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想想几天前还活生生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女子,一转眼发觉那是鬼,怎么想怎么恐怖。若是那书生知道自己倾心之人是鬼……会怎么样?含家抬头看着那棵树,想了想,如果这树就是赵斐然与阳世连通的媒介,倘若砍了它呢,赵斐然连自己的坟都入不了,就只能留在外头,被阳光一照就是魂飞魄散……



这种念头想想就好,含家却是做不来的。现在想想,当初看到赵斐然时,只觉得有些说不出的怪异感。想来也是因为她身上的阴气过重。而且她额前的发遮着额,所以才看不到她眉心的那点朱砂痣。



现在还是白日里,赵斐然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出不来。含家抬头记了记方位,就直奔彦府。



——·——·——



含家在彦府的账房里堵住了管家福伯。



福伯年才过半百,却极为老相,头上已是白发苍苍,面上也是皱纹丛生。



含家一点也不客气地坐下,笑了笑,然后直接问:“福伯,您回来了?正好,我想问我娘的事!”



福伯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颤,没有逃过含家的眼:“都是很远以前的事了……小姐怎么有兴趣……”



“非常有兴趣。”含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福伯转过头:“唉,老奴老了,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



“不,这件事,福伯绝对记得的!”含家的眼睛牢牢锁定面前的老人,“我娘,是怎么死的?”



“哗啦”,茶杯掉在地上,粉碎。



福伯不敢置信地瞪大眼,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深深地叹了口气,左手死死握着不停颤抖的右手,却是无语。



“我娘是病死的,对吧?”福伯的身子一颤。



含家笑:“不!我娘根本没有生病,是不是?如果硬要说是,那么就是害心病而死!是不是,福伯?”



“那是你娘!”福伯突然大声道。



含家沉默了一会儿。这么说,她的猜想是对的。心病,心病,除了柳随风别无他选!柳随风不但和紫英有关系,而且他们两个当年根本是相爱的!含家猜不到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可知的一点是,紫英的死怨不了别人,而柳随风则因此疯掉。



那时候,她踏进奇门遁甲,系统就提示任务完成度升高,她一直认为是其中的东西的缘故,后来也想过是因为见到了柳随风,却没想过,如果两样都是呢?!后来她见到柳随风守着的那棵树,任务完成度一下子从21%升到35%,这说明那棵树是很重要的,要说重要,就绝对与紫英有关!可是为什么呢?



一直以来,含家都只是猜测。没有人会告诉她,当年发生了什么。她甚至,一直被系统牵着鼻子走,她连身世任务想要揭示的什么问题都不知道!!



“福伯。”含家面无表情地抬起头,“你老实告诉我,我爹,到底是不是彦乘?”



23、心在滴血





“哐当!”



福伯一把推翻了书桌,然后愣愣地看着散落满地的书籍、纸笺,面容扭曲,像是在拼命忍住,但终是朝含家大吼:“她是你娘!是谁在你耳边说这些有的没的?!你爹就是彦乘!你娘从来没有背叛过你爹!你……”



啪嗒,啪嗒……



福伯呆呆地抹了一把眼泪,一个老人,在经历了那么多荒唐又匪夷所思的事情,在纠缠着那些永远不能倾诉的东西十多年之后,突然被人揭破伤疤,终于忍不住泪流满面。



“月儿,月儿……”福伯悲伤地看着含家,“福伯不能说啊!不能说出口啊……看在福伯看着你长大的份上,别再逼福伯了……别再逼了……”



那瞬间那双眼睛像是失去了焦距一般,又或许在透过这虚空中看着什么。含家沉默着把失魂落魄的福伯扶起来,在心中道了一声歉,慢慢走出门。



她笑了笑。相爱过那就相爱过,柳随风到底与她没有血缘关系。然而就是这样一个绝世高手,因着系统的设置,背负着一份永远放不下也丢不了的情债,驻留清风荡,守着……一个连自己都忘记了的梦。



若她没有想错,柳随风因为痛苦太深,所以选择疯掉。疯掉了,脑中忘了曾经的一切,身体却坚持着原本的执念——那要怎样深沉的爱才能做到这般?



