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怎么样?”仰着头才能看到他的脸,含家偏了偏头问道。坐于栏杆之上,水碧色的琉璃裙沿着纤细的腿线垂落至地,衬得温婉的眉眼更为娇柔,长发如瀑,没有一丝束缚地披散在身后,笔直过腰,错落的光线照在如瓷般细滑的肌肤上,竟然闪起淡淡的光晕——空气中似乎还能听到晨曦的呢喃。



“你不用管。”



略带清冷的声线却是只有彼此才懂得懂的温柔,敛下眉眼注视了半晌,确信她除了略显苍白的脸色之外没有半点损伤,眸中的碎冰才稍稍融化一点。微微一顿,伸手将她拦腰抱起,置于怀中,然后接替了她的位置靠在一边的栏杆上。



含家顺势揽住他,将头靠在他胸口蹭了蹭:“那么,应该没事了?”



修长的手指下意识地描着她的脸廓,静谧的注视在长久的时间里都像是只剩最后一秒般贪婪而忧郁——约莫是怀里的人真实触碰到的感觉让人安心,此刻稍微好一点,然而那样的眷念却丝毫未减,因此过了一会儿才想起要回答。



“嗯。”



含家终于笑了笑:“所以说你真的与他结结实实地打了一架?可是然后呢,我记得我当时应该不算好的样子?”



“蓬莱就这几个地方有用,”他低了低头,下巴抵住她的肩,淡淡道:“……我带你去了往生池,若是那边仍不能让你醒过来,我只能带你上九天——他不肯我自然不能让他拦住……反正后来以亦来了。”



“以亦?”含家倏地睁大眼,“你用了超过现在限定的力量?”



柳随风摸摸她的发,微微一笑:“若真是那样,来的就不是以亦了。”



“那,之后呢?”



“他将你沉入往生池,我守在那里等你醒来。”



含家顿了顿,偏过头,看着他的容颜,眼中那眸淡淡的疲惫让人心疼,但也无可奈何:“那么,你与那个人之间……解决了吗?”



柳随风沉默了一会儿,吻了吻她的鬓角:“那时我对他说,如果没有以亦的术法挡着,我一定会杀了他。”……就算是主脑干预,他也不会罢手。



“然后,事到临头,却发现自己下不去手?”



那人眸色暗了暗,略带懊丧却是转瞬即逝的叹息:“不错。”



“那我师父后来呢?”含家眨了眨眼若有所思,“听你这样说的样子,似乎,无论当年的事还是现今,都像是他一手主导的样子……?”



“……不是他,”轻轻抚着她的发,“你知道的,大多数情况下他也只能做一个木偶。”



含家的睫毛微微一颤,明智地选择结束这个话题:“嗯……那现在呢?蓬莱岛主那儿不用管了?”



“他需要养伤。”



“……以亦解除了你们之间的羁绊?”



“嗯。”



“这样啊……”含家拖长了声调,然后笑了笑,“那还真是要恭喜呢。”



她转头吻吻他的侧颊,眼中分明地闪着星辰错落的光,带着一丝狡黠:“那么,他就不值得你违背‘原则’了?”



柳随风的手顿了顿,转眸时唇角分明泄出抹笑意,并未将这句话的重心放在心上:“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明白了自己所了解的其实对于这人并未有多大影响,她整个人的重量都挂在他身上,伸手随意比划了一下轻松地说:“开始的时候没想到这一层,但是未雨绸缪惯了,为了避免发生糟糕的事情——就在你出去的这段时间里,里里外外想了一遍,于是结论就很清楚了。”



或许应该再加上一点,只对于你来说——事实上,这本就是不能以常理来推测的匪夷所思的事物,即使是将所有条件完完整整地置于一个人面前,那人也很难想得如此透彻。



“继续说。”



含家缓缓勾起嘴角摇了摇头,轻声道:“我会当做将它忘记了的。”



没有漏过,身后那人刹那间如同广袤天空之上的星辰一般深邃的瞳眸——或许,太聪明也并非件好事?



