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蓬莱岛内四季如春、花开不败,但繁华依旧按着世间节气绚烂,只不过初夏这个时节在这岛内却又最独特——听得柳随风言,乃一花开而百花开,盛会在即,非人力而催得花开似锦。



玉玫盛会,玉玫盛会,这是玉玫花开的时节……然而含家总觉得她听过这个名字,不,是一定听到过。她的记性素来好得很,却不知为何明明笃信自己不会记错,但每当回想的时候,总觉得朦朦胧胧记不大分明,倒像是有层薄雾笼罩其上一般——倘若不是她的问题,那自然就是有人动了手脚了。



她这性子老改不掉,想不通的东西明明说了放下了却偏偏仍记挂着。一路走来脑袋里都在想,就算面上不显端倪,身边那人又如何看不出来——瞧见她望着山泉边上的灌木丛里缠着的几株夕颜,一眼看过去倒像是痴了一般,仔细瞅瞅那眼神又没有多少焦距的样子,眼中也不免浮现几分无奈,忍不住轻哼一声,见她警觉却不明所以地望过来,饶是见着这人走神的不爽也变作了笑意。



含家眨巴了一下眼睛,突然明白过来,讪讪一笑,回身握住他的手,往他身侧靠了靠:“……我在想,我明明是记得玉玫花的,可怎么又忘记了。”



一句话前后矛盾,但是落在柳随风耳边却是稍微上了点心。似乎想到了什么,眉间不可见地一蹙,伸手在她额前晃了晃,像是摸着了什么东西,神思转动间已经知晓了怎么回事。



“现在呢?”他收回手问道。



先前还觉得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压抑感,下一秒又恍若有一只大手突然将脑子里那层薄雾搅散掉,灵识一清,霎时间一片明朗。含家一怔,不自觉地拿手掩额:“之柔……对,审判者之柔……”



她的眼神越发清明:“莫非,你们……九天……”



断断续续的几个词,但是身边这人明显是能明白她意思的:“没那回事。九天之上的人虽然下来得少,但也不是人见着就要她们消去记忆的——你约莫只是因为极特殊场景留下的后遗症罢了。”



“七罪地图算?”



“算。”



含家微微偏了偏头:“她告诉过我,玉玫花是蓬莱‘水天明月’中的稀世宝花,只生长在这儿。”



“不错,不过水天明月并不属蓬莱。”



含家好奇地瞪大眼睛,等着他说下去,没料到柳随风就在这里止了话,并未仔细讲解——难道又牵扯到那些什么有的没的,所以不能说?



倏地抬起头看过去,却见那人眸中含笑正看着她,当下就知道这人在耍她玩。



不等她恼,柳随风摸摸她的鬓发,继续道:“想必之柔也与你说过,玉玫是由天地孕育而成,经宿命轮转而开,九天之上并无月老红线之说,牵引着人间情缘的便就是这盛世玉玫。人生花出,人死花亡,人动情则花开,情缘灭则花谢。全因冥冥中的机缘牵连。此番,水天明月已经远超于一方修真门派可以掌控的地域了,它在蓬莱,只不过是因为它恰巧在而已。”



“那么它是由哪一位……掌管的呢?”



“雷童。”柳随风淡淡一笑,“特殊场景以及道具掌控者雷童……以你们的话来说,将这玉玫视为是某种特殊道具亦可。”



“那……玉玫花和蓬莱的玉玫盛会又有何干呢?”



“借名而已,蓬莱的家事,无须多管。”



含家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温润的眸光渐渐亮了起来,但只是定定地看着那人的脸没说话。



“想去见见?”修长的手指轻轻划过她的眉梢。



点头。



“过几天吧,水天明月一百年一个轮转,正好凑在这个交界点上,可以见到玉玫花最美的时候。”



含家笑着转过头去。不远处有不知名的飘絮散落下来,正沾在那人的发迹——以往的纤尘不染只是身为裁决者的威严之故,而如今散去那个气场,倒更像是一个普通人。含家踮起脚尖拿下那缕飘絮,眸转时分正巧见到身后那株缭绕着烟云的古树放肆绽开如火的花束。



“锦叶。”她略带欣喜地吐出那些树的名字。



此时残阳西下,金霞散去,西天只余下些许艳色,薄薄的光火从天边一染而下,倒像是点燃了这片林子一般,白日时分略显俗艳的大红之色在日暮之中倒更显出焰火般的绚烂,灼灼得似要将人的眼睛也燃烧进去。



锦叶原本在它处也是常见,但不知为何,于蓬莱岛中看来,偏偏染上了说不出的活力与灵性。



“怎么了?”柳随风敏锐地觉察到她眼中一闪而逝的光火。



“……想起了一句诗。”



那人牵着她的手,走入火焰丛中,微微一笑,吟到:“黄昏风絮定……半夜扶桑开?”



