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荣华越看她越觉得心惊胆战,在心中苦笑了下,身形一闪,瞬间消失在原地。再下一秒,脚下的场景一换,入目的苍翠似乎要晕染到含家身上……青石的街道向晚,远处竹影萧萧,青叶飘飞,而空中散落着牛毛般细长的雨,沾染到睫毛上的时候,带着微凉的触觉。



风之筑。



含家依旧定定地看着,似乎是在努力思考着什么,可那表情明显是虚无的神幻的,就连视线也没有多少焦距。



“……怎么了?”



略带冷清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白衣胜雪的男子乌发披散,龙吟在手,已然出现在她身侧。身上不带一丝风尘,但那身上微冷的气息彰显出明明是从很远的地方赶过来。



她蓦地抬头,循声看去,觉得霎时间眼睛烫得要人命。



“怎么了?”见她这般模样,略加了一点迟疑,声音却是不自觉地放缓了些许。



含家抿了抿嘴唇,仍旧一言不发,但是终于回神,手臂一抬,转身贴着他的长衫紧搂住他的腰,脸埋进他的胸膛中,鸵鸟一般找个可以让自己稍稍安心的地方。



没有丝毫犹豫,两只有力的手臂顺着她的动作抬起,揽住她的肩,收紧,修长的手指划过她脸侧的发,却也没有再问。



好半天,怀里的人才闷闷地唤了声:“柳随风?”



“嗯?”



“柳随风……柳……随风……”她似乎是接近于执着地念叨着他的名,可是每念一声就愈迷惘一分,似乎被什么极其严重的问题困扰着,眉宇间的脆弱竟是有种想哭的冲动。



“嗯。”那人应道,声音淡淡,手指从颈后绕过来,一笔一笔描绘着她眼睑的弧度。



“呐,柳随风,”含家在他怀里抬起头来,倔强地看着他,眼睛里有着幻灭前的最后的火光,“我好像……好像,丢掉了很重要的东西……很重要很重要……可是我……找不回来了……”



——·——·——



含家坐在天台上,静静地看着帝都上方灰蒙蒙的透不出一点星光的天空。当头只有一轮半月,还被乌云掩去大半,此般看来,更是显得夜幕深沉。



“……你可以去睡觉了。”不知过了多久,含家终于无奈道。裹紧身上的披风,斜睨着不远处阴影处贴墙而立的青年。



“不需要。”某人淡淡地回道。



就算你是古武大家睡眠需求少之又少,那也没必要陪着她一起发呆啊……或许打坐也比在这里吹冷风更好?



含家扶了扶额,视线仍是不自觉地看着玄天所见的方向,没有理会脑中的Angel让人发疯的聒噪……她只是,想静一静,就静一静而已,仔细思考一下,那些被她忽略的或是误解的,那些隐藏在背后看不见地方的真相,那些她所不知道的故事。



“妈妈,除非乃把冥皇完全解剖了,否则以那个人的手段,绝不会让你知道一切。”Angel如是道。



她当然知道——与司徒烨的较量之中,她素来都是完败。曾经看上去那么完美的解释也不过是如今的自以为是,可一点点蛛丝马迹又代表着什么呢,她连这是不是那个人故意透露给他的都不知道。



那个人习惯于给她下套,而她即使是深陷其中的时候还只处在怀疑这是不是陷阱的程度。多么可笑。



你看,这就是命运的玩笑,我明明不爱你了啊,还注定要与你纠缠不清。



含家微微一怔,伸手按在石阶上,站起身来,身前是空空荡荡的风,远处灯火阑珊。低头往下看的刹那,感觉到身后那人突然抬起的头,犀利中略带紧张的注视,笑了笑,跳下来,转身走到了那人所在的阴影处,贴着墙壁蹲下来。



夜风将乌发吹乱,闲散的发丝遮住眼睛。黑暗似乎总是一种思考的良好氛围呢,因为它能让人的所有感官都冷静下来,然后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逐渐失去温度。



“凌清寒?”含家突然唤道。



身侧的人低头看她——这个人也总是这样,除非你主动开口,他便永远不问。



“我……见到我母亲了……”



母……亲?



