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他没答。手腕一转,将她的手翻过来,然后松开交握的手指,张开五指将她的手握在手心中,另一只手盖到她贴着他的腰的手上。温润的触觉太过于美好,像是能直接触动心间最柔软的角落。



“怎么想到要回这里?”



“……你喜欢。”



含家笑了笑,没有置疑。



不会迷惘的人,一旦迷惘,总觉得那是自己最大的灾祸。而当迷惘已经成为习惯之时,那便就是迷惘,也不是威胁了。她也总是如此,每每直到走出来了,回头时才发现,一切都只是自己多想而已。更何况,那些时候,不管怎样都是只有自己一个,现在,至少还有她陪着他。



“倘若那个时候,我还未记起你,你待如何?”



含家一怔,缓缓抬起头来,想了想,才笑道:“可惜没有倘若呢。”



握着她的手紧了紧:“……不问?”



她又把头贴了回去:“没必要。”



没有看到他的面情,但是她想,那一定是淡淡笑着的——那原是他们都无法预料或是阻止的,便就是问了个透彻,又当如何?所以,不去问他为什么说要离开她,不去问他为什么会忘记她,不去问他怎么就记起来了,不去问……什么都可以不问,只要这个人,重又出现在她面前。一切如昔。



她该偷笑的,这个时候——能明白他的心意,能与他在一起,已然是上天对她最大的赐予。



不过……含家眨了眨眼,突然问:“你在笑我么?”



“嗯?”



小小地撇了撇嘴:“那个时候……”



这回某人很明显是想明白她在问什么了,因为他沉默了一会儿,很明确地甩出两个字来:“没有。”



含家抿了抿唇,擦着他的衣服把头挪起来,拿下巴抵着他的背,闷闷道:“骗人。”



某人不响。于是含家越思量越觉得自己亏大了,拧着眉毛抑郁:“那个时候只是胡编些似真非真的东西出来刺激一下你……总以为你没那么容易记起来的……”



“嗯……的确有被刺激到。”



淡淡的语调,一贯的平稳,含家却更抑郁,索性沉默。



然后面前那人顿了顿,松开握着她的手,往前微微一移。含家一怔,微诧地抬起头,看见那人转过身来看她。



一只手放在她的腰畔,另一只手抬起——修长的手指贴着她的发轻轻往下拂,停在她的脸颊边上。含家抬眼看着那人清清淡淡的脸,凝视着他眼中的静谧的水渊,下意识地将头往旁边侧了侧,把脸贴在他的手上。



“我总在想,若是有一天,你忘记我,”平静的声音,没有带上多少情感,就像是在述说着无关紧要的事情一般,“你的记忆里,不再有我一丝一毫的痕迹,断了你我之间唯一的羁绊,然后在一个我再也触碰不到的世界里,有了新的执着,爱上别人……我会不会疯掉……”



他的食指微微屈起,在她的脸颊上缓缓摩挲着:“这样想着,又开始庆幸,忘掉的人,是我……自私么?完整的、真实的记忆,不管怎么回顾,都觉得那该是毫无漏洞的,可是心里,总像是缺了什么东西一般,空空的,不管你做什么,那种缺失的感觉都是如影随形地跟着你,以为是幻觉,却如梦魇一般躲无可躲,一点一点加深,却怎么都找不出来丢掉的是什么……你看,明明什么都有了,明明……”



——“不会!”



含家定定地看着他,打断他的话,坚定地摇了摇头:“……不会。”



【但曾相见便相知,相见何如不见时。



安得与君相诀绝,免教生死作相思。】



可是,在那之前,我与你,早已相见、相知、相伴、相惜、相许、相依、相遇,也曾相恋、相思、相欠、相忆、相会、相负……



她伸出手,紧紧地搂住他的腰,抿了抿双唇,宣誓一样喃喃:“让我忘记你,除非……我死。”



“所以,别去介意那段时光,”他低头,侧颊贴着她的发,“痛过一次就够了。你只需记得,错的那个是我……我不介意。”