脚步停在一棵更为邪肆的花树前,看到她的眸光越发明亮起来,欣喜之色像是从瞳孔中溢出来的一般:“日落,这是日落扶桑。”



比起锦叶,日落的花束重瓣相叠,看上去更为硕大,不是近血的红,而是橙红近赤炎,这般火光灼灼之间,连满树的绿叶都不显眼,仿佛这个世界都只剩下一种颜色而已。



正要走近几步,腰间一紧,已然被那人圈在了怀里,温和的呼吸打在耳畔:“扶桑林间多鬼魅。”



心间一怔,因这暧昧微微愣了愣,面上却老老神神不露丝毫,饶是柳随风也看不出什么,只当她并无在意——所以说性子淡也有这点好处。



※※※※※※



蓬莱岛九重连环,岛内有岛,岛外接屿,仿九天星斗而成,可想而知,此间地域之广。要是真用脚走过去,少说也得游个把月。然而,柳随风却对此地了如指掌,即便是那些秘境禁地都如入自家后院,可想而知必是相当熟稔的,但是他对于蓬莱的态度却与这个事实不相符,反倒让含家越发看不透所以然。



她如今最想去的地方自然是水天,但既然身边那人说了没到时机,那就先放放。按照包子童鞋飞鸽快递过来的全岛游览图与某人的记忆相对照,含家惊异地发现,几百年前的蓬莱与现今虽无大改变,但总归是有些出入——倘若不是人为,那必然是自然在潜移默化地改造,就仿佛沧海桑田一般。明知这是游戏,却仍旧真实得让人震撼。



含家是再清楚不过的——仙侠的完美到了何种程度,但每每觉察到,每每仍会心惊不已。而越是心惊,越发地猜疑,那个人,此般,究竟是为了什么。以前洛兰曾经说过她无数遍,但她始终就是改不了自欺欺人的性子。说好了不计较,说好了不在意,但是连自己都觉察不到的时候,却是比谁都计较,都在意。所以她总是连自己都骗。



当然这份心思柳随风定是不知道的,毕竟隔了两个世界,那个人再怎么洞悉人心,也不会得知那一切,所以她总算是得了些完全心静的时候,当他在她身边之时。



然而这一回,先心躁起来的不是她,而是她身边这位——含家久违的直觉就是这样告诉她的。



柳随风素来都是这个样子,清冷素淡得猜不透情绪,饶是有一点情绪波动,那也掩藏在如寂夜般的疏离之中,过去与其相交的人还能见到他醒时清傲醉时笑的一面,纵有飞扬跋扈傲比天骄,也算是年少气盛的张狂与风华,然而时间越发浓稠,这些年月来,他竟像是敛去了自己所有心性一般,怒也清冷喜也清冷,让人看不出丝毫。饶是含家与之心意相通,也常常有种身边的人不真实的错觉。



这个暂且不言,打自踏上蓬莱仙岛的土地之后,含家便能敏锐地觉察到,身边这人情绪中的焦躁。在她面前不显露,并不代表她不知道。



那么,凉薄夜与他之间究竟有怎样的过节,才会让他记得记得这般深刻而无法消解?不像是恨,却分明是透彻入骨的——让一位裁决者如此以待却又无可奈何的,又会是什么?



想不通,但她也没问。彼此之间总有太多的秘密,亦有一些无法触碰的角落,她知道若她动了,他绝不会计较,但是那人的清黑的瞳仁之中流转的光华已经暗藏了整个世界,她只想静静地看静静地守着,不想再去算计了。



于是彼此都掩去了思量相伴而行,昼里山水夜里流萤,当也逍遥。不知为何,蓬莱分岛处处都有茅屋古宅,往往累了不经意间就在暗处发现,似乎是合风景处而筑于此,只待在应该待的地方,而并无人居住。平素里有蓬莱子弟将其当做暂住,到哪住哪,却也是方便至极。



