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甚至……开始嫉妒那被他那样专注地凝望着的火焰。



脑海中总算是还有点清明,飞快地伸出手,凭空捏了个法诀将空气静了,对着那堆火,防护罩随意丢了个上去,然后将手往下推了推,利用风在三人外围凝结出一个无形的结界。



不一会儿,安静地燃烧着的火堆将热量萦绕满整个结界,寒夜冰冷的触觉被隔绝在外头,却又不使人觉得气闷,一时间静谧的空间里只剩火光在跳动的动静。



只是……就算是身体暖和了,这份温度仍是漫不到……心底。



强行将思绪扯开放到另一个人上去,却见那厮的头正转向这个方向,视线盯着她手里的羊皮纸。



“有什么想法?”含家闷闷道。



凌清寒默默地看了她一眼,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转头往火堆里丢了一根木柴:“完全没有。”



含家顿了顿:“你觉得还有必要找到朗月族的遗迹么?”



那厮下意识地视线一斜,扫了眼荒凉落寞的原野,没有正面回答她的话,只无奈道:“……就当观光旅游了吧。”



要说旅游么,就应该找点像蜀山啊昆仑啊那些名山胜地,像是大漠这种地方……唉,说起来都是种折磨。



一路过来,月族的聚居地是见了不少——但并不是所有的月族人都对外来者持友好态度的,而且因为等级差别——武者与修真的档次显然不是在一个层面上,系统为了缩小差距,缩减修真的可用技能范围是肯定的。



至于柳随风此人,姑且算是个不称职的向导而已。你被人围攻他不出手,到临死时他才顺手拉一把,你问他关于剧情的解释问题他不答,就算你迷路他也跟着你一起瞎转,直到你终于顿悟任务下一步需要做的,他才会顺便指点一下……



不过没人敢对蜀山长老兼裁决者抱怨……含家心里难受,但是也如此欣喜地深深地感谢着这个人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她的生命里,就算是他不记得她了,能看到他的脸——迷路的怅惘时分,凌晨清醒时分,找到任务线索的欣喜时分,转过头,一眼就看得到他,很近很近的距离,一伸手就能够得着……虽然她断不会伸手……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孩子望着橱窗里心爱的玩具,明明隔得那么近却咫尺天涯,唯一还欣慰的,只有那么肆无忌惮地看着,凝望着——那个完整的柳随风身上永远背负着不属于她的命运,只有在千帆过尽的时光洪流中偶尔窥见他的一点踪迹,而现在,他忘了,却是那么平静地安然地伴在她的身边……



——“那是什么?”凌清寒终于忍不住问了。



含家看了看手里还攒着的纸张:“地图。”



“哪来的?”微怔,想起那时的信鸽。



“……让包子悬赏求来的。”果然还是蔡记的情报系统比较好用……既然都知道她花未眠就是彦流月了,那么快捷且效率又高的的情报系统不用白不用……而且,这种东西,人自己制不出来,也只有什么额外的任务什么偏僻的地图中才能发现,在一般人手中也无甚用处,但要那些人把这种东西出手,除了利用向前冲小队的渠道,不然还真得不到。



“研究出什么来了?”墨衣男子顿了顿。



闻言,含家抑郁:“若是有什么想法的话,还需要到你身上寻找灵机么……”



习惯了此人的性子,也知道她这种话其实没什么意思,但还是平静地扫了她一眼:“暂且定个行程计划吧,现在正好有空,不然这样漫无目的地找下去什么时候才能正巧撞上任务线索。”



含家思考片刻,也觉得有理——素来是等着让线索发现她们,一切随缘地久了,差点忘了,那样做的随机性太高,还指不定真能撞上呢……



“这样来看,其他地方可以先放放,现在要找到朗月族的遗迹,要找出‘天涯云水’所蕴藏的含义,那个月族女人必然是关键……而且,我总觉得有预感……我们这一行会见到她!”