觉察到那人的身子陡然一僵,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随即又放松下来,但始终带着一股不和谐的味道。这个名词对于他来说是个禁忌的吧,毕竟经历过那样的事情,发展到后来,就像龙的逆鳞一样,碰触不得。那么这个词对她来说又是什么呢?



一个从未正眼看过她的女人?一个从生下她就再未伸手抱过她的女人?一个一年到头也不会对她说一句话的女人?一个从来都当她不存在并且深深厌恶着她的女人?



她是玄天的月神,是千百年难能一遇的天才,可在那个女人的眼里,仿佛她是地底下最肮脏最污浊的秽物一般,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恨不得……她死。



她被憎恨着,从降临之始,就被这个赋予她一半生命的女人深深憎恨着——刻骨铭心地憎恨着。

可是为什么呢?



暖暖出世的时候,小小的孩子,还不会睁眼的时候已经会笑,的确如天使一般可爱,她躲在门口悄悄地看,也很开心,也很兴奋,可是她连走进门都不敢,只能远远地看着叶欣脸上美丽而欣慰的笑容,叶忘在两人的身边——那是她怎么都插不进的空间。



她永远都只能站的远远的,远远地看着叶欣手把手教暖暖走路,耐心地教暖暖读书认字,对着暖暖笑,抱着暖暖,亲吻暖暖……



对于那个和她流淌着同样血液的孩子……她连嫉妒都无法。



可是……是她不够好吗?是她哪里错了吗?为什么……一开始,就那么,那么地……恨着她呢?



她哭喊过,委屈过,疑惑过,死心过……她曾以为时间终究会磨灭这种恨意的,可是,最后先承受不了的,是她。叶忘不同,就算他也同样爱护着她,可那个人是母亲啊!她可以不要任何人的爱啊,可是那个人——是她的母亲——是母亲啊!!!



司徒烨说,有些事情,我们一开始就无能为力。所以他那么干脆地就骗了她。



可是叶欣为什么就恨她呢?这个问题,她想了二十多年,仍旧想不明白。心脏那个角落永远都是空空的——她本以为自己是不介意的,可是叶欣和叶忘死在玄天的时候,那个地方仍是痛得几乎让人窒息。



就算母亲不要她,她就能够抛弃自己的母亲……吗?



然而,五年之后的今天,时间又突然告诉她,她当初的伤痛只是一场再可笑不过的笑话。



“……你看,我本以为她五年前就已经死了的……可是现在她又出现在我面前。”



用臂弯把自己环抱起来,头埋进去,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掉落下来,但是马上又被柔软的衣服吸进去,眨眼无痕。



“流……月?”凌清寒微微蹙了蹙眉,伸出手似乎是想摸摸她的头,但最终只是轻轻放在她的肩上。



“我想不通,从来就想不通,为什么她一开始就那么恨我……为什么她可以那样疼爱暖暖,却从来都憎恨着我……难道,我不是她十月怀胎生出来的孩子么?”



肩上的手微微扣紧了几分,似乎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突然用力。



含家缓缓抬起头,看着他:“你看,我只是远远地看见她,永远都不能走近,害怕看到她那种厌恶的憎恨的眼光……正如我明知道那就是她,却不敢开口,不敢上前,甚至,不敢确信是不是自己真的看错……你说,这都是为什么呢?”



迷惘的眼神,是他从未见过的脆弱,紧紧抿起的唇,似乎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



想要开口劝慰,但是双唇动了动,却发现自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最后只是低低地吐出一个名字:“流月。”



含家撇开头看向别处,瞳眸刹那间就湿了。



——·——·——



如今想起来,关于五年前的那场变故,含家除了知道幕后主使是司徒烨,很多人死亡,很多人叛变——直接导致之后洛兰的逃亡,其余的却也什么都不知道。不是不去查,而是根本什么都查不到,更何况那时候她带着暖暖满世界隐匿,要瞒过玄天和魅影的联手追查,却是连一点马脚都露不得的。在那之后,于碧叶安定下来,又满心思费在暖暖始终反复无常的病上,更是没空再去思量那场灾难……



叶欣和叶忘也死在那场大火中,这是莫微凉带她走时告诉她的消息——若非如此,她也不会对那个人完全死心——而后来洛兰带出来的消息也确是证实了这一点,至少仔细分析下去断没有出现驳论,她也就当那两个人已经死去。



然而现在,全盘完美的解释出现一道缝隙,正在逐渐撕裂,在等待着整个儿瓦解崩溃。她这才发现自己犯了个致命的错误——她所知道的一切,都是别人告诉她的!权当那些人说的都是真的,那么这些“真”话若是出自那人自行导演的戏,不知不觉中已经被那人牵着鼻子走,那这“真”话又还有几分真意?!



