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说的是墨染月吧绝对是他吧……含家大囧,怪不得删号之后总见着凌清寒规规矩矩的,一点没算计系统的打算,难不成就是当初太过火被惦记上,然后……



“对了,”含家蓦地抬头,动作幅度太大,一拢长发一下就从那人的手上滑了下去——她讪讪一笑,抓起自己的头发再放回去,“你刚才说,惊鲵认定的主人跟我有关?”



柳随风斜眼看了看手心,顿了顿,松开,指尖一划,青玉簪子悠悠漂浮开去,指间凭空出现柄雕花桃木梳,一下一下轻轻梳着那柔顺至极的发:“……我以为你应该想到了。”



含家微微一怔,和她有关?那就是她认识?还要是蓬莱弟子?



突然眸光一闪,缓缓勾起唇角,肯定道:“陈希。”



前几天就听蔡小妹妹说这家伙在特殊场景中,十天半个月没消息了,所以才没跟她们一同登船——她还记得,当初在沧澜城的琴坊前,可是她推荐那个人来的蓬莱。



正笑着,蓦地想起什么东西——先前隐隐有某种预感,但是一直没浮上台面上来,这会儿灵识强烈,竟然将那些破碎的直觉连结到了一起:“等等,你得替我确认一下,我会遭遇八剑,是不是种必然……”



没有回答,那双墨黑色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直视着她。突然沉默下来之后,这样的对视,仿佛能消退周身所有,就连亭外淅淅沥沥的雨声都越行越远。清清冷冷的雨气弥漫在周身,即使是贴近了这样一个温暖的物体,还是觉得有种莫名其妙的冷意。



她畏缩了一下,心里居然打起了退堂鼓,努力斟酌着话语,声音却越说越小:“那么……那个,我只是想问一下……是不是这一切……”



再也说不下去。



那人似乎看出她的局促,下意识地收了收眸中的深邃,而后微微一顿,看看她的眼睛,又看看自己手中还未束齐的发,突然眸中一柔,松了手。过腰的长发没了束缚,在虚空中打了个旋,飘飞着落回她的身后,他指间一撇,桃木梳也跟着漂浮开去。



含家不自觉地偏头去看,感觉一只手搁在腰后将她往前搂了搂,耳边一个沉郁又清雅的声音:“当然是必然。一切都是。就连你遇到我,也是。”



含家蓦地抬起头,正对上那双琉璃般漆黑的眼眸,依旧看不清那里面藏着的是什么,但是有一种情感却是很熟稔——因为她眼中也是如此。



“当你出现在这个世界上时,一切就已经注定了。”



他突然笑了一下:“你逃不开的。”



“……我原本就没想逃。”含家嘟哝道。



下一秒,她倏地睁大眼,胸膛处梗塞的微痛让她有种血液即将逆流的错觉。唇上碰触到一个温热的物体,双眼隔得最近的距离是一双夜色般寂寥的瞳眸,那掩着日月星辰辉光的水渊似乎能将人的魂魄都吸进去。



温柔的鼻息打在她的脸上,呼吸一时不畅带来的缺氧感觉像是整个世界都散成了白色,云朵之上的歌声在渐渐远去,唇舌交绕的时候她似乎听到花绽的声音,所有的推拒都成了无力,或许她从来没想过要拒绝——带着笑意地缓缓闭上眼睛,第一次那么清晰地听到这个人的心跳。



“……反正,你终是我的。”





167、净水息心





“我从不知道你也会多管闲事。”



喉中清冽的液体透体而入的灵明带着涩凉,周身弥漫的水汽飘散开的刹那笼罩着一种说不出的清冷,他的眸底深藏着骨子里透出来的冷意,然后这一切都化为背景淡褪在视野深处,回眸时眼前无穷无尽的黑暗没有让他的面容带上一丝一毫的惊讶——仿佛早已了然这背后的所有。



依旧是至深的黑暗,仿佛被丢弃了所有的感官的黑暗。静静漂浮在虚空中,没有重力,也没有对周身的空间的依凭感。不知名处有躁动的精神在蠢蠢欲动,而他淡淡顾盼间的漠然在不经意间就已经隔绝掉了那一切,即便是这冥域,都无法再撼动他丝毫。



“……不要太过火了。”



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着声响,明明觉着是在很远的地方说的话,听到的时候却已经在耳边。



他扯了扯嘴角,并未笑,略显苍白的容颜总能让人在瞬间感受到他身上生人勿近的气息,懒懒睁开的双眸则带着一贯的淡漠侧颜看向前方。



“你打算以何种身份告诫我?”



