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某人奔回来,崇拜道:“好厉害,你是怎么知道的?是直觉么?”

含家默认了,然后感受到身边那厮一抹意味深长的眼神,停在她脸上好一会儿,才掉头往中间那条路走去。丁子扬也没再说什么,直接跟上。

含家不着痕迹地抹了抹额角,只觉得心里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现在她可以肯定,这里,的确是那时她才幻境里走过的地方——那么,接下去会经历的还是如幻境中预言的那般么……含家努力克制着不往后退的念头,明明总想逃避,但心底却隐隐有一丝莫名其妙的兴奋,和期盼。

——“喂,我看到那里有个红色衣服的女人!”走着走着,丁子扬又大惊小怪地叫起来。

“曼珠沙华的花妖。”含家头也不抬地说。

“……可是刚才花落的时候出现的是绿色衣服的男人……同样是妖精为什么不一样……”

“难道妖精都长一模一样?”含家无奈地解释,“说了那是叶妖,而这个是花妖。”

丁子扬眨巴了一下眼睛,兴致勃勃地继续问:“那么为什么明明是同一种花,要分为花和叶呢?连妖精都是不同的?”

含家顿了顿,叹了口气:“这个故事很长……”

丁子扬斜眼瞄了某个黑色衣服的男人一眼,确信他面上没有不耐烦的情绪,小心翼翼地说:“没关系,长话短说好了,反正我们现在也很闲……”

含家思考片刻,组织了一下语言,缓缓道:“传说,很久以前,有两个人,女子貌美如花,名为曼珠,男子英俊潇洒,名为沙华,宿命注定他们永不能相见。然而他们彼此心心相惜,互相倾慕,终于有一天,他们不顾上天的规定,偷偷相见,一见便钟情,结下百年之好。”

“……违反了天条!”丁子扬似乎能预料到了结局,叹息道。

“天庭降下惩罚,给他们两个下了一个狠毒无比的诅咒——既然他们不顾天条要私会,便让他们变成同一株花的花朵和叶子,只是这花奇特非常,有花不见叶,叶生不见花,生生世世,花叶两相错。”

“就是那两个人啊……”丁子扬突然想起什么,“完了?这么短?”

含家淡淡一笑:“黄泉路的尽头是黄泉河,还有个名字,叫做三途河。曼珠沙华在此般轮回万千载之后,有一天,佛来到这里,看见地上一株花气度非凡,妖红似火,佛便来到它前面仔细观看,只一眼便看出了其中的奥秘。佛既不悲伤,也不愤怒,他突然仰天长笑三声,伸手把这花从地上给拔了出来。佛把花放在手里,感慨的说道:‘前世你们相念不得相见,无数轮回后,相爱不得厮守,所谓分分合合不过是缘生缘灭,你身上有天庭的诅咒,让你们缘尽却不散,缘灭却不分,我不能帮你解开这狠毒的咒语,便带你去那彼岸,让你在那花开遍野吧!”

“然后呢?曼珠沙华就跟着佛去了彼岸?”丁子扬很有听者精神地急急问道。

“世人都知,曼珠沙华又称彼岸花,实际上,天底下有两种彼岸花,三途河对面上的那花,并非是曼珠沙华——佛在去彼岸的途中,路过地府里的三途河,不小心被河水打湿了衣服,而那里正放着佛带着的这株红花,等佛来到彼岸解开衣服包着的花再看时,发现火红的花朵已经变做纯白,佛沉思片刻,大笑云:‘大喜不若大悲,铭记不如忘记,是是非非,怎么能分得掉呢,好花,好花呀!’佛将这花种在彼岸,叫它曼陀罗花,又因其在彼岸,叫它彼岸花。”

丁子扬没再言语。即使含家看不到,但是也能想象得到,他的内心是何等的伤痛……这样绝望的爱恋啊,总是会勾起别的什么的,比如,属于他的那段再也无法相见的无望的爱恋。

可是,故事还未完……含家笑着道:“那个时候,佛不知道,他在三途河上,被河水褪色的花把所有的红色滴在了河水里,终日哀号不断,听者悲叹,闻者哀伤……地藏菩萨神通非常,得知曼陀罗已生,便来到河边,拿出一粒种子丢进河里,不一会,一朵红艳更胜之前的花朵从水中长出,地藏将它拿到手里,叹到:‘你脱身而去,得大自在,为何要把这无边的恨意留在本已苦海无边的地狱里呢?我让你做个接引使者,指引他们走向轮回,就记住你这一个色彩,彼岸已有曼陀罗,就叫你曼珠沙华吧!’从此,曼珠沙华就开遍了黄泉的每一个角落,而三途河边,开满的就是白色曼陀罗。”