含家曾经特别注意过,却发现,那些宅子只有自己脑中想的时候才会出现,而当不曾注意到的时候,便也是怎么也发现不了的——当然纯粹与风景名胜融合在的除外。这约莫也是种特殊的场景吧。



含家觉得自己迷上了那些珍稀古树开花的场景,蓬莱不愧是海外最大的仙派,常人一辈子看不到的景致在这儿比比皆是,而且还聚集在一个季度。



夜葬树开花的时候,正值寅时。彼时含家正在数算筹演算,卦象刚出的时候就觉得心中一动,蓦然回首时那人站在不远处的窗口静静地注视着她,背面月光惹眼,他的面容掩在银华的阴影中看不分明,微微侧头时,那一袭如墨的乌发散开,月华打在眼睛里的泛出的流光似云雾般熨帖开来,瞬间的心动让她沉在那眸光中几乎窒息。



“还没睡?”好半天才找到话语,但是话一出口却感觉有些口干舌燥。



“……突然就想看看你。”



放低的声音,带着夜色的席凉,落在耳边,如同风呢喃而过的响声带着雨的清脆的铃音。



她不自觉地回头看塌上的卦象……果然已经乱了。



侧头时勾了勾嘴角,她道:“我也睡不着呢。”



他眸中带笑,向着窗里伸出一只手。



含家伸手打散身前的算筹,一把拎过木塌边上搭着的衣衫随意披在身上,走到窗边,手搭在窗沿上一用力屈腿跪在上面,居高临下看上去的感觉很不错,她笑着把手递给那人,然后跳了下去。

他牵着她的手穿过长长的走廊,出了庭院,沿着蜿蜒的山路一步一步往前走。风中疾行的潇洒伴着风叶身侧飘摇,含家注视着身前白衣随风飘散开的弧度,安静地笑了。



纤长干净的手指与她的相互交错,指节分明,极为有力,有种握住就再也不会放开的错觉。即使是在看到夜葬花铺落满肩的时候,泛着淡淡荧彩的眸中仍旧只有身前那一个身影。



“怎么,不喜欢?”似乎是捕捉到她瞳眸深处似雾般笼罩的沉郁,那人轻声问。



呈现在视野中的是一棵巨大的夜葬树,大片大片树冠如伞般撑开,密密麻麻缠绕着的虬枝中间的间隙刚好容许光线通过,婆娑而过的树影连风却如鬼魅似的。那叶色深绿近墨,盘错的老根出入地表,与那些几近腐败的枯叶相互纠结,而那些大瓣大瓣的花朵就那么簌簌掉落着,一半盛放,一般凋落,空气中浓郁的生气中却夹杂着死气,那样的蓬勃似要将一生的辉煌挥霍掉。



“……我不知道。”



含家盯着柳随风的眼眸,想了想,就这样说道:“夜葬树一百三十年开花,花开一夜,花落则死。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欢……明明很美,但就是不喜欢这种到极致的美,太过绚烂,到最后就是……死。”



“可那好像又是最终的追求,避不开舍不掉又甘之如饴的宿命。”她扯了扯嘴角似乎是想笑,但又笑不出来。



夜风中没有属于初夏的燥热,话语中的温度一出口就被风散走,那人微微侧头似乎在听她的话,视线却转向不知名的远方。就这样两相沉默了一会儿,他突然转身将她拥入怀里,紧紧地搂着。









含家只觉得视野一晃,就已经出了夜葬树之境,他拉着她在清夜里奔跑,清冷的眉眼在夜色中影影错错看不分明,视线的游离却带来一种莫名的惊心动魄。



含家惊奇地发现周身的植被在不停地变换着,海拔一点一点往上,直到巨大的冰壁划开了与灌木丛的间距。



他停在荒原雪山之外,回过头来看她,冰层反射的光华落入他的眸中,如同星辰般耀眼。



“不能进去?”含家突然想到他要说的话。



“对,”柳随风难得地笑了,“那里是净水息心,只要我往前踏一步,回头凉薄夜就会找我拼

命。”



——这是第一次,他提起蓬莱掌门的时候,眼睛里没有讥讽与嘲弄的冷意。



巨大的冰壁浩浩汤汤铺陈开去,一直到视野无法容纳的地点,在这夜色中什么都看不见,就连冰冷的寒气都被封在结界中无法感知。含家此刻的心情,就像亲身站在一个巨大的秘密面前,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无法触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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