从来就是如此!她从来就是被玩得团团转的那一个!不知道的她总还是不知道!那个人总是说,一切要的只是结果——所以他就在给她的结果里添上了无数的陷阱和算计,将粉饰完美的结果给她看之前就已经将过程篡改得面目全非!



还是说……那场变故从头到脚都是场游戏?



不,不是游戏,是个骗局——历史是当权者写的小说,含家一直深信不疑,若是用这种角度去分析的话,她们这些人是知道司徒烨叛乱的真相的,那么,玄天的人——现在还留在他手下当值的那些研究人员们——知道么?



那些人多是醉心于科研,对世事并不深谙,这是明显的。但是,既是这样,他们的性格特征就最为单纯,爱憎鲜明,极富正义感。如果知道司徒烨所做的一切,那必然死也不会留在玄天,但按现在的格局来看,那些真相必是被埋葬的。



五年前,司徒烨亲手杀死老师,玄天先一代的首领,策划了那场自编自演的戏,将以洛兰为首的一些人以叛逃为名逼出玄天——他原不用这么做的,不是么?洛兰对他原是没有威胁的,不是吗?洛兰年长司徒烨两岁,虽然是当仁不让的大师姐,但是他才是老师培养的继承人,玄天迟早是他的,难道不是吗?!



他在玄天的威信素来高,明里暗里崇拜者一大堆,那么为什么要背着欺师灭祖的骂名也要这样做呢——莫非,他的意图并非是如此?有什么值得他背弃老师?有什么值得他逼走洛兰?有什么值得他杀掉那么多人?有什么值得……他不要她?



洛兰不可能欺骗她,只能隐瞒,那么说,洛兰和司徒烨之间……还是当年被牵扯进前代恩怨的那件事?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洛兰之所以恨司徒烨,就是因为洛兰自己从不曾想到,那个人竟会心狠手辣到那种地步?洛兰念念不忘说她们曾毁了她的一切,也是因为如此?



倘若,洛兰也错了呢?



仇恨会蒙蔽人的眼睛,洛兰对司徒烨有深仇大恨,但是含家对于司徒烨,那时候也是自以为是的背负着父母以及师长的血海深仇,可是,她却依旧无法恨他——所以,如今某些事情一变通,她马上能确信,司徒烨断非那种会被仇恨蒙蔽的人,他所做的,必定有深意在。



那么,这深意……与叶欣也有关吗?



如果叶欣还活着的话,那么,叶忘也有可能还活着——不是么?



她所知道的,都是司徒烨不屑于隐藏,亦或是故意误导她的。她所不知道的,是即使穷尽所有都不可能探得的。因为,她没有司徒烨的狠,那个人知道她绝不会和他拼得鱼死网破、同归于尽,那个人知道她绝不会赌上别的一切来面对一个也许会失败的结局。



那个人是如此地熟识她——远比她自己都要清楚她的心思。



所以,她注定是败者。



“妈妈……”三头身娃娃蹲在角落,可怜巴巴地唤着她,脸上挂着俩面条泪作委屈状。



含家望着破晓的晨光中更显得空荡的屋子,偏了偏头,起身一把拉上窗帘将落地窗户遮的严严实实的,随后坐回到床头,继续发呆。



现在她不能联系洛兰,既然孤身到了帝都,见到叶欣,那么必定要将五年前变故的真相查清楚,否则她绝不会原谅自己!可现在她还没觉悟不惜暴露自己都要侵入玄天,只能按部就班地翻出那些曾经丝毫不加以注意的细节一点咀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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