可是我介意。这几个字在舌尖转了转,终是没有吐出口。不需要没完没了地纠缠着这点的,因为,最坏的打算已经过去了……她和他,都懂的呢……



——·——·——



雨中的清风荡,比起天晴时分,总是多了些许淡淡的诗意。这种味道铭刻在大街小巷每一片瓦每一块砖中,散落在每一株草每一丛苔藓中,每当沾上点雨便燃香一般散发出来,太过于熟稔。



紫英死,彦乘归,紫若嫁……彦乘死后,彦府没落,管家福伯带着余下的人随紫若回了紫城,这彦府便成了废墟——是柳随风讲的。一切在她原有的认知上变更,独独抹去个她,便也将当年那场天灾人祸整个儿埋葬了。



这样又未尝不可……如今裁决者大人长袖一挥,一切还是当年她离开时的模样,只是景致依旧,此地却已无人。



朦胧烟雨中,那人的脸颊更为清俊,消退了几分淡漠,显得越发俊美。一路走来,早已不知惹去多少姑娘的眼。



牛毛般的雨,即使这样密,还是沾不湿人的衣衫,因此桥边长街还是如往常般热闹,人来人往之中,那人撑着一纸天青色云烟油伞,静静走过,却也是如同画一般。



十指紧扣,含家挽着他的手,顿了顿,继续问:“那么,你呢?”



她的记忆中,当年那人来清风荡寻紫英,因为紫若的缘故,将其魂、体两隔,又无法转世重生,所以上穷碧落下黄泉还是无法寻得,终是留在乱葬岗,一留便是二十年——更何况,那时已经走火入魔,神志不清。



“……彦家后山,二十年。”



含家微怔:“为何?”



那人伸手摸摸她的颊,看着她的时候眼中才会闪过一丝暖意:“赎罪。”



含家不语。



“怎么?”他的手指停了停。



她摇了摇头,几分叹息:“仍是这样的结局。”



他戳戳她的脸,轻笑:“恼了?”



一偏头,往他怀里一缩,脸颊靠在他肩上,正好躲过他的手指。那人也不计较,手放下,搭在她的腰间。



如此安然的感觉,像是已然这般过了数千年。



——·——·——



“……竟然走到了这个地方。”



止了步,微微一怔,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桥的那侧,门匾上三个镶金的大字,龙飞凤舞。却正是“月老祠”。下意识地摸了摸她的头。



记忆中那几个字还是很毕工毕整的大楷呢——毕竟也已有些年头,这匾换了也有可能。眨了眨眼抬头看柳随风,那人垂下眼睑看她,淡淡地笑了笑。



依旧是人来人往……走进门,看到院落前两棵高大的树,一边红线红绸四下飞舞,一边木制的签顺风摇曳,善男信女面露微笑,人间姻缘两话。



雨淡得几乎停了,那人收了伞,站在檐下看她在树下望着别人结红线挂木签。



昔时的粉状女子鸢鸢已然嫁作人妇,书生丈夫满面含笑地捋着胡子为人看签。突然就想起那时的厉鬼赵斐然和白面书生,神思恍惚间看到后院跑出一对龙凤胎孩子,红袄绿衫打打闹闹,眉目间还是当年的模样。转头冲着柳随风笑了笑,便跑到鸢鸢那里求签。



签筒摇三摇,掉出一支来,捡起一看,却还是那句老话不变:“浮生梦尽梦中梦,三生缘灭缘生缘。”鸢鸢惊诧地睁大眼,手忙脚乱地查看签筒,一个劲地问丈夫是否是他无意中将那签混进去了,抬起头来望见含家的时候却是怔了好一会儿——这镇子的人均是不记得有一个人名为彦流月,她花未眠也不是,但是冥冥中总规还有些牵绊在的吧?



