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含家笑着摇摇头,回了一个礼。



“瞧瞧,鸢鸢说几句就惹着你了,对人家就又是行礼又是道歉的……”鸢鸢撅起嘴,扭过身去,做出一副不依的样子。



“你这丫头!”红衣女子伸出手去,勾了勾鸢鸢的翘翘的鼻子。



只听到赵斐然问:“彦家小姐莫非也是来求签的?有意中人?”



“不,没有。只是路过,有些好奇,便进来看看。”



赵斐然点点头,却是调笑道:“那小姐可要求支签,算算命定之人?”



“不用。”含家想也不想就回绝。鸢鸢却是高兴地应了,仿佛没有听到含家的话一般,兴冲冲地跑进月老祠,不一会儿,便抱了个竹制的签筒跑出来:“来来,流月不许拒绝哦,不然鸢鸢就不放你回去了!”



含家愣了愣,苦笑了一声,也只好接过签筒。



——浮生梦尽梦中梦,三生缘灭缘生缘。



含家微微变了脸色。另两颗头凑过来,各自念叨了两遍,却是神色不一。



赵斐然蹙起眉:“鸢鸢你怎么会写这种签?”



“怎么可能?!月老祠里的签都是我写的,都是好签,我怎么会写……”鸢鸢翻了翻签筒,突然一声惊呼:“啊!这不是我写的签!”



讪讪地笑了笑:“是很久以前爷爷写的……刚才拿得匆忙,拿错了……要不,咱再扔一遍?”



“不用。”含家拿过那根竹签,仔细端详了一遍,眼中微暗,却是微微一笑,“很准。”



真的很准……



“彦家小姐……”赵斐然突然叫了含家一声,待含家抬起头,她却迟疑了一下,终是摇摇头,笑笑,“没什么。”回头看向鸢鸢:“鸢鸢你招呼彦家小姐吧,我进去了。”



那神情竟像是在逃避什么。含家疑惑地转移视线,鸢鸢也是瞪大了眼,直到红衣女子的身影消失,才呐呐地说:“斐然姐姐以前不是这样的……今天有些反常……”



含家摇摇头,表示不在意。鸢鸢眨眨眼,笑了:“流月你真的一点都没小姐气派啊~”



含家一滴冷汗,鸢鸢眯起眼:“以前爷爷说只有彦家小姐才配得上用‘小姐’尊称,鸢鸢还不信,现在知道了……”



鸢鸢又道:“镇上的人有经常会谈论你,我以前一直在想你什么样子的……原来你和斐然姐姐不同……”



“你认识她很久了吗?”含家问。



鸢鸢想了想:“一年多前吧,斐然姐姐每过几天都会来一趟。”



“晚上?”



“恩,斐然姐姐说晚上才有空出来。”



含家沉默了一下,说不清刚才突然浮现的奇怪感觉是什么。叹了口气,又和鸢鸢胡乱聊了会天,看看时间已过凌晨,问了会彦府的路,这才告别。



——·——·——



含家的心情已经好了很多。



倘若她没有看到那抹雪白色的身影,她的心情会更好。



——“柳随风?!”



那人静静地站在桥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面容清俊,眼神淡漠。他的眼中并没有她的影子,但他确确实实是在看着她。



含家发现,自己总是突然或者在不经意间发现他的身影。他好像习惯一直站在很远的地方,用那双仿佛神氐般的眼眸冷眼旁观,身形挺直,好像就这样伫立了几千年,几万年,抑或是亘古。



含家是很想掉头就走,但是脑子里想到方才他似是发疯一般的嘶吼,心惊了一下。脑中想的却是如果就这样漠视走过,柳随风会不会直接拔剑杀了她……不,拔剑简直是侮辱了那柄剑,他动动手指就能要了她的命……这样想着,含家就乖乖走上前去,迟疑地问:“你……你刚才没事吧……”



柳随风又开始沉默。明明是不说话,一双冷漠的眼睛还是看的她心惊加上手足无措。这么快就从那场刺激中走出来……可是他的样子似乎没有半分询问她的样子。



天知道她多想柳随风先开口。问她为什么有那幅画,问她想做什么。这样她就有名正言顺的理由询问当年发生的事。可是,柳随风从来不多言。柳随风更没有好奇心。柳随风的思想从来没有人猜得透。



就在此刻,夜色沉寂,他静静地看着含家,突然唤了她的名字:“彦流月。”



那声音清冷没有波动,却很好听。含家本能地应了声。



却听下一秒,柳随风道:“你叫什么名字?”