“……很悲伤。”

出乎含家的意料,这句话是身边那厮说出来的。呆滞片刻,自动地将刚才的话从脑子里删除掉,含家平静道:“我们快到三途河了。”

——·——·——

黑色的河流,安静地流淌着。还未走到河边,含家就听到耳边一阵风,丁子扬跑了过去。微怔,她立马喊道:“等等,那河水不能碰!”

画面停顿几秒,某人回喊:“为什么?有什么玄妙么?”

敢情这娃儿听故事听上瘾了……含家没有过多解释,只是缓缓吐出一句来:“三途河,这一边是忘川,那一边是记川,中间是弱水。”

握着她的手微微一滞,她听到凌清寒的声音:“那要怎么过去?”

站在三途河边,闻到那股浓浓的曼珠沙华花香已经不复清洌,而是辛烈得躲无可躲。含家面向着前方,将看不见的双眼偏转了一个角落,迟疑道:“按理说,三途河上应该有渡船的……”

“渡船呢?”含家不用猜就知道那厮一定是面无表情的。

“……喊。”老实说,她并不确定是不是一定有渡船,至少幻境里她没看到……

这个词,含家是对着丁子扬说的。想来那厮也不会破坏风度地大喊大叫……

丁子扬沉默一会儿,左右扫了一眼,向着远处开始喊:“有人吗——有人——吗——有——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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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是觉得这样几个字一直喊太过单调,这家伙开始换着法子喊出特色来,比如说拖长某个字的声调,再比如说编出一个稀奇古怪的曲子来……

喊了半天,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准备再大干一场得当头,突然愣了愣:“真的有船啊!”

于是,跑了掉的曲子变成了:“船家——船~家~船——家——”

吱嘎吱嘎的船橹摇晃声越来越近,丁子扬兴高采烈地转过头:“船到了!要上去吗?”

含家顿了顿,将头转向声音来的方向,招呼了船家一下:“船家,请问,若是渡我们四个过去的话,船资需要多少?”

那厢传来一个苍老的低哑的声音:“四个人,四颗玉玫珠。”

果然……还是得先问问船资才行,若是半路上交不出去的话,难免会被船家从半道上扔下去……可是,玉玫珠是什么东西?

面对着两双询问的眼睛,含家沉默地摇了摇头。思考一会儿,又问那个船家:“若是没有玉玫珠呢?”

那边低低地咳嗽半晌,似乎有一双浑浊的昏黄的眼睛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听到老人缓缓道:“今日我本不应该出船,听到过客喊,这才过来……做我们这一行的,也有行规,若是你们拿不出船资的话,那么只有一个法子——你看,我这船头有一盏琉璃老油灯,渡这三途河时偶尔会遇到大风,如果这灯不灭的话,我便免去这船资,倘若这灯灭了的话,我可要问问这灯,会从你们身上拿走什么,赌一把,这样可好?”

121、九天之柔

破旧的老油灯在船头的桅杆上摇摇晃晃,透过如同老船家的脸孔一样沧桑的琉璃灯面,布满了浅褐色斑点的昏黄灯光发散开来,映照在三途河上朦胧的薄雾中,十步以外就看不开去,而羽灵灯在这里也像是失去了大部分的效力一般并不明朗,只好收回。

此地原本就比别处更显得阴沉,空气中弥漫的也多是灰蒙蒙的烟云雾霭,这般看来,就像是在人的视野中硬生生附上一层薄翳一般,说不出的压抑和沉闷。

这样静谧的环境总让人觉得好像有一双无形的手在脑海中搅拌似的,将那些原本藏得很深的东西,抽丝剥茧般挖掘出来,暴露在空气中,伴随在那些桨声轻轻悠悠地飘荡,和在黑色的河水中,更显得幽暗残忍。因为先前听过曼珠沙华的故事,就越发觉得有股难言的无奈和悲伤在心间,连丁子扬都沉默地抱着剑坐在船头,抬着头望向不知名的远方,浑身散发出来的冰冷的无望的气息竟然隐隐地又有向当初水天淀中时的那样回转的迹象——凌清寒不明所以,见到仿若两面的这人,虽然没有开口,但眼中的确有刹那的讶异的。