……总的来说,这个错综复杂的线团有两个头,一端是柳随风与凉薄夜之间的纠葛,另一端是柳随风与主脑——或者更准确一点——“它”之间的协议,毕竟某种条件之下,能够控制他的只有这么一个选项而已。



倘若是将事情的开端设置为“它”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布下的局的话,那么一切就更容易解释。凉柳两家长达数百年的恩怨,彼时“它”似乎并不知道未来的柳家会出这个名为柳随风的人,所以一切的初始不过是可以当做宿命的玩笑,或是轮转的疏忽。然而,当这个人出现的时候,破坏掉了原本的平衡,甚至于他身上不可测的命运与趋势,所以“它”才会放任这个人担负上这个绝望的玩笑,然而,正如谁都不知道事情会脱离掌控——以亦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出现的。



她知道她这个师父完全没有他所表现出的那么简单——虽然就算是他光明正大置于台面上的依然是那么神秘而深不可测——不止是高得无法想象的辈分,或者连裁决者都要忌惮的实力,而是他所处的这个位置!



当初七罪地图的那条三途河下,审判者之柔的出现以及所讲述的一切——这在离开那张地图之后刻意被淡化,甚至于连记忆都模糊掉——但是随着柳随风消去那些禁锢,让她想起什么是玉玫花之外,还想起一个事实……那位初代审判者自称是她师父的师妹……换而言之,以亦的身份若不是可追溯到天地降生初始,那也是可与之柔相提并论的人!



天地间的第一位虚空级修真,坐守昆仑万年,独看世事变迁、斗转星移而不曾偏离——倘若接引仙没有说错。



这样的一个人,在柳随风的生命中所起到的影响的是巨大的,但当时是否故意出现于他身前却是不得而知,然而这个人确是直接性地干预到了凉柳两家的这场干戈之中,乃至于埋下破解的伏笔等……怕也是早就算计好了的。



这个暂且不说,因为以亦的术法禁锢,注定了这一对仇人无法伤害彼此——哪怕只是身体上。然而时间这种东西是很奇妙的,当年的最佳解决方法放到后来,却会成为一个莫大的鸡肋。



可以理解,成为裁决者或者之上领域者的柳随风,是能挣脱这种束缚的,但因为某种原因,意味的就是他必须违背“守则”,得不偿失。而这一次,与她一同踏上这蓬莱,是借用未成为裁决者之前的普通身份,代表他不能使用那些“违规”的权柄——也就是说,以他超前于这个世界NPC整体不知多少倍的思想,必须硬生生忍受当年的那些纠葛——的确是一种折磨。



在这中间,她只是起到一个引子的作用——牵引着他与过去决裂——以亦的再次出现也就是光明正大的了。一方面,那个人必须解决掉她作为他的徒弟所扯出来的事,一方面,还需给柳随风面子,收拾当年的旧摊子……所以大部分事情,都只缺个名目而已。



所有的纠缠一刀两断,扯碎虚伪的谎言之后,世事也不过就是一片空白——该庆幸的是,他已经不在意了。



一场数百年的庞大戏剧终于落幕……而他不疼的话,她就不会疼。



※※※※※※



“苍天啊!终于可以给你寄信了!你究竟又把自己整到哪里去了——搞毛的知不知道没有导向,我们在阴影森林里差点被玩死!”



那叫自力更生自食其力……



“好吧,迷路也有迷路的好处……嗯总之,先前在隐谷外城见到了一群变态——差点让人给解剖了……内城不让进,反正系统提示到了那儿就已经没了,晃悠一个来回除了些不知道什么人的莫名其妙的记忆片段之外,什么都没得到……”



呃?难道她的预测终于出现了差错?去隐谷不是见离先生的??



“老实说不知怎的,我总是感觉好像事事都落后了一步一样,但又不知道为什么——你说的那离先生在隐谷没见着,倒是在阴影森林时,多亏了他才没死成——那个人很强,或者说,看上去比隐谷那群变态还要变态一点……”



就知道绝对会跟那个人扯上关系的……可是就这样完了吗?难道你现在还没打听出来他的意图?

“现在我和凌清寒已经在灵山上,见过了凤皇陛下——我发誓出去的时候我绝对看到那位旁边站着的人是镜先生,而且凌清寒也没反驳说明我绝对没看错!稀奇的是他为毛会在这儿?还有,镜先生离先生——名字都那么像,那么究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呢?”



