰起脸,佯作坚定道:

“没关系的,应琢,你本来就是要娶我的姐姐的。有没有这一道皇诏,无论圣上赐不赐婚,你还是会娶她,不是么?”

“无妨,应琢。做不了你的妻子,我还可以做你的情.妇——唔……”

忽然,她的嘴巴被人捂住。

身前望入那一双带着恸色的眼。

他深吸一口气,轻颤着声,道:“璎璎,不要这样。”

应琢捂住她的嘴唇,手指轻轻压在那一双唇瓣的上空,却又恰恰不碰到那柔软的红唇。兴许是书房内暖炉熄了的缘故,他的手指很凉,又若有若无地蹭在她唇瓣的边缘处,几分克制,几分情动。

先前是他打定主意,要与明谣退婚,是他已下决心,迎娶璎璎成为自己唯一的妻。

他才敢这般,与她花前月下,耳鬓厮磨。

而如今——

听着身前少女的话语,听见她所说出的那一句“情.妇”,应琢一颗心不可遏制地一阵缩痛,阵痛感尖锐地袭来,教他几乎是想也不想地、截断了她的话。

“璎璎,”他声音微哑,在她耳边重复着,似是一种劝诫,又似是一种引导,“不要这样。”

明靥就这般与他对视了许久。

久到确认她不会再说出诸如此类的话,应琢才放下手去。

明靥知晓他要劝诫自己什么。

不要说出此类的话,更不要做出这种事。

不要作践自己。

明明先前,他被自己作践时,也只是乖顺闭着眼眸,略带羞耻甚至于屈辱地、止住所有颤抖的声息,隐忍着她为自己所做的一切。

他的双耳耳垂处,仍留有那一对穿透的耳洞。

不少时,房门口有人轻声催促了。

时候不早,她该离开了。

瞧着少女离开时的背影,应琢想起,先前与兄长争执时,兄长的诘问:

——有那么喜欢吗?

“喜欢。”

——有多喜欢?

“她是我第一个心动的姑娘。”

——可以为她放弃生命吗?

“可以。”

——那可以为她放弃家人的生命吗?

……

“不可以。”

他是应家的二公子,他的一念之间,便牵扯着整个应府的命运。母亲、兄长、小妹……不,不止是应府,还有明府,还有她。

——“应知玉,你这是要为了儿女情长,拿所有人的命去作赌么?!”

兄长声息稍厉,尖锐地刺入耳中,刺得人心脏骤然一缩。

屋内的香炉彻底灭了。

空气之中仍残存着自她身上所散发出的、那道令人迷恋的幽香。

应琢紧紧盯着她的背影,心想,这也许是自己此生,最后一次如此光明正大地看着她了。

这也许是最后一次了。

于是,他忍不住跟上前——

“璎璎。”

身后传来加促的脚步声,对方忽然将她身形拉过,明靥身子一沉,整个人跌入那人怀里。

明靥尚未来得及反应,只嗅见鼻息间涌入的、那道清雅熟悉的兰香,须臾,对方颤抖地,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

那是一个极温柔,又带着极尊重的吻。

双唇轻轻贴覆上去,印在她额头之上,贴着几缕细碎的发丝。

明靥一时怔住。

就在这一时——怦,怦怦,怦怦。

她不知听到谁人心脏的跳动之声。

加急,加促,加烈。

紧接着便是促然加重的呼吸,以及呼吸之下,那竭力克制隐忍的情绪。

她在应琢的怀中感受到了……

她感受到了,他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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