“什么意思?”凌清寒先是一愣,话一出口,陡然想到了什么,轩眉一蹙,然后缓缓展开来,显然是已经明白了她的话,“你是说……”



含家一笑:“别忘了,只是个任务,只要是任务要求的范围内,什么事情都可能出现,更别说只是个小小个鬼魂。”



“那么按你这种推论来看,你觉得让肖歇雨亲自牵扯进来的可能性有多大?”面前那人的眼光灼灼,在火色的映照下更是明亮得如天上的星子般耀眼。



“没有可能!”含家微微一笑,揣度道,“当初,他那句话的原话是‘若有天涯云水的消息,记得告诉我’,我猜,应当是当一切都尘埃落定之后,才会见着他!不然,若他真掺和进来的话,系统也绝对会屏蔽掉他的大部分力量。因为倘若因为他干预了我们的任务的话,系统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出现的。”



凌清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有说话。



含家想了想,接着道:“所以,我觉得,‘幻魇泽’这个地方必是最后揭秘的地方——然而,不同的时机去也有不同的功用,现在我们去也只是徒劳无功而已,我建议把这个放到最后,你怎么看?”



“没意见。”凌清寒已经定了神,转头继续看着缓慢燃烧着的干柴,随手又丢了一根过去——以前作为墨染月的时候就已经无比清楚,某人的那包裹里尽是些稀奇古怪的东西,相当齐全,连干柴都能找得到,还有什么没有?



含家轻轻松了口气,视线下意识地偏了个角度,马上心被一揪,差点提到嗓子眼——白衣男子那双没有波动的墨黑色瞳仁正盯着她!



一顿,视线刚落进那双似乎带着至深的水渊般的眸中,对方似乎觉察到她的惊慌,缓缓地又把视线移开,看着那火堆。手中不自觉地摩挲着什么,但见那银灰色的流苏顺着他的手势微微飘散着。



那瞬间,含家没有漏掉,那双眼睛里面的迷惘——虽然只有瞬息间的一刹那——但那的的确确是她从未见过的一丝怅然,似乎想到了一些很遥远的东西……只不过,那双眼睛无论美到了怎样一个地步,始终是,没有,她的……影子。



“我睡一会儿。”心中涩涩,面上素来的不动声色,转向另一侧,“你要是累的话也闭一会眼。”



反正会有人守夜的……没听说过裁决者还需要休息的……心中略带赌气地补了句。



哪知正要合上眼,突然听到那人道:“你睡吧,我还行……你不是说过么,漠北地形复杂,干冷背后就是潮湿,多生些夜晚出没的东西,那些蝎子啊,蜈蚣啊,蛇……”



某个对于那个女子来说是紧急的字一出口,这厮立马就觉察到不对劲了,连忙紧急刹车,回头就见那女子面无表情地转过头来看着他。



果然……



正准备道歉了,听到她一字一顿地咬牙切齿地从齿缝里吐出两个字,却是:“蝎、子!”



含家蓦地瞪大了眼,猛的扯开地图,对比着那些纹路临摹来临摹去,突然浑身一震,被最新的发现搅得连睡意都丝毫没有了,蓦地站起身来,跑到凌清寒身边,指着那地图看着他:“看看,这些线连起来是不是天蝎座?!”



墨衣男子愣了愣,顺着他的手低下头看地图。半晌,指着中间那个原点道:“幻魇泽?”



“天蝎之心α星,在二十四星宿中排位心宿二!”含家不假思索道。



“巫兀山,魔岭,凉月族……?”某人的手指头点着蝎子的尾巴一个个点过去。



含家毫不犹豫地点头。



凉月族号称是月族之王,先前来大漠的第一站不巧就遇到改族。只不过此族虽繁华,然而族中固步自封,对外人有如世仇,她们只为问路却被众人围困,不得已侥幸逃出来,往后再遇月族也小心翼翼地多留个心眼了——在地图上的排列,却正是蝎子尾部最后一颗亮星。



若是幻魇泽中那湖是月族的圣地的话,魔岭在月族中则是最代表邪恶的秽物。此地的危险仅次于幻魇泽,却聚居着历代被月族各部流放和视为妖邪的人,按照排列,正是处于房宿位列其四。



这样一个个列过去,却正和先前所遇正对上。含家抬头和惊异的凌清寒交换了一个眼神,飞快地转头看了眼柳随风——却见那人安安静静地盯着她俩,面上仍然清冷如斯,但眸中却有几分不分明的赞赏。



跟他处了那么久,若是还不明白这眼神意味着什么的话,那么含家也妄为含家了!当下从凌清寒手中抽出地图,一拖他的手,就开始满山跑起来。



只短短这么一刹那时间,脑中已经瞬息变换了万千的念头。整张地图在脑海里已经无限地扩展开来,图上目测距离和实地距离在不停地变换着,无数的公式开始游荡——也只是瞬间,已经想到了目的地所在。



猛的停住,害的跟着她跑的某人差点撞到她身上,抬了抬头,没看到有星星,只好把头转向了如鬼魂般飘上来的某白衣男子:“东北方是哪?”