方才仍在细雨院落的亭子里与心爱的人静看闲庭花落,下一秒却被拉到了这个场景之中,他的面情却没有任何改变,淡淡雅雅仿佛早就预料到一般什么都不在意。全身上下仍带着雨的微薄湿意,亦未打算伸手掩去,清俊的脸颊冷漠如常,唇角微抿的力度将心中的恼意散了出去,薄酒的醉意却没有显露出来,只在眼角眉梢勾上一丝弧度,明明是冷得透彻,却不知为何散发出一种接近致命的诱惑。



他微侧着头,流水般的发倾斜而下的时候,半遮住一双静得近乎于诡异的眼睛,瞳眸深处的水渊在这样浓稠的黑暗中越发深邃,纵然是投一粒石子进去都击不起半点风浪。



没有听到回答,此间的寂寥让空气都忍不住瑟然。



他已是习惯,在这时间都几乎静止的空间里,一秒都已是万年,等待反倒成了最可笑的东西……他曾以为在这样的时空中,心中炽热的情感总有一天会消磨掉的,所以放纵自己承受这虚无的天与地的威压……然后他发现,这个世上有一种情感,只会在这宿命的轮转中一点一点加深,发酵,浓稠,变成一种毒药,此生难解。



他在变,可他心中的人儿未变。她还在原地等他,无论世事沧桑,宿命轮转,她始终站在原地等着她回头。



所以他回来了。



这个世界在所有人的认知之外,所以不会有人看到他的脆弱。闭眼的刹那已是忍不住疼到窒息,素来淡漠如斯的瞳眸中竟也出现一抹忧郁……那么平静地看着前方,眼神并没有多少焦距,似乎在看着什么注视不到的东西,然而那神情,却泛着遣不散的伤悲。



“别跟他斗,至少是……现在。”



低沉的声音出现在耳边,转瞬之间他已然收起了一切外露的情绪。微微敛起的思绪不露一丝端倪,抬眼时分视野中荡漾出的波纹掩映着眸中的微光。



一个人影缓缓显现出来,像原本是与这虚空融为一体的那般。光影并不明朗,那人在更暗处,仿佛天生就会吸收这个世界所有的光亮一般,一出现,便让所在之处暗得越发沉闷。但那人身上却有种神奇的力量,明明代表着纯澈的暗,却如光一般让人根本无法忽视——黑暗中他的轮廓似乎在发着光,俊美深刻的容颜冷峻到了极致,而他本身就代表着这天地间骄傲而无法质疑的王者与法则。



纵然收敛了气息仍旧会让人感觉他的强势,明明空间在震动,落入此人的身上却依旧是亘古未变的静谧感,只是那么静默地站立在那儿,就让人觉得天地间似乎再无什么能与之比拟。



而此时,后半句话才接上:“……你赢的可能,不亚于天方夜谭。”



他缓缓闭上眼睛,面上却是笑了,只是平静地反问:“是么?”



声音淡淡,没有着上多少情感,缓慢的速度让人有种怀疑似乎他并没有放在心上,但是词眼之后微翘的弧度却带着说不出的冷意。



沉默了一会儿,那双眼倏然睁开,自瞳眸深处射出万道尖锐犀利的眸光,眸中那潭深渊暗得不见底,看上一眼就觉得这个世界都会坠进里面再也出不来。



“是什么让你如此断定?”



黑衣的王者冷冷望着他:“就凭我是这世界的主宰!”



“……那又如何?”铺天盖地的威压临顶,他竟然还能轻笑出声,“在‘它’面前,你什么都不是。”



他笑起来的时候,总仿佛风中白莲花绽,潇洒淡然,看似什么都不在意,这世间一切却在他身后浮沉,不着片分风尘:“你看,我逃不开,你也逃不开。”



“何必在他的眼皮底下招惹她。”



笑意微敛:“那本就是我的。”



那人的眼中带着一抹深意:“至少现在,不是。”



他默然盯了那人半晌,突然笑了:“那么,我,又算是什么?”



