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的确大。至少含家巴巴地看着那人好几天,那人依旧不急不躁,脸上不动声色,举止闲散自如,也不见什么需要忙的,似乎就是天地间一个独特的存在,没有任何事物能够撼动半分。



若说九天之上的七位神明各当其职,就算有束缚也只在职权范围这一块,但是既然身居高位,纵观全局,有些倒是真的不放也得放,所幸仙侠出世以来,那些人经历得多了,一些守则已经深入骨髓,倒也没什么想要违背的心思。只不过,柳随风不同。他同是领域者,但因为原非创世初便跟随着降临的神明,世界的守则亦没有一开始就烙印进他的灵魂中,之后的破碎虚空,横扫整个试炼之境,又被天道认为是不可抹杀的存在——就相当于得到了巨大权柄但没有规定的职责。强大的编外人员——如此定义也没什么不可——也无怪于别人都得羡慕他了。



以前含家总觉得,其实当初柳随风为何非踏进领域者这个境界,如以亦那般做一个置身世外又实力无双的修真又未尝不可?但是现在想起来,以亦独守昆仑上万年,里面又何曾没有“天道”在作祟?不是不破,只是不能破!柳随风是阴差阳错才能登上九天的,这点含家看得再清楚不过。不然,为何开天辟地以来,九天之上一直就只有那七位神明而已呢?



所以柳随风的存在,绝对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在。



那么,究竟是什么呢?



“怎么?”低低地一声叹在她耳边响起,含家蓦地回神,愣了好一会儿,下意识地望望对面那人,又望望手里的杯子,这才想起来摇摇头,悄悄掩去面上一点失神的羞赧。



“在想一些想不通的事情。”看着那人静谧的容颜,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不过既然想不通,那就先不想好了。”



没有漏掉某人眼中一闪而逝的笑意,含家郁闷地扁扁嘴巴,突然问:“你什么时候走?”



“……你看够为止。”



男子眉目清冷,眸色淡然,于带着水渊的瞳仁中望进去,或会看见细碎的流光,犹如夏夜里苍茫而逝的萤火,美得出奇。姿态闲散,静静靠于一枝修竹之上,于慵懒间也露着高傲与优雅——低垂的眉眼清晰倒映的却是她的影子,如此分明,如此深邃。



含家一怔,睁大了眼睛看他唇角出现的淡淡的笑,不自觉地蹙了蹙眉,心脏的部位就好像挖空之后又被什么塞满了,紧密得不留一点空隙。然后她无措地看看杯子,看看柳随风,又呆了许久,突然一把丢掉,坐起身来便向边上跨了一大步,直接扑进他的怀里将头深深地埋在他的胸膛上。



触碰的时候才能真实地感觉到他的存在,只是这样看着,总像是下一秒他就会消失掉一样,像幻影,这种感觉慌慌的,让人心神不宁——可大多数时候,她就是这样看着,所以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习惯了——没想到他知道。



“荣华说你近来会很忙。”含家闷闷地说,自己也觉得是在别扭,于是她就这样别扭了,“说你前段时间放假放得太勤快,人神共怒,所以手头积了不少活……”



“别听她的。”某人动作轻柔地抚着她的发,细细凝望着她的侧颊,想也不想就下了定论,“没了我他们照样活。”



含家闻言却蹙眉,微微抬了抬眼:“可是还是见不着你。”



这样直白地吐露出自己的心声,似乎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呢,她总把自己藏得太好,让人猜的脑筋都疼,但是这趟回来,似乎就开了窍……墨黑色的瞳仁染上些许笑意,手指不知不觉就捏了捏她鼓鼓的脸颊:“忙完了这一阵,就来陪你,可好?”



清丽的眼睛一亮:“什么时候?”