——几人最后还是接受了老船家的建议,准确地说,是含家下定了决心赌一把。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年老的船家并不是在说谎,NPC的话既已说出口那么必定要受智能程序守则的制约,想来除了那些非人力可控事件,也不会撞一个就出现被NPC坑了的乌龙……再不济,就是真被抛下河了,在忘川记川中倒还好,就算是在弱水中,也无非是给人一个剧毒的虚弱状态或者封印了人的修为啊功力啊等等,总不济于真的‘魂飞魄散’——强制让玩家删号吧?

可是,以仙侠出了名的不按常理出牌……这样的情况,也未尝不存在……不过不要紧,反正都已经彻彻底底地“死”了一次了,再灭亡一次也不用太在乎……

含家无奈地睁着眼睛,跟着小船摇摇晃晃。因为还是看不见,所以并不是特别地了解现在的处境。再加上丁子扬已经沉默了好一会儿了,她也不想在这个关头去打扰他。只好一面期待着琉璃灯不灭,一面顺其自然,随波逐流。

——“花未眠。”

含家怔了怔,这才反应过来是丁子扬在叫她。循着声音转过头去,微微偏了偏头露出些许询问的表情。

“忘川……的设定是怎么样的?”略带着沙哑的声音,有种压抑的空洞。

含家沉默了一会儿,已经料想到他问这个问题的用意,缓缓摇了摇头,道:“S级以上的特殊附加效果,无时间限制,可以忘记前尘往事,唯一能够取消效果,恢复记忆的方式就是饮下记川水。”

含家不用想也知道对面那人的表情会是何等的黯淡——当过往的记忆已经成了一种负累,深深地牵绊着人的脚步,而灵魂还在莫名地为其悸动之时,人难免会有想要忘记那曾经一切的冲动,不是懦弱,只是属于人的本能。而人世间最绝望的爱,莫过于一开始便知道这是场无望的劫难,还是无可救药地爱上。

“你想……”含家顿了顿,喉咙突然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半,竟然不能再说下去。

那个时候,水天淀苍茫无际的白雪之中,他就是近乎于痴狂地停留在原地,坚守着一份只属于自己的地久天长……

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丁子扬蓦地笑出来,声音突然变得十分温柔:“大喜不若大悲,铭记不如忘记……你看,当初没跟着你出水天淀时……我就想的是要跟着她去了的。”

“你放弃吧。”含家近乎于落寞地说,“忘川什么都不能带给你——有些东西对于NPC和玩家之间的效力是根本不同的。对NPC来说,它再真实不过,但是于玩家,再怎么真实,也只是个虚拟世界中的事物。况且,再怎么说,这游戏的一切都要遵守智脑守则,以保护玩家为最基本的目标,它是不会允许存在可以完全损伤玩家大脑记忆的事的……简而言之,忘川,并不能使你忘掉你想忘得,更别提那有多么刻骨铭心。”

丁子扬突然沉默了。含家也跟着沉默。然后那人突然想到什么一般,抬起头定定地看着她,她:“……你试过?”

含家一怔,苦笑着点了点头:“是的,我试过。”

丁子扬叹息地看着她,已经释然:“没有忘记?”

含家笑起来:“那是场幻境,我掉下了忘川——他就在我的面前,可是我明明忘记了一切,却偏偏还记得那张脸,你说,这算是失败,还是成功?”

丁子扬没有再说话,因为含家身边的黑衣男子淡淡地吐出几个字:“起风了。”

含家莫名其妙地颤抖了一下下,虽然看不见,但这不妨碍她的直觉得出那厮现在非常不爽……是啊,被迫听了那么久的哑谜,换了她……好吧,也会产生一点点的懊恼情绪的……

不过……含家微微抬了头,感觉到浓雾深处卷集而来的风,心里泛出些不妙的直觉。她首先感觉到的是耳畔的发丝飘散开去,脸颊上有凝结的气团轻轻掠过——风并不大,但是空气中隐隐传来的讯息却是极具压迫意味的,就像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势,可想而知,接下来可能会遇到的,是何等强烈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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