……凌清寒居然跟这家伙在一起?



“噢,任务后续终于出来了!原来除了从太古时期就跟随凤皇陛下的金焰之外,天地间仅剩还有五簇离体金焰,其中之四镇守灵山四界。凤皇陛下听说我们是从隐谷而来的之后,这次的任务就出来了,让我们将第五簇护送到隐谷……呃,那个人你认识……就是上回见到的那个疯疯癫癫的蜀山长老拂衣手上……只是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在隐谷——不是说隐谷很难进的么?”



含家握着信的手顿了顿,努力克制住转头看某人的冲动,面不改色地将信收到包裹里。



“……那个,我已经决定将我这只鸽子烤了吃了……所以短期内是不会寄信了——就算寄信也会借凌清寒那只帝玉,嗯就写到这,我们该上路了!”



柳随风在旁边静静地看着她玩鸽子玩得不亦乐乎,微带着宠溺的眼神,静谧得像是亘古之前便已经流逝到现在的时光。明明看着她的,但是那视线又似乎射到那捉摸不透的时空,注视着一些她所不知道的东西——眸光深远的时候,仿佛可以看到瞳仁中漆黑的静止的水潭,漩涡一般,连光打在眼中都会被吞没。



含家只下意识地看了眼,就再也挪不开。



那人敛着眼睑,微微勾着唇角,似笑非笑的表情带着丝慵懒,修长的腿交叠着,双手相握置于膝上,维持着这一个姿势许久未变。古老的暗红色木椅泛出一种在时光中酿造很久的典雅而华贵的气息,似乎还能闻到散去不见的腐败味道。然而胜雪的白裳铺开至地的时候,那种灰黄的暗淡仿佛在刹那就明朗起来,颜色的对比有一种惊心动魄的错觉,但是茫然中心跳的声音却是越加清晰。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格映照下来,那人长长的睫毛在眼睛中倒映出错落的光,明明昧昧之中,竟是种说不出的魅惑。



“……柳随风?”她小心翼翼地唤了声。



那人眸光微闪,不动声色之间已然回神:“嗯。”



含家皱皱眉,蓦地丢开信跑过去紧紧抱住他,好半天才找到一点真实的感觉,松了口气转眸的时候发现那人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怎么了?”伸手摸摸她的脸颊,然后一揽手臂将她抱起来坐在自己腿上。



含家愣了愣,脸上微红,绕开他的手,将头搁在他肩膀上闷闷道:“没什么。”



所幸柳随风没有多问。吻吻她的额,然后收紧手臂,抱着她继续沉默。



含家发了好一会呆,终于忍不住问:“你在等什么吗?”



“就不能这样思考么?”



含家顿了顿,抬起头来看了他半晌,又把头埋了回去:“……没见过。”



那人微微一笑:“等天黑。”



“嗯?”



“水天明月,你不是一直想见见了么?”



※※※※※※



夜初下了场薄雨。微润的天色一扫阴云,月满似镜。



“听到那些歌了吗?”



看着她点头,清冷的男子微微一笑,眉眼间浅淡的笑意竟是种难以想象的温柔:“这里是离九天最近的地方。”



他牵着她的手,沿着宫殿的长廊慢慢往前走。精致的宫灯在晚风中飘摇,散发出白皙干净的光亮。四围全是用深色晶石筑造而成,虽然光可鉴人却因内里重重叠加的法阵照不出一个清晰地人影,反倒是影影错错之间看到微闪的灯火,静谧而优雅。



此间见不到一株植物,或者说,连那些娇妍妖娆的花束都是晶石中冰封的幻影。夜色蓬勃的凉意在此间渗透得更为明显,就仿佛月中寂寥的广寒宫一般。九天之上有轻渺的歌声在荡漾,宛若纯白的羽毛缓慢飞舞似的柔和,低低的深情的古谣,略带忧郁的声线,重复得多了,就让人想象到彼端大片大片的烟云,须臾间都是欢欣。



九天门口有一位守门的老丈,伛偻着身姿像是一弯腰就起不来一般苍老,看到柳随风的时候思索了很久仍然记不起来,倒是对着含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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