“蓬莱。到那时,我陪你走一遭,如何?”明明是微微上翘的疑问语气,话语中却是不容置疑的肯定。



习惯了他说话的方式,含家自然明白他的话外音。那眼睛立刻就弯了起来,长长的睫毛像把小刷子一样一刷,唇角弯弯,幅度一如既往地不大,但隐隐透露出来的明媚却让人移不开眼。



“呃?”觉得气氛有些异样,含家悄悄抬起头,正望进那人越发深沉的眼中,奇怪地眨了眨眼。



他似乎是笑了笑,像风一般柔和静谧,然后手一移,揽住她的腰将她的身子往上托了托,下颚微微一低,抵在她的肩上。温和的鼻息轻轻打在她的颈项,淡得几乎没有感觉,彼此身体的温度却很清晰。



她能听到心脏跳动的声音,一声,一声,缓慢,却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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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风之筑,甫一踏进游戏,含家就跟几只的信鸽面对面大眼瞪小眼。吓了一跳之后,回过神来,拿下鸽腿上的小竹筒随手一拍,哗啦啦一连串信息跳了出来。



匆匆扫了一眼,半数以上都是段清昭那厮发过来的。



按最近的几条信息来看,已经在本源溜了几个来回了——敢情就在她帝都一行的时候,那边几人游玩的进度蹭蹭蹭往上窜?不过这样也不错,既然接下去需要往般若寺走,那么赶得及的话还能在南疆遇到那群家伙。



她现在已经不去猜测越八剑上面有什么玄妙了,反正猜也猜不出个所以然来。那些知道点的家伙又不能说,她何苦去浪费脑细胞?反正就当游历游历天下,顺便与那些魔剑擦上点关系,然后老老实实等麻烦自己找上门来……



原本还想去朝暮峰见见蜀山长老拂衣看看还有什么需要做的——但是柳随风说他已经将他师妹送去隐谷了,那就作罢……是的,拂衣,师妹……



所以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先给凌清寒发个信,看看那厮有什么忙的,然后直接往般若寺跑。



……魔神噬的八把魔剑,其四已经有主,断水之于玲珑,真刚之于蔡汶,悬翦之于拂衣,却邪之于凌清寒,转魄下落不明,灭魂镇于内昆仑,那么,便只剩下般若的掩日与蓬莱惊鲵。目标很明确。





160、般若事端





“嗯……那家伙终于赶过来了。”



面貌俊朗的男子悠悠然看完信息,随后将手里的纸条揉成一团,丝毫不在意地丢到脑后——还未触及到地面已然凭空消失——被系统自动回收掉了。



“是嘛是嘛?!”四人众中唯一的女孩倏地睁大了眼,直起身来满脸兴奋地看着他,“未眠姐姐来了?所以说咱们终于可以不挖野菜了?!”



呃……原本慵懒蹲在地上,习惯性拿剑戳戳戳地然后不自觉地让别人跟着他戳戳戳地的某人额角搭上几条黑线,眼角的余光清晰地接收到一束来自某外腼腆内腹黑男子的鄙视眼神,摸了摸鼻子,无辜地眨了眨眼。



于是鄙视的眼神更甚,段清昭偷瞄一眼背靠古树身姿挺拔作沉思状的黑衣青年,决定忍辱负重,继续低头奋笔疾书。



鸽子再次放飞。约莫是个把时辰之后,急匆匆赶到般若后山试图将几人解救出来的含家正跟着带路的小沙弥一级一级蹦着台阶,春寒料峭中熙暖的阳光洋洋洒洒散落满地,青白色的石阶反而泛出一丝薄薄的凉意,然后就遇上了一个许久不见原以为他已经失踪了的人。



“白……修远?”



这一声出口,白衣男子闻言回转过眸子,看到她的刹那,眉眼中霎时间划过的光火亮得出奇——微微一笑,然后回头冲着身后跟着的几个人低声吩咐了几句,人走开,他转身走了过来。



看着她一顿,想了个合适的称呼:“未眠,你怎会在此?”



“找人。”含家柔柔一笑,长长的睫毛闪了闪,因着这一张脸的过于温柔居然无端染上一抹羞怯。



白修远轻笑,一双眼睛不离含家的脸,却还有空对着那带路的小沙弥点点头示意一下。



“需要帮忙么?”



含家无奈地勾勾嘴角:“是那几个——旅游到一半说是碰上了隐藏任务,闯了般若四象风火塔然后被丢到了后寺,现在倒好,困在后山了,我得赶去把他们救出来。”



又道:“对了,般若是不是有大型的活动?为什么来人那么多?”