含家笑着抚抚额,把司徒烨忘在脑后。



——·——·——



含家走进清风酒馆的第一步,就看到角落里那个书生打扮的人。



白衣书生,面貌温文尔雅,眉关紧皱,略带潦倒的潇洒,正就着酒杯一杯一杯往下灌,脑中则思念着一个永远都不能在一起的人。在下一个能触发任务的人到来之前,他要不停地喝,不停地思念,再不停地伤悲。



含家在他面前坐下。



那书生皱着眉微微抬了抬头,浑浊的双眸看了含家一眼,又低下去,继续喝。



含家看了一会,然后说:“我知道她在哪。”



书生的手一滞,低垂着眉眼,像是在思考她的话。



含家说:“我知道赵斐然在哪。”



“咣当”,酒杯掉在桌上,“咕噜咕噜”滚下桌,摔到地上,碎了。



书生这才回过神来,猛的跳起来,眼中有着一点奢望的光火,声音颤抖:“她……她在哪?”



“死了。”含家低低地说。



“死了……”书生面无表情地喃喃着,看不出信没信,只是失魂落魄地后退两步,然后狼狈地瘫倒在地上。



“节哀。”含家慢慢地说。



听到她的声音,那书生却是蓦地抬头,嘴唇被牙齿咬破,流下殷红的鲜血,他伸手搭着桌角,勉强站起来,手心中也带着血:“她……葬在什么地方?”



那双干涸的眼睛极坚定,坚定中带着急迫,急迫中又有一点幻想,仿佛溺水之人眼前看到的最后一根稻草,一字一顿:“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含家静静地看了他一会,突然笑了:“好!”



——·——·——



含家在前面带路,那书生摇摇晃晃地跟在后面。跌倒了,爬起来;磕破了,又算得了什么?即使爬也要爬到,仿佛行尸走肉——含家分明看到那双眼睛已经死了!



可是一到彦家后山,两人都是一惊。



现场一片狼藉——那棵树被砍到了,坟被人挖开,棺材被砸破,尸骨散落一地。



“我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样!”饶是含家,也不由得心慌了。



那书生像是没有听到她说什么,一到墓地,就像是被什么吸引一般,颤颤巍巍地走上前。脚边是一块碎掉的碑,“赵斐然之墓”几个字还隐隐可见,尸体已经化为白骨,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含家突然瞠目结舌,她不知道要怎么解释。不久前,或许几天前还见过的恋人原来已经在地底化为白骨,谁能信?谁会信?!她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人会做出这种事——开棺抛尸,就不怕遭天谴吗?!砍了那棵树,就算赵斐然是鬼也活不了!含家看了看天,心中隐隐有些侥幸,今日是阴天,并未出太阳!



那书生却是跪倒在地,伸出颤抖的双手,捧起那个头颅,细细抚摩着,眼神渐渐软下来,口中喃喃着:“是她!果然是她……”



那个眼神,就像是在看着心爱的人一般,让含家毛骨悚然。



那书生猛的抬起头来看含家,眼神幽幽的,但异常清明:“是谁要她死?”



是谁要她死?!含家浑身一怔:“你、你知道……”



书生笑了,像是在回想什么有趣的事,一面把那头颅放在胸口的位置,一面亲吻着:“我怎么会不知道……一年多了,每次只能在晚上相见……每晚都是那身不变的红衣……只是以前不愿意去想,原来,原来……”



书生怔怔地看着怀里的头颅,面容渐渐扭曲,眼中的恨意凸显,朝天大吼:“是谁?是哪个丧心病狂的让你变成厉鬼?!是谁一定要你死啊啊啊啊啊!”