柳随风看着她,伸手指了指她的身前,再把手指逆时针转了十几度。



含家冲他笑了笑,终于想起自己是修真,弹指召出从风,风驰电掣地朝他指的那个方向赶去了。身后,跟着个虽是莫名却素来支持她选择的凌清寒。



只留下那个白衣胜雪的男子,待在风烟弥漫开的荒凉大漠里,默默地仰头看了眼苍茫得没有一丝光亮的遮幕天,似乎是微怔了一会儿,还是展开身形,款款跟了上去。



——·——·——



过了没多久,三人到达一处破败的地方。



土地比起他处略显厚实,但是不知为何,即使长着枯树老草,偶有只寒鸦在枝头啼鸣,却只徒然生出几分更加荒凉的念头,不见半分生气。



土堆上还有几乎被时光全部腐蚀却仍留下痕迹的石质灶,腐朽的地里还能找出些许未被完全吞噬掉的墙砖油纸……视线一望无垠,却还能凭着昏暗的光线中疮痍的情景想象到此地几个世纪前过往的繁华。



“怎么说?”许久,才听到凌清寒淡淡的声音。



“……往前走。”含家沉默片刻,抬起头,看向了很久远的地方,坚定道,“若我没料错那人仍在此地的话,她终是会出来的!”



于是三人继续往前走。



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地警戒着四周,每一脚踏下,总觉得是踩在心尖上。含家微微蹙了蹙眉,不知走了多少时候,突然停住了脚——四周没有任何动静——她却静静地、安详地凝望着前方,视线缱绻而深沉,像是透过那什么都没有的空气看着重要的东西。



凌清寒正觉得奇怪,突然眼睑一颤,微带茫然地觉察到周身环境的变换——暗灰色的背景渐渐填充上颜色,废墟中的帐篷又重新支撑起来,坍圮的墙垣稳稳地耸立着,土坳里的葡萄架开始疯狂地抽叶开花……一切都是那么地鲜活,仿佛是真实的一般,只不过,少了人——缺了人的踪影,倒像此地是一座空城般,没有的人的欢声笑语甚至是打骂争吵也好,此地只有比荒凉更绝望的荒凉!



“……你来了。”含家抬头看着眼前凭空出现的台阶,以及台阶上那个渐渐显现出身影的红衣蒙面女子,微笑着道。



——那声音,竟像是在面对着老朋友一般,再自然不过。



135、月族圣女





那人一袭红衣像是血染成的一般,那种触目惊心的红,仿佛碰一碰,就会沾染到手上——浑身散发出来的气息却是相当静谧的,如同只是一个游魂般站立在世事之外,漠然凝望着那些自己再也触摸不到的,却没有半分厉鬼的阴霾——眉毛斜飞入鬓,眼眸细长,却不是卫红衣那般魅惑的丹凤眼,瞳仁是那种宝石般的蓝,仿佛邈远的天际永远捉摸不透的星空,只是没有星星的光辉,此刻看来确是黯淡又轻渺的。银色的长发散在脑后,几乎垂到地面,没有任何束缚,只在两侧垂下琉璃碧玺缀成的珠饰,很简单,却雅致。



高鼻深目,蓝瞳银发,却是典型的西域女子装扮——即使罩着面纱,仍然于隐隐间可以想象出那该是何等惊心动魄的美来。



只是,许是因为长久以来的漠然,死亡令得她的身形散去了原本充满生机的生命力,漫长而无所期盼的时光使一切都可有可无,心境的改变而让神情淡了,气质淡了,连带着容貌也淡的几乎模糊掉——她站在那里,好像蒙着一层雾,明明一动不动,却仿佛马上就会被阳光蒸发一样。



含家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突然注意到她微微偏了偏视线,看着她的身侧……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心底陡然一怔——周身,蓦地出现无数人影,来来往往的、各色各样的人,吆喝的小贩,卖花的女郎,匆忙的行人……古朴的西域石城风光,如同雨后清新的一粒朝露,洋溢着难以想象的蓬勃生机,只不过,即使那色彩是无比的鲜丽,在一个个的人从她们的身体中穿梭而过的刹那,已然明了,一切,都只是记忆而已,被时光封存在历史中的画面,就算再明艳的光芒都像是被抹上一抔尘土似的,更何况,这还是个无声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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