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077 “任子青,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宋之熙也看见了应琢。

前者未想到他会出现在此处, 明显一愣。

“应知玉?”

宋之熙记得,于朝堂之上,应琢为官一向清正, 从不结党营私。平日里,也鲜少于各权贵的府宅之间走动。而今天降大雨,他怎么倒还撑伞来到此处?宋之熙顺着绵延的雨声望去, 却见男子视线缓缓, 停驻在他面前少女身上。

一袭雪衣之人,先是客气地朝着阶上九王爷一礼,而后朝少女伸出手。

“璎璎, ”应琢道, 声音不疾不徐, “过来。”

有纷纷扬扬的雨线,落上他轻扬的衫袍。

明靥的右眼皮又突突跳了一跳。

一面是应琢,一面又是当朝九王,一时之间, 叫她近也不是退也不是。明靥抿了抿唇, 下一刻低声:“这是……”

她本想说,这是我的姐夫,兴许是今日归家晚了,姐姐便唤姐夫前来接她归家。

这种话, 好奇怪。

可偏偏,应琢就这么说了。

她在应琢些许锐利的注视之下,同宋之熙拜别。

宋之熙没想到她真能这么听应琢的话, 明显怔了怔。男子立于阶上,眯着眼睛,打量着二人的背影。

应琢带着她上了马车。

车帘“啪”地一声被冷风吹得阖上, 厚实的车帘,彻底隔绝了外间之景。偌大的马车之内光影昏沉,应琢视线望了过来。

他声音里隐约仍带着些醋意,可开口时,明显又多了几分关怀。

“璎璎,九王可有逼迫于你?”

她摇摇头。

逼迫倒不至于。

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自己与九王相处时,总是觉得浑身不大自在。对方的目光里总是带着些审视,那是一种独属于上位者的视线,锐利、逼迫、压制,叫她一时之间躲不掉,也避不开。

她隐约觉得,今日康六那字里行间、之于她的炫耀与轻蔑,都与宋之熙脱不了干系。

好似是……他的授意。

他授意自己的下人,在她面前说出那样轻蔑的话语,然后再用丰盛的筹码,一点点去蚕食她的自尊。

可偏偏,宋之熙手里的筹码,叫她好心动。

那可是能救阿娘命的、皇宫里最好的太医。

待九王说出这个条件,明靥竟感到一阵动摇了。

于是那声回绝的话语,突然凝滞在了唇齿边,她张了张嘴唇,原本的拒绝落在口中,此刻变作了一声婉婉的:“好。”

她道:“那便多谢王爷了。”

又有冷风涌入车帷,将她吹得稍加清醒了些。

明靥抬起头,看着身前之人。

“九王爷他并没有为难与我,也没有逼迫我。”

她顿了顿。

“我也与他说,我不会同意这一门亲事。”

……

一夜难安。

夜雨声烦,嘈乱的雨点声,扑簌簌地砸落在窗牖之上。明靥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了前半夜。她一闭眼,脑海里登即出现今日与应琢共坐在马车之内的场景了。

马车之内,她撒了谎。

她并没有直接拒绝宋之熙。

她在盘算,宋之熙给她的筹码够不够丰盛。

毕竟于这天底下,没有什么比阿娘的命更重要了,她亲眼见着阿娘沉疴难愈、卧床不起,病痛将阿娘这朵原本也曾娇艳过的花,折磨得快要零落成泥。

没有什么比阿娘好起来更重要。

哪怕以她的感情作赌。

更何况……

自一开始她接近应琢,不就是为了让自己和阿娘过上好日子么?

对明谣与郑婌君的复仇快要结束了,明谣被应家休了,而她呢,如今攀附上了九王爷。那可是当朝皇帝最为宠爱的九王,倘若她真成了九王妃……

岂不是比做一个小小的应家少夫人更要快活?

更何况,应琢与她道,他已面见圣上。

天子一言九鼎,待他收复西关十二城,便会十里红妆,迎娶她入应家。

闻言,她的第一反应,竟不是感动。

她在想,对方用了一整年的时间,才收复这三座城池。

眼下西关还有九座城池尚未收复,她还要再等应琢三年么?

三年之后,她已是十九。

而应琢风华正茂,功名傍身。

她不大相信,这世上当真有一份男女之情,能这般稳固,能这般天长地久。

当初阿娘嫁给明萧山,对方也曾许诺过她海枯石烂的爱情。

如今呢?

