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074 提亲

陡然一阵冷风, 拂过庭院。

他的声音里,也渗着寒意。

比汹涌的北风还要冷。

明谣身形一摇晃,单薄的身子仿若要被那庭风吹掀。与之一同恍惚的, 还有她不可置信的神色。明谣怔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抬起眸。

他的声音很冷,同他的面色一样冷。

同休书上冷冰冰的文字一样, 令人胆寒。

“夫、夫君, ”明谣试图道,“可是近来在府衙里又遇见什么烦心之事了?妾身愿为郎君分忧……”

“或是、或是西关又有战事了?郎君不必挂念妾身,您若在外征战, 妾身便在府邸里等您, 不会拖了郎君您的后腿。便是您不在应府的这些时日, 妾身也学着打点后宅,妾身、妾身——”

明谣亲眼见着,身前之人神色愈冷。

或是说,他的眼底里根本没有温度。

那是一种令人愈心惊胆战的眸色, 他面上神情寡淡得, 仿若他们只是一对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明谣渐渐站直了身。

她抬起一张惨白的脸,问应琢:“为什么?还是……因为她?”

因为明靥,那个贱.人。

“一年之前,我离开京都时, 已给你留了一份和离书,”应琢微垂下眼,“明谣, 那时你应该签下。”

他的凤眸精细,日影落入男子瞳眸间,闪烁着漂亮的粼光。

明谣很清楚, 那粼粼光影里,没有爱,甚至没有怜惜。

便就在他即将转身而去的前一刻——

明谣膝下一软,“扑通”一声朝着他的背影,径直跪了下去。

“二爷——”

“倘若我愿意——我愿意自降身份,愿意二爷将明靥以正妻之名,迎娶入府中。倘若我……我只想留在应府,留在二爷身边……”

应琢脚下微顿。

他想起,今日小船之上,二人一番云雨过后。

自己心爱的姑娘靠着他的胸膛,柔柔卧在他怀里。

明靥说,一开始打着姐姐的名头接近他,是因为她在府里过得并不好。

郑氏辱她,明谣欺她,她恨这一对母女。

那时她唯一能想到的办法,便是接近他。

这是一个很卑劣的报复。

应琢低下头,瞧着怀里缓缓吐着气的少女,瞧着那双越说意识越迷离的杏眸。

她很累了,靠在他的怀里,好像下一刻便要睡过去。

他心里想,这对他来说可不是什么报复。

是恩赐。

“更何况,一开始这一门婚事,指定的本来就是你与我。”

“所以,这不算抢,是夺回。”

是明靥,夺回本应属于她的一切。

金乌彻底西落。

明月初悬,清辉婉婉。

落在男人衣衫之上,铺就一层淡淡的白霜。

雪白的衣衫上,清霜落尽,唯余下那宽大的袂角,跟着无风自扬。应琢视线微凝过身前之人的面色,银濯濯的光,将他眼底浮光凝于一处,他的面色愈发清冷。

他命窦丞,亲眼看着明谣签下那一份和离书。

是了,自知无力挽留应琢,绝望之下,明谣还是选择了那一份和离书。

毕竟与休妻相比,和离也算作是一个体面些的结局。

收下按着明谣手印的和离书,应琢面上并未过多神色。

他平静地将其收好,而后换上官袍,入宫面圣。

收复西关三郡,叫他愈受圣人青眼,又成为龙椅前的红人儿。

既见应卿,圣人展颜。

他一身官袍跪于大殿之下,天子开口,道他此次功勋赫赫,此番前来,可是要什么奖赏。

“无妨,爱卿尽管开口。”

无论是良田美宅,珠宝金银……

殿下长跪之人略一沉吟,缓声道:“回陛下,微臣想求陛下赐一桩婚事。”

“婚事?给何人赐婚啊?”

“给微臣。”

他不大敢开口,直接道出璎璎。

果不其然,此一言罢,天子明显愣住。

龙椅上圣人微微蹙眉,不解道:“为应卿?”

圣人日理万机,却也记得,应卿与那位明家大娘子一年前的那桩婚事,正是他亲自赐下的。

应琢垂眸,淡声道:“是,陛下。”

“那爱卿与你先前那位正妻……”

“臣与明氏,已经和离。”

圣人赐婚,自请和离。

这是大不敬之罪!

周遭宫人闻此,立马“扑通”跪了一地。

偌大的金銮殿,流光溢彩,默然无声。

唯余下,不知何人略微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一声,一声。

皇帝视线微凝,掠过长跪于地的那一道身形。

难怪。

难怪此番收复西关三郡,问他什么赏赐,他都开口退却。

难怪今日他一入殿,便长跪于此。

“一年之前,是朕给你与那明氏赐的婚,”皇帝开口,不怒自威,“应琢,你这是欺君。”

“你又哪里来的胆子,再让朕允你一桩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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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况,先前那一桩婚事,是为了平定郡川洪灾,二人姻缘事关国事,怎可如此荒唐儿戏!

