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087 她要带阿娘离开

正思量间, 手背覆上一道力,明靥一抬眸,正对上应琢的眼。

那一双眼明明如月, 带着淡淡的思量。

半晌,明靥沉吟,轻声道:“应琢, 我想带母亲离开这里。”

或许这个想法太过于天马行空, 她话刚一出口,自己便先愣住了。

谁曾想,一旁应琢听闻, 竟未嘲笑于她。男人视线轻垂下来, 片刻之后, 他竟道:“想去哪儿?”

没有嘲弄,没有质疑。

明靥下意识:“去哪儿都可以。”

她要带着阿娘离开明家,去一个安稳的、不会让人回忆起伤痛的地方。

最重要的,她要带母亲离开明萧山。

如今的明璎璎已经长大了, 林禅心未带明靥逃离的, 那便让明靥带着林禅心逃离罢。

她心想,待日后文墨坊开起来了,自己赚了大钱,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在京中风水好的地方买一座, 买一座大大的宅子。

将她的母亲,接进去。

闻言,应琢下意识便想要帮她。

明靥用食指轻轻按在他的唇上, 摇了摇头。

她带着应琢迈过那扇垂花拱门。

时至隆冬,屋内燃着昂贵的香炭,终于将整间屋子熏得一片暖意融融。她已有许久未在阿娘的房间里见到这般昂贵的炭火, 以往每至于深冬,暖盆里的热炭总是烧得噼里啪啦直响,非但不热乎,还吵得人十分头疼。

她曾前去抗诉过。

郑氏直接派人,撤了阿娘屋中的炭火。

后来,明靥便学会了忍气吞声——所谓忍气吞声,便是先将委屈暂且全都吞咽进肚子里去,卧薪尝胆之后,再寻一个合适的契机,凶狠地、朝着他们反击回去。

明靥本想带应琢去见母亲。

男人立于月下,本觉得不妥,短暂思量过后,还是拗不过她,随着明靥一同步入那间不甚宽敞明亮的小屋。

听见脚步声,林禅心挣扎地要坐起身。

少女赶忙上前,扶了阿娘一把。

她又往阿娘后背垫了个枕头。

撤下褙子,隔着厚被搭在膝上,明靥抬起双眸,只听耳畔落下一声:

“璎……璎璎……”

少女莞尔:“是我。”

林禅心又将目光移到应琢身上。

看见门前那一道颀长的身影,榻上的妇人明显一愣,旋即,她才反应过来。有些话语她还说得不大清楚,明靥瞧着阿娘的手语:

“应……二公子?”

适才院子外头很吵,她似乎听到了璎璎的声音,想要挣扎地起来看,却又浑身没有力气。

须臾,林禅心又听到一阵呜咽声,待辨识出来那并非自家女儿的哭泣,林禅心这才安下心。

明靥走上前,又将阿娘的被子掖了掖。

“嗯,我与应二公子来看您。”

阿娘震愕:“你们……”

她一双爬满了皱纹的手,在半空中比划了少时。

应琢颔首:“林夫人。”

阿娘反应过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终是什么也没说,只是紧紧牵住了明靥的手。

见状,少女反应过来:“阿娘,你不必担心我。有应二公子陪着我,女儿不会受委屈的。”

她一面说,一面在心底里暗道,有女儿在,以后也不会叫阿娘受委屈的。

听闻她这句话,阿娘放下心来。

应琢恭顺站在床边,任由林夫人将自己自上而下打量了好一通。对方瞧着瞧着,竟瞧得他有几分不好意思起来。

便就在此时,倏尔,明靥瞧着阿娘一皱眉。

她本以为是阿娘对应琢不满,方欲出声,忽见床榻上的妇人猛一弯身。

下一刻——她竟呕出一口鲜血来!

明靥面色一骇,忙上前去。

少女声音发慌,明显带着几分惊惧之色:

“阿娘?你怎么了?!”

吐了血,吐了好多好多的血!

立马有热泪冲上眼圈,几乎要夺眶而出。

有一只手轻抚上她的肩头,是应琢蹲下身来,他一面安抚于她,一面朝外唤道:“窦丞。”

“主子。”

窦丞立马推门而入,见到眼前景象,明显也吓了一跳。

“林夫人她……”

应琢言简意赅:“去唤刘呈。”

窦丞这才猛一回神:“是。”

应琢取出两块干净的手巾,一块递给明靥。

少女立马接过去,慌慌张张地为阿娘擦拭着唇边鲜血。

另一块,应琢手指攥着,为她擦拭去面上泪水。

“怎么回事。”

“太医不是说见好了吗。”

“阿娘她、她怎么吐了这么多的血……”