含家不由地后退两步。那书生吼完后竟像是痴傻了一般,又是哭又是笑的。含家看得也情不自禁动容,这样的痴情人,怪不得赵斐然成了鬼依然爱上。



可是太过浓烈的爱啊,就像飞蛾扑火,无论多么英烈多么不舍,注定丧身火海。



冰焰突然一声惊叫,从含家的肩上飞下,停在那棺材旁边,不一会儿又飞回到含家的手心中,圆圆的眼中带着一丝恐慌。



“怎么了,冰焰?”含家有些心惊。



火色小鸟不安地拍拍翅膀,竟是“刷”地一下飞走。



“冰焰!”眼看着鸟儿没有一丝回头的意向,含家只得跟上,抽空回头看了一眼,那书生仍抱着头颅坐在地上痴傻,于是也只能在心中道了声对不起,就此离开。



——·——·——



冰焰这次飞得很快。含家咬着牙一刻不停,才来得及追上。



“冰焰!”



它飞出彦家后山,飞过一条条街道,飞过小河,又飞进彦府。含家微微蹙着眉跟着,却见冰焰是往紫若的院子飞去。它非常讨厌那地方,为什么这次……含家的心越跳越快,思绪越来越浑浊,似乎在接近什么真相,脑中却是空白一片。



那些血红色莲花映入眼帘的刹那,含家很想吐,就像看到了什么肮脏的东西,什么污秽一般,说不出原因地想吐。风过,莲叶莲花飞舞,恍惚间竟像是妖魅在张牙舞爪,恐怖之处比起那次乱葬岗的群魔乱舞之夜有过之而无不及。含家克制住自己想转身逃走的欲望,颤抖着冲进去。



冰焰直直地飞向湖中心的木屋,含家也只好跟上。可是冰焰飞了进去,一会就不见了踪影。



含家几乎将嘴唇咬破,一把推开门口阻拦她的侍女,狠狠撞开门,然后看到了一幅她根本不想看见的画面。



——紫若安然站着,面带嘲弄,没有一丝病态的样子。她的手中死死掐着一只火红色小鸟的脖子,那鸟的翅膀呈现出一种畸形,显然已是不能再挣扎。



“不要——”含家哭喊。



紫若听到声音,回过头看到含家,身形一滞,然后松了手。冰焰无力地掉向地面,在触及到地面的刹那,一振羽翼,勉强飞起,撞入含家的怀抱。



“月儿、月儿,我……”



含家的眼中含泪。她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这股味道和彦家后山中某一座坟墓中飘散出来的味道一模一样。那是一种长年累月在地底腐败不能避免的腥臭,混合着潮湿的泥土的味道。



——那是一只黑色的小巧的骨灰坛,还有一只发簪,呈现着斑驳的刻文。



“你、你究竟是谁?”含家退后两步,颤抖着问道。



她一直忽略了,一直都把这个人忽略了!如果说紫英和柳随风有一段往事的话,那么与紫英长得一模一样、所谓的姨娘紫若又会在其中扮演着什么角色?!



还有莲!她的娘亲紫英最爱的莲花,柳随风的画像中飞舞的白莲,还有这满池的血莲!那时柳随风看着自己的画像时喃喃的那个她听不清楚的词,现在想来,分明是“莲”!



“月儿,你听我解释……”紫若的表情的确是惊慌失措的。



含家摇摇头,再摇摇头,什么也听不进去,只是冷冷地质问:“赵斐然与你究竟有什么仇?!”



“还是,当初害赵斐然莫名其妙死掉的凶手……就是你?!”



紫若却是渐渐镇定了下来,用一种很悲伤的眼神看着她:“月儿啊,你为什么要那么聪明呢……为什么那么要执著于当年发生的事呢?傻傻的,安安稳稳的,多好……”



“别把我当傻子!”含家冷冷地说,眼中突然泛起恨意,“是不是你害死我娘的,是不是你!?”



“哈哈哈哈哈……”紫若突然大笑起来,“我害死姐姐?哈哈哈……真好笑,我巴不得她活过来!我怎么会害死她?!”



含家却是瘫倒在地上,从头到脚像是被一盆冷水浇透了。



紫若随意的一句话,在她耳中却不是那么一回事。她的直觉太准了,准得她几乎恨上自己。现在,她的直觉就在疯狂地说,“真的”,“是真的”……



含家的牙齿打着颤,饶是她,也不得不被紫若的疯狂震惊:“你、你想让娘复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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