应琢猜想到,今日圣上定会勃然大怒。

触怒龙颜,男人朝着座上深深一叩,叩首之声登即落了满大殿,听得宫人愈加屏息。

“臣自知上有负圣恩,下违朝纲,百身莫赎当万死。唯伏跪丹陛,望圣上大发慈悲,臣愿沥血披肝,建功沙场,收复西关,以死效命。只求圣恩垂帘,成全微臣这一桩婚事。臣纵九死,亦感戴天恩。”

他字字恳切。

却字字说得,周遭宫人呼吸愈发沉重。

灯盏仍未熄,金光琉璃,落于圣颜之上。无人敢再抬头直面圣威,便是连同这刚自西关凯旋的应琢,亦是垂眸长跪。

终于,自头顶忽然传来抚掌之声。

“好,好。好一个纵九死,亦感戴天恩。好一个痴情的应家二郎。”

皇帝抬手,允他平身。

应琢这才终于自地上站起,他长身玉立,仍未抬头。

圣上道:“你此次收复西关三郡,朕便免了你的欺君之罪,只是重新赐婚一事,朕不允。”

总是皇帝再仁慈,短短一年之内,为一人接连赐下两桩婚事。

着实有些笑话。

应琢抬起头,想要开口:“陛下——”

“应卿莫急,如若你执意要朕赐婚于你们二人,倒也可以。”

皇帝视线漫过殿下之人。

终于,皇帝破天荒地为他寻了一个台阶。

却是个很高很高的台阶。

“待你收复西关十二郡,便拿功勋,来换取抱得佳人归。”

西关十二郡。

应琢此次,用了一整年有余,才收复三郡。

皇帝这是想让他知难而退。

谁曾想,这一声方落。

对方立于金銮殿内,竟不假思索地道:“臣,领旨。”

没有片刻犹豫。

“谢主隆恩。”

皇帝又愣了。

“待微臣收复西关十二郡,便向圣上求一道赐婚。”

“……”

且说另一面。

明靥今日终于寻了任子青。

二人商榷,关于文墨坊的开办事宜。

对于那一日,她无故未出现之事,任子青仍有些微词。好在他这个人并不怎么记仇,只是嘴上呛了她几句。明靥略带着哄了哄他,此事便如此揭了过去。

任子青也很好哄。

最起码比现在的应琢要好哄许多。

明靥在他耳边,说上几句诸如,“任子青天下第一帅之类”的话,对方便会将唇一勾,背着她尾巴快要翘到天上去。

“明靥,下次不许这样了。”

“知道了知道了。”

“若是再让我等着么久,”他扬着下巴哼了一声,“本天下第一帅可就不会再原谅你了!”

最起码不会再如此轻而易举地原谅。

任子青在心底里偷偷嘀咕着。

少年的情绪来得快,总也是去得很快。

没过一会儿,任子青便与她又嘀咕起旁的事来。

“话说那日应二公子可真够吓人的,明靥,你怎么与他在一起?”

少女懒懒地掀了掀眼皮。

“你还在怕他?”

“不然呢,”任子青反问,“明靥,你不怕他?”

他还真不信了,这当学子的,还真不怕曾经往日的夫子?

不过立马,他又反应:“应二公子是你姐夫,也算是你半个长辈,你不怕他,也算是情理之中。”

明靥在心里头嘀咕。

长辈?他可没有半分长辈样子。

二人又好一番商榷,于集市之上选址。

终于,待天将昏昏之际,初步定了三个位置。

临别之前,任子青偷瞟了她一眼,不知为何,少年面上竟还写着几分小别扭。

“明靥。”

“你不许再无故不赴我的约了。”

他昨日真在明府之外,等了她许久。

见她迟迟不出现,任子青还以为她又是遭郑氏欺负了,赶忙寻到盼儿。

直到盼儿道,今日一早,她家小姐便出门去了。

至于去了何处?

任子青再追问,对方却道不知。

明靥瞧着身前少年认真的神色,一口应下。

终于,身前之人一展颜,这才算开怀。

待明靥再回到明府时,却发觉,明府之外围满了人。

都好似……在看什么热闹。

其中,一辆富丽堂皇的马车,正停在府宅大门口,尤为醒目。

明靥尚未来得及分辨,那究竟是哪一位贵人的马车,忽然听见自周遭传来的纷纷议论之声。

“明家发生何事了,怎么这么大的阵仗?”

“好似是有贵人上前,来明府提亲来了。”

“提亲?是给明二小姐提亲吗。”

“究竟是何人?看这模样,当真是好生气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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