般若寺作为一方修真大派,气势宏大壮阔自然勿用多疑,但是一路走来,主殿群一边人来人往不说,连这侧殿一边都那么热闹就说不过去了——也只有出了什么大型的任务,所以才会引得来人络绎不绝。



“是啊,最近般若是很热闹。”白修远叹气道,“不过那是系统大规模发放的任务,面向整个仙侠玩家群体,虽然奖励是很丰富,但是于我们并无多大干系,不说也罢……我同你一道?”



含家笑了笑:“先前在前殿递上了通牒,见过般若法晖长老,暂时领得通行证往后山去,回头还要拜会一下般若寺方丈,你若是没事做与我一道又何妨?”



“那是自然。”白修远也笑了。



向边上的小沙弥示意了一下,两人一道跟在后面继续爬台阶——若不是无意间看到这小沙弥手上戴着的千里传音道具,他们几乎错将其认为是NPC,这也难怪,在仙侠中混迹久的,身上夹带的气息早就与之如出一澈,凭外表几乎就看不出什么来了,更何况这位又是非常尽职的——着实是尽到了自己位低却不卑微的职责,不该说话时半字不言,不该四顾时头也不抬,就连这厢在交谈的时候都只低垂着眉眼静立在一侧,眼观鼻鼻观心,置若未闻。让含家两人除了感叹般若寺的规矩森严之外,还无故地想到了仙侠对玩家的影响的之大。



相互对视一眼,面上不动声色,眼中却依稀是心领神会的笑意。虽说现实中不久前就见过,但是游戏中却是有好几年未见了——这白修远也不知道被他师父拎去怎么锤炼了,在昆仑的那么几年连个影子都不见,可以说是彻底的音讯全无,连千里传音都找不到——两种感觉是不一样的。这会儿正对着打了个照面,居然也有“久违了”的感觉。



“说说看,这几年去哪了——出来了也不给个消息?”



和这人在一起,永远不用怀多大的心思。或者是因为彼此再了解不过,莫微凉对于她来说,的确是有些不同。



闻言,白修远却是无声地叹了口气:“先头几年被师父困在昆仑通虚山,然后被他丢到海外鞭挞着试炼,差不多时候又被丢回了昆仑,却是在擎苍之境——内昆仑中难得几处与世隔绝的境域之一,而且我要学的一些都是强制性的东西,学不到要求根本无法做其他任何事……”



“听上去很惨……”含家报以同情。



白修远却是顿了顿,无奈道:“不过这一出来,联想到过去经历得那些,我看用不着多久,仙侠就会变天了。”



变天?含家微愕:“怎么说?这才刚稳定下来没多久,又要乱了?”



“只是猜测而已,”那人笑了笑,“你知道我在擎苍之境里跟着学的人是谁?”



含家偏了偏头表示疑惑。



“昆仑现任掌门千渊。”



淡淡的几个字吐出,震得含家灵台一沉,自是能领会到他话背后的意思,当下脑海中思绪回转万千,半晌终于点了点头:“只能明哲保身、顺其自然了。”



白修远的师父乃是昆仑通虚真人苍瑜,辈分比千渊高出数倍不止。但是千渊毕竟是掌门,昆仑第一把手,能让他亲传的东西,可想而知——不说对白修远本人了,就是说这对昆仑门派的影响就知道了。



那么,若是真如她们料想,昆仑掌门真的打算培养继承人,其他门派呢?真按这样发展下去,新旧一代的交替必然掀起又一场腥风血雨。不过含家知道,这一些当也只是苗头而已,至少“侠”系统中,NPC势力仍在鼎盛时期,玩家处在发展的初级阶段,要替代,至少也得在这样的全速发展环境下稳定持续个几十年。当然未雨绸缪仍是好的,她们这样探知些未来的方向总能有意无意先做些准备。



但是这样一想,含家也不由得叹息了:“太过真实,总是会让人迷失的。你看,人活着是一件何等艰难的事,玩游戏原先只是想当做消遣,但是这样一步一步迈得深了,才发现这又是场艰难的人生,只不过还带着些幻想而已。”



白修远也笑:“众生皆蝼蚁。既是蝼蚁,在乎那些做什么。这个世界无边无际,我们所见的,永远只有冰山一角——在我们探知不到的地方总是发生一些我们所不知道的事情,何必将它们都研究个彻底?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轨迹,不同的人有不同的传奇。”



“……这也难怪。”含家只能如是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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