含家的身形一晃,勉强控制自己不摔倒,一双眼睛眨着,很疑惑地看向面前的白衣男子。他不是叫出了她的名字嘛,还问她叫什么?!



柳随风很显然知道她在疑惑什么,于是他开口:“我只是想亲口听你说一遍。”



BOSS就是BOSS,连爱好都和别人不同!不过她确实是没有介绍过自己……含家暗暗叹了口气,抬起头直视着柳随风,郑重地说:“我叫彦流月,先前真是非常抱歉。”



彦流月……流月……



白衣BOSS又沉默了。沉默之后,说:“好女孩天黑之前就应该回家。”



含家被自己的口水呛住。



咳得天昏地暗,只好慢慢蹲在地上,咳完,然后涨红着脸抬起头:“对不起,我正要回家。”啊啊啊啊,她为什么要和他说对不起?!



柳随风果然没再说话。



含家慢慢站起来,一步一步往彦府踱去。走了几步,回过头,柳随风白衣飘飘在她的身后,站在原地注视着她。



她止步,有些羞赧:“柳……柳随风,你不回去么?”这样叫都叫惯了,她就不叫什么柳公子,柳大侠,柳大人了……



这一回头,含家才发现,从这桥上望去,不远处正是月老祠,而且可以直接望进院落中。红线和签条在各自飘摇,她清晰地看见鸢鸢托着下巴坐在门口……问题是,柳随风从什么时候就站在这里了?



原谅她,她已经装作没发现了。她怎么敢问?!



好像柳随风每次回答问题的中间都有极长时间的间隔,又不像是在思考的样子,姑且算他在耍帅。就刚才那个问题,过了很久,才听到柳随风淡淡的声音传来:“我送你回去。”



含家瞠目结舌。然后听懂了。听懂了就很努力地往彦府走。



柳随风一直在她身后,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含家不敢回头。一直到彦府外头,他看着她爬墙进去,看着她溜回自己房间,看着她将门窗关的紧紧实实的。然后站在房顶上若有所思,直到东方发白,才转身离去。



含家整夜无眠。等到那两道恼人的视线消失,她也不想睡了。



对此,含家没有纠缠太久,因为她马上就下线了。



19、接引仙子





含家从游戏仓里爬出来,伸了伸懒腰,一看挂在墙上的钟,已经是下午三点。吐了口气,含家抚抚额笑了。



——真是个不错的游戏。



只不过落差太大了些。在仙侠世界里将近半个多月,现实中才只过了一天。12:1的时间比例,玄天果然是下了血本的。



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含家下楼。Fina似乎早料到她会在这个时刻下线,桌子上的餐点还是热的。门口停放的是她那辆银色悬浮轿车——连她要去点沧花园都料到了。



——·——·——



但是一个小时后……



含家冷冷地站在高大的落地窗前,唇角已经消却了一贯的笑容,绝色的容颜半掩在乌黑的发中,眸中的神色冷得像要冻结一切,即使是沐浴在阳光下,也不能消褪半分。



含家从不屑于对任何人生气,所以她只会自己气自己。



洛兰从里间走出来,叹了口气,将手中的资料随手扔在茶几上,双手环胸朝门框上一靠:“结果还没出来,22只是说小暖暖的精神有些异样,又没有说治不好,你用得着那么生气吗?”