阿娘就是太过憧憬于爱情的美好。

如此思量着,明靥的右眼皮跳了又跳,她侧躺在床榻上,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又重新开始审视自己之于应琢的感情。

不可否认,她曾是对应琢有过心动。

她喜欢对方的样貌、身体,每每靠近,嗅着他身上那道熟悉的兰香,她便忍不住要拥入对方怀中,与他融为一体。

与应琢行那令人不齿之事,她很开心,很快活。

她想每日都与应琢,亲密地触碰,快活地交融。

可这并不能治好阿娘的病。

男人的容貌和身体,不能当饭吃。

更何况,此时有另一人,亮出了更为丰盛的底牌。

如此思量着,她不觉昏昏。待翌日醒来时,一抹亮蓝之色涌入眼帘。

是任子青给她的暗号。

歪脖子树上布条被雨水浸打,湿漉漉地挂在那里。明靥简单梳洗罢,撑了一把伞便出门了。

任子青仍在老地方等她。

一个不甚起眼的茶馆,他端坐在那里,右手随意地把玩着茶具,听见脚步声,少年放下杯盏。

下一瞬,他眼底似有光芒亮起。

“你来啦。”

今日的任子青,不知为何看起来格外高兴。

明靥坐至他对面,任子青抬了抬手,示意小二离去。一时之间,偌大的雅间之内唯余下他们二人。

她经常与对方共处一室,时间久了,也不觉得尴尬。

少年躬身,如往常一般给她倒茶。

茶水倒入杯盏,登即扑涌上一层迷迷蒙蒙的雾气。任子青便隔着这一道雾气,笑着与她说:

“我今日唤你来,是有件喜事要与你说。”

“喜事?”

“嗯,是天大的喜事!”

明靥自他手中接过杯盏,茶刚好是温的,不冷也不烫。

她呷了一口茶,是甜的。

任子青知晓她不喜欢喝苦茶,一丁点儿清苦味便不愿意闻。

身前少年扬了扬眉,眉飞色舞的,像是只骄傲又得意的花孔雀。

“还记得咱们看中的那三块铺子么?便就在昨日,有另一位贵人找上门,说是要租给咱们铺子。那地界,便就在全盛京最繁华、人流最多的金巷街!”

那一定很贵啊。

明靥下意识:“租金多少,定是很贵吧?”

曾经便是考虑到租金问题,她这才从未与任子青前去金巷街选址。如今有人寻上门来,明靥心里头盘算着,也不知对方开口要多少。

令人意外的是,任子青拍拍胸脯,颇为骄傲地比了比三根手指。

“不不不,一点儿都不贵,甚至比咱们前些日子看得那几家铺子,还要便宜三成呢!”

明靥震惊。

什么?

“比旁的地界还要便宜三成?!”

这……这是活菩萨吧!

她顿然警觉地放下茶杯。

“任子青,莫不是对方瞧着你好骗,前来坑骗你罢。”

听见这句话,对方明显有些不大高兴了。他撅着嘴不满地哼了一声,试图反抗:

“明靥,什么叫我好骗,我明明也与你赚了不少银钱。你可不知道,在你不理我的这些时日,我究竟跑了多少家铺子,这才遇见这样一个活菩萨。对方也是急着将铺子租出去,又听说你我要开文墨坊。他也是个喜好笔墨文画之人,一时惺惺相惜,便将铺子低价租给我们了。”

“喏,你瞧。这还有画押呢。”

接过任子青手中纸张,瞧着其上墨字,明靥仍心有忐忑。

她始终不相信,这个世上当真会有这么便宜的差事。

“那人是谁,可查过底细?”

在外做生意,总得多长个心眼儿才好。

“你放心,我都查过啦。那人姓柳,曾与我爹谈过不少生意,也是有这方面的原因,故而他才愿意将铺子低价租给你我。”

“如此简单?”

“如此简单。”

正说着,对方又站起身,绕至她身后。

少年双手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哎呀,我的小姑奶奶,你就放一万个心吧!若是赚了,那便是你我一起分成,若是被骗了,那……全都算在我任子青一个人头上,成不成?”

她也低垂下眼睫,轻声回道:“不成。”

任子青愣了愣:“你说什么?”

“我说,不成,”少女抬眸,认真瞧着他,“当初说的便是一起做生意,怎么又赚了归我,赔了便算作你的这种事?待抽空你再约一约那位柳公子,我与你一同看看,这其中可否有诈。”

少年俨然没有想到,她会如此道。

一时之间,有淡淡的光影,落入他那双澄澈的双眸中,又在一时间倏尔明亮起来。

他不再与明靥对视,微红着耳朵别开脸,唇角却又止不住地勾着。

“罢了,莫说这件事了。明靥,你昨天晚上没睡好么,怎么今日脸色这般难看啊。”

昨日……

她想起来。

自己昨日确实为这“情”之一字所困扰。

“我昨日在想一件事。”

“何事?”

对方饶有兴致地凑上来。

几经思量,她决定,还是开口过问身前这个与自己系在一根绳子上的好友。

她深吸一口气,道:

“任子青,你……可否有过动情的感觉。”

“动情?”

“嗯,”她瞧着身前之人,迎上那双清澈的双目,一字一字,认真地开口问道,“任子青,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少年面色凝滞了一瞬。

忽然,他匆匆别过头去,语气竟有几分慌张:

“瞎问什么,我没、没有什么喜欢的人。”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