微微一笑,转头去解签的桌子上,拿起朱笔,看了眼柳随风,顿了顿,翻过竹签,低头一笔一画写出他的名字,然后顿了顿,又看一眼柳随风,想了想,抿着唇写下三个字:叶含家。



握着那木签好一会儿,兴冲冲地跑出去挂签。站到树下,又犯了难。低处均是挂满,上树的几架梯子正在使用中,正考虑用不用轻功飞上去时,感觉腰间一紧,蓦地回头,那人站在身后。



浅浅一勾唇角,弯腰将她抱起来,她低头回以一笑,手够到高处,小心翼翼地挂上木签,然后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放下来。



因他的动作,她的发散乱,一下便铺在他的肩头。含家怔了怔,看一眼柳随风,又看一眼乌发,然后绕过手,各自拎起一束,打了个浅浅的结。



那人明显是一愣,随后却是笑了,笑着拥她入怀,微笑间视线掠过头顶的木签。



于是想起那时冥域中懵懂的遇见。连主脑都不曾想到的吧,明明是在他脑中下了禁令不能再回想起与“彦流月”有关的一切的,事实也确是如此,但是,巨大的刺激之后,他想起的却是很久很久之前,他还未存在的时候已经烙印在他身上的记忆。于是,一切改变。



……他的存在,唯一的理由。



叶含家。



146、清风梦尽





凌清寒来信的时候,柳随风已经陪着含家在清风荡待了半个多月。



然后清风荡断断续续下了半个月的雨。她从梅花落尽看到桃花放肆满树,从阴影处的青苔长势喜人看到檐前的枯草已然恢复生机——她默不作声,大多数时间里一发呆就能熬过一个下午。偶尔看看天,观观雨,剩下的时间摆个棋局,泡壶香茗就是整晚。



直到院墙边的淡樱扬扬洒洒已经一地,满园的苍绿再也掩不住之时,回头仍能看到那人——静静地站在她的身后,仿佛一袭停驻在原地的风,清清冷冷的模样,只有转眸时的眼神还能看出一抹温柔的暖意,唇边的笑不常有,但偶有些许,总能悄无声息地直击人的心房,触动那最柔软的部分。

这样平淡的日子太

过于美好,美好到总让人怀疑是不是幻觉……深夜陡然惊醒,不知不觉中薄汗沾湿了后背,看见房中月华盈盈,流水一般倾倒在地上,那人伫立于窗前,静静地看着她,轻柔的帘子掩去了整张床,也将她与那个人隔在不同的世界里……看不到他的眼神,但是,每每此时,便总无法再入睡,然后,彻夜难眠——他在那里看着她,她隔着帘子同样看着他……谁都看不清谁,但是,谁都知道,彼此,都在。



含家知道,就像最平静的水域总是孕育着最深重的危机一般,转机总是在人最措不及防的时候。一切尘埃未定……他总要离开她的,这,谁都无能为力。



但是,在他还在的时候,能多抓住一分就是一分,她知道,所以她一直在微笑着,笑着注视那抹一转身或许就会不见的身影——他也知道,所以他当做不知道。



蜀山首席的信使帝玉到达清风荡之时,含家正在解棋局。论起棋力来,她也是远超常人,但比起柳随风,还是远远不及。当然一拼之力还是有的,但是要若论胜负,十有八九还是输的份。所幸与那人下棋也是一时之娱,换了别人她定要争一番,但在此人面前,这份心思却是省了,所以舍去所有的攻势,专司守势……于是一个不动声色地放水,一个面不改色地使绊子,这棋还能下下去,也胜在一个巧字。



然后,陡然一只帝玉飞落,扰乱了一局棋。视线触及到那抹华羽的白,当先反应过来却是条件反射地看向对面那人,见他神色淡淡,没有任何异样,不知为何松了口气。转眸却是有些失落,伸手接下蜀山信使的信。



果然不出所料,凌清寒已经过了镜先生那个任务,现正准备往雪域默音山赶。想必也是看到任务日志上“天涯云水”之后的完成字样,问她现今在何处,是否能赶过去与他会合、随后一齐交任务,其余却是没有多问。



回了信,看着那只帝玉在视野中失去踪迹,抬眼时看到那人不知何时起已然站在了窗前,沉默地看着窗口开得正盛的茶花。



微微一怔,眼睛突然开始疼起来,细小的渗透一般的痛楚……忽然听到屋外悉悉索索的雨声——竟是又下雨了。



相顾无言,一晃眼,却是已然入夜。



辗转反侧,无法入眠。翻来覆去的动作扰乱一头青丝,青丝缠心,却是更为恼人。含家索性起身,披着外衣出去走走散心,哪知推开门,一眼就看到那个倚在屋外低着头似乎在沉思的人。视线交错,彼此都是顿了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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