好多好多的血……

明靥的声音与身子皆是颤抖不止。

她看着阿娘——不过顷刻之间,阿娘便如一朵将要凋零的花一般,有气无力地躺在榻上。见状,应琢将少女打颤的身子轻搂过,他左手抚在明靥后背之处。

一下一下,温声安抚。

“莫要担心,莫要怕。”

“刘呈很快就来了。”

“我在呢,璎璎,有我在。”

终于,刘呈带着医匣匆匆而入。

明靥被应琢扶着,一面流着泪,一面退至于一侧。她一颗心提到了胸口之处,紧张看着身前之人。只见刘呈不知自匣内取出一个装着什么的小药瓶,到处两颗黑黢黢的药丸,先叫阿娘吞咽了下去。

而后,刘大夫又取出三根银针。

两根扎入阿娘头顶发间,另一根,则是刺入阿娘手腕间的穴位上。

明靥瞧着揪心,别过头去,有些不大敢看了。

这是她头一次,在应琢面前哭得这般凶。

应琢将她紧紧抱着,那道熟悉的兰香,于她鼻息间将她整个人尽数包裹。明靥将脸埋在男人宽大的胸膛之处,一时间,耳畔尽是自己的哭泣,与那不知谁人的、猛烈而慌张的心跳声。

终于——

刘呈瞧着时辰,取出那三枚银针。

见状,应琢也紧张道:“如何?”

刘呈眉心蹙起,瞧了那银针针尖之处,双眉之间的蹙意愈发浓烈了。

紧接着,他走到明靥面前。

“二小姐,您可有先前那些太医所留下的药方?”

还不等明靥答,一侧盼儿赶忙应声跑去,将那份药方呈上。

刘呈接过药方,将其仔仔细细地瞧了一遍。

应琢:“药方有什么问题?”

刘呈如实答:“药方没有问题。”

应琢:“那这是……”

眼看着林夫人的身子一日日见好,如今怎么吐血成这般。

刘呈道:“应二公子,明二小姐,无需多担心,林夫人身子并无大碍。适才老夫瞧了一遍宫中太医留下的药方,其上药材虽都是金贵之物,可各个都是些猛药。林夫人卧床多年,这身子早已亏虚。虽有老夫前些日子的调理,可这身子骨终究还是柔弱了些。如今这是林夫人的身子,一时间承担不了药方上的猛药,故而才将淤血吐了出来。”

“方才我已将林夫人体内淤血逼出,又喂她服了化瘀丸,而今林夫人只是一时昏睡了过去,眼下身子已无大碍了。”

正说着,刘呈又将那一张药方放下。

“只是这些药材虽好,却是林夫人的身子骨承受不住的。若是要彻底调理夫人的身体,明二小姐,那还得慢慢静养、从长计议了。”

明靥吸了吸鼻子:“好。”

应琢轻轻拍了拍她的左肩。

“还有——”

刘呈立于此处,又环顾一圈。

须臾,他将视线,顿在燃烧着的炭盆之上。

“适才老夫环视,夫人的屋舍之内,虽有暖炭,可并未彻底驱散屋中的湿寒之气。若夫人想要静养,此处不宜久居。”

还得换一间小院才行。

明靥抬眸,还未开口。

耳旁又已落下清凌凌的一声:“那便先换一间院子。”

——适才明靥也表示了,不愿用他的钱,为自己与自己的阿娘于另一处买上一所小宅院。

那他便先帮她,迁出这湘竹苑。

闻声,一旁有下人愣了愣,不解其意:“换一间?公子,是要将林夫人带至何处去?”

应琢掀了掀眼皮:“我看着那满庭芳倒挺好的。”

——满庭芳。

这是阿娘从前与她所住的院子。

后来郑氏入主明家,抢走了她与阿娘的大院子,将她们驱赶至于此处。

而今那郑婌君已不是明家的当家主母,她的正妻之位,连同着她的屋院,自然也要一同让出来。

下人前去请了明萧山。

这一旁,明萧山方一安稳了少时,便又为应琢的一句话,被风风火火地使唤了去。

他敬畏应琢,不敢有分毫怠慢。

听了应琢的话,明萧山一愣,却还是忙躬身,点头应是。

旋即,他又有几分不忍,道:“二公子,那郑氏她日后……”

应当住在哪所小院?

明萧山终是疼了郑婌君这般之久,叫她住在湘竹苑,他还是不大忍心。

明靥也望向应琢。

湘竹苑确实苦寒。

明萧山也是知道的。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发妻与自己的二女儿,于这湘竹苑之内,受了此等久的罪。

她眼见着,应琢挑了挑眉。

“郑夫人么?”

明萧山战战兢兢:“……嗯。”

“自是——”

应琢眼神轻扫过明老爷面上,忽然间,他的眼神一时变得极清冷。

令人只瞧一眼,便立马通体生寒。

“至于郑夫人,自然是——”

“随本官去衙门走一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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