“我因她而生,因他而存在,直到如今,这个谜底即将被揭开的现在,你这样出现在我面前,是打算告诉我么——我,到底算是什么?”



他知道这个问题饶是这位陛下都无法回答。或者说,假使是去问那个男人,怕是同样得不出解答。



爱到至极的时候,仍要藏着掖着,甚至任由那洪水波涛般的情感把自己埋葬都说不出口,自以为最好的结局,终是让自己的算计把自己也给算计了进去。



那个男人,从来就没有他看得透彻。因为他只是为一个人而生,除她之外,这世上再没有其他。



“你打算触怒他?”王者的眉间微蹙,看着他的暗紫瞳眸却平静无波。



“他舍得放弃?”



“是他的话,铁下心来,总能想出另一种法子的。”



“哪怕,”他斜睨着眼,“赌上他自己的命?”



“……你赢了。”



不知过了多久,黑衣的王者终于冷冷看了他一眼,身影逐渐消退在空气中:“这次,我替你拦着,但断没有下次了。”



此间恢复空寂。他在无穷无尽的黑暗之中敛下眉眼,手中下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月形的玉坠。



这些年岁,他一步一步地脱离身上背负的宿命,一点一点,想起那些本不该记起的东西。然后终于明白,他存在唯一的意义。



一枚棋子,却逃脱了棋手的掌控,他本就是那个男人埋下的伏笔,却成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存在,竟到了会为自己的本尊所妒忌的地步……那个男人,便就是爱到极致,疼之入骨,痛至肺腑,才会陷进自己设定的陷阱中再难自拔……他不会可怜他,因为爱到那般痛的又何止那个男人?



他继承了所有宿命加诸在他身上的,并且甘之如饴,只要他不曾放手,那么,她终是他的,如今,这是谁都改变不了的事实。



周身的黑暗如同被扯碎的棉絮一般飞散开去,时光飞速流逝的画面让人想起死时的绚烂,他漠然伫立于时间与空间转换的风暴之中,回眸的刹那已经站立于中庭飞雨落花之中,手中依然握着那一只白玉无瑕的酒杯。



心中仿佛突然空了一个角落,骤然发觉感受不到她的气息,触不及防下让雨淋了个透彻。手中的杯子在瞬时化成飞灰,他蓦地抬起眼望向一个地方,眼中冰冷刺骨。



※※※※※※



好像只是一个恍惚,又像是天长地久一般,含家清醒的时候,发现自己身在亘古冰壁筑造的牢笼里,抬眼转眸的视野中尽是巨大的重叠的冰层。



此处正是一个冰室,当也只有一丈见方的空间,颇为狭隘。自此望出去,纵然是透明如水般的纯澈冰雪,因为厚了,几米开外就再望不清楚。她怔怔地伸出一只手,碰触到万年寒冰的刹那,整只手都像被吸住一般贴在光滑墙面上,一阵疼痛之后就是麻木,剧烈的寒气则像是找到一个缺口一般侵体而入——那瞬间悬挂于颈上的暖玉隐隐闪过一道红光,触在肌肤上时带来一种针刺般的微痛,但霎时间暖流便如水一般涌入奇经八脉,努力驱散着身体里的冰寒。



含家脑中一钝,像是没什么东西砸中般头晕目眩了一下,然后倏地睁大双眼,一捏法诀发觉这地方根本没有丝毫的术法源力,即使拿出包裹中的特殊道具,除了那些极贴身的也是一出现便通体化为冰块,失去所有效力。



——这究竟是什么地方?!柳随风……又在何处?



终究是习惯了这些莫名其妙的突发事件的缘故,一刹那的惊惶失措马上被抚平,可因为这回牵扯到那个人,纵然心境再平稳,此刻也不免仍有心神不宁。仔细思索着问题的可能性,紧锁的眉梢却无一丝放开的打算。



有什么人能在柳随风的眼皮子底下将她带走?难道……又是“它”?可是,这一回又想借由她的手做什么呢?



心中一动,蓦地抬起头来,视线一定,落在对面化成水雾状的墙壁上,一个人冷冷伫立在那厢看着她,身后的水雾渐渐又凝合在一起,固成无坚可催的冰墙。



含家看着这个人,突然就想到了此地是在何处——正是先前柳随风曾带她远远望见过的,名为“净水息心”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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