含家抿了抿唇,吐出两个字:“我疼。”



越是光明下的影子便越黑暗。阳光绚然,却映照得那白皙剔透的容颜有种无法想象的脆弱。



洛兰清楚她说的是什么,所以她很明智地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她只是说:“叶暖暖若是真的要死,四年前就死了。可是她活下来了,而且比谁珍惜自己的生命——若是做会让你痛苦地事,她会更痛苦……所以,放宽一点,这种病是和心理和思想有关的,我们能做的只有引导,要治好只有靠她自己……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不够。一点都不够……”含家慢慢蹲下去,将头紧紧埋在臂弯中,“我连暖暖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的都不知道……我连暖暖都护不好……”



很久很久以前养成的习惯,每当她害怕时,她就会这样,然后慢慢地等恐惧离开。后来有了司徒烨。司徒烨总是会陪着她,在她迷惘时,害怕时,彷徨时。后来司徒烨从她生命中消失了,她再也没有害怕过。



暖暖是个例外。



可是现在司徒烨并不在,所以洛兰只能站在远处,静静地等待含家自己平复过来。她痛恨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所以她低低地说:“不是你的错。”



洛兰说:“还有一种办法。”



含家蓦地睁开双眸。



洛兰却摇摇头,缓缓吐出一个词:“催眠。”



“不行!”



洛兰苦笑,没想到她的反映如此强烈:“所以说是不得已而为之的办法。



洛兰认识几位富有盛名的催眠师,含家知道。可是物有正反两极,阴阳对立,内外互斥。催眠这种事,要消除掉人的记忆,必定要以另一份记忆作为代价。以暖暖的这种状态,若要忘记四年前那场噩梦,势必要消除掉所有记忆——忘记父亲,母亲,忘记玄天,忘记曾经的一切,忘记……她,甚至,忘了自己——心智完全退化到婴儿阶段,就像一张白纸一般。



她不是暖暖,怎么能擅自作出这种决定?别说这是为了暖暖好,就算真该如此,她也不会这样做。她始终认为,不管经历了什么,终是只得自己承受的,没有人能替你分担,所以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



权当这是一种残忍的温柔。



——·——·——



洛兰怜悯地看着面前的女子,很想将她搂近怀里,想要给她一点依靠,想要告诉她不要这么逼迫自己了。她在发抖。在阳光下,瑟瑟发抖。



只是这样的情况,比四年前几乎疯掉时的情景要好很多很多。洛兰突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这个女孩第一次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样子。四岁时的稚嫩面庞,有着更胜于身为玄天第一美女的母亲叶欣的容貌,那么小的年纪就看得出将来会是如何的倾国倾城——她就站在那里,站在司徒烨的身后,微微抬起头来,眸色中的淡漠从不曾退却,明明极恭敬的唤她“师姐“,却仍有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从此,这个名字像是烙印一般牢牢的刻入心底:叶含家。玄天最为出色的天才,月神叶含家。



后来她长大了,却变了。变得爱笑,笑意却从来不会犯进眼底;极温柔,却不会让任何人靠近她的世界。就像高高在上的神氐,冷眼俯视天下苍生。她总有一种错觉,在她面前,就像凡人仰视着神明,这种卑微从不曾消失,即使是在四年前那一晚。



以前,她只会相信司徒烨。可是当司徒烨亲手毁了她的天空开始,洛兰知道,这个男人,已经失去了唯一一次得到这个女孩的心的机会,人是会记仇的,含家不会记仇,含家只会记住那种痛,然后在那痛再一次到来时,远远躲开。所以不会再有机会了。洛兰其实很幸灾乐祸,她一厢情愿地认为,那个男人是咎由自取。



可是她也清楚,是她和司徒烨联手毁了含家的一切,是他们造的孽。



她更清楚,含家很早以前,就已经知道一切。



洛兰笑了,笑着说:“给我一个月的时间,我以命做为担保,我会还你一个健康的叶暖暖。”



“我不要你的命。”



洛兰笑得更欢,大笑着,然后出了门。门关上的刹那,她终于支撑不住,沿着门缓缓滑下去,泪流满面。



——·——·——



含家开车回家。Fina站在门口,看到只有她一个人下车,显得很惊讶,但是并没有问什么。含家的脸色有些难看。一声不吭进了客厅,没有开灯,又关了门,就这样安静地在黑暗中待了很久。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