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师父!”含家眸子一亮,声音竭力平静却难言激动,二话不说跳上屋顶,顺手接住迎面飞来的一个小酒坛。



以亦懒懒地看着她,乌黑的眸子微眯,傲气不减却带着笑意:“回来了。”



“玩得开心么?”



含家的嘴角微微抽了抽:“十分。”



“那就好。”那人竟然笑起来。唇角弧度虽淡,依然可以看出心情不错。



“……不知师父招徒弟回来为何?”



“莫非为师无事就见不到未眠了?”以亦挑眉反问。



含家沉默了一会儿:“只是觉得师父不会有这个闲心而已。”



那人转眸看着清灵庭寂寥而清明的月色,似乎在沉思,又仿佛只是单纯地沉默,许久之后才淡淡道:“过些时日你便知晓了。”



含家静静注视着他,然后敛下眼睑应了:“是的,师父。”



※※※※※※



可惜含家并不知道这“过几日”是个什么概念。这厢事儿一淡,那厢担忧着暖暖的愁思被压抑得发了狠一般几乎要将她淹没。



心里还是有些疙瘩的,于是绕着外昆仑四处晃悠了一圈,觉得短期内真的不会有麻烦找上她,给段清昭和蔡小妹妹那边分别发了个信,直接下线。



继续跟在洛兰身后充当背后灵,她现在后悔着当初为何没深入钻研医学——或者心理学也不错——否则也不至于如现在一般忧心忡忡惶惶不安。



暖暖自上回晕厥之后,惊蛰一直恪守着洛兰的医嘱,在有效的治疗方案定下来之前,不间断地对她施催眠术——深入意识的催眠施展更为艰难,更何况,还是不间断的。含家就看着那个人站在床边,双手碰触到暖暖的身体,两颊的汗如水流一般淌落。



霜降跟洛兰见了一面之后,不知道谈了些什么,可是出了房间就直奔立冬那里,纠集人不知在调些什么资料。



——她倒成了无用的人。



在最疼爱的人陷入痛苦之中时,她却是最无能为力的那个……真是讽刺。



就在一群人提心吊胆手忙脚乱几天之后,实在承受不住催眠施加强度的惊蛰扶着昏昏沉沉的脑袋,在睡过去之前提出了一个设想:倘若是因为精神刺激问题而导致的意识空间封闭的话,那找一个可以进入别人精神世界的人帮助修复不就可以了么?



含家还未反应过来,洛兰与霜降堪比X射线的视线就钉在了她身上。



紧急讨论出来的方案表明,确实她是最好的人选。一方面她的精神领域之强估计这世上无人能敌,另一方面两人之间的血缘关系也会让她受到的斥力减少,况且有Angel调解定能事半功倍——虽然这些人并不知道她的存在。



可是,隐患也出来了。谁都不知道修复难度有多大——暖暖如今的意识呈全封闭状态,再加上催眠效果,估计要侵入就是一件难事,更别提测试出现状——若有不慎,导致那孩子的意识空间全盘崩溃倒在其次,重要的是连她的意识或许也会陷在其中。



只不过这却是多话了。当这个方案确定有一定成效的时候,就意味着必须实施了。别人她不管,但是涉及到她自己,那么舍了命也会动手——别提会伤害到暖暖,她不会允许的,她也有这个实力。



一切准备好的前一个小时,洛兰拉着她的手臂将她拖到一空房间里,然后一脚踢上门。



“我想知道一些事情,你必须老实告诉我。”



含家微微一怔:“什么?”



身材高挑的女子站在她面前,垂眼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你先答应我,只要是你所知的,现在一定让我知道。”



含家一蹙眉:“和谁有关?”



“你妹妹。”



“好。”



洛兰退后一步,靠着门,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支烟点燃。



“五年前是莫微凉带你们出来的?”



“对,”含家抬眼,“这点你已经确认过很多次了。”



“那么,你是在哪里找到你妹妹的。”



“暗夜之塔……”含家突然一愣,咽下原本要说的话,像是想起什么来一般,不自觉地又拧起了眉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洛兰反问。



“对,我不知道。当初是他带暖暖到我面前的,那时候暖暖已经……”



“那么,也就是说,是莫微凉告诉你,你妹妹是他从暗夜之塔带回来的?”



“……是。”



洛兰有些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又把烟掐灭:“你要知道,受到的刺激也分很多种,其相对反应也有很多种。最难缠的是,外力刺激引发内在刺激并深层次入侵到神经系统。你一直以为,当初暖暖变成那副样子,是因为看到了当年玄天的惨状——我也一直这样跟你认为……”



她没有说下去,因为含家的视线直直盯着她的眼睛,这么聪明的人——很轻易就能明白她想表达的意思。



“你是说,暖暖她……也有可能是人为?”



洛兰有些迟疑:“暂时不能确定……但若真是人为的话,事情就麻烦了。当然,这背后应有的算计先不去说它,单就你妹妹身上的症状来说……她所受到的刺激,若不是自主摄入大脑,那定是强行入侵并潜伏于意识海中,所以才会导致长期性的精神崩溃……这样想的话,这次的情况出现,不能排除外因。”



含家觉察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颤抖,只能用力握紧:“……那怎么办?”



“你所要进行的行动非常危险……如果我的料想真的属实的话,你能起到的作用并不大……不过从侧面倒是可以判定,这病症会很折磨人,但并不会危害到生命安全,毕竟这些年的治疗肯定能弱化那刺激所能起到的影响。”



看着对面那人的神情,连洛兰都觉得有些不忍,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当然,这也只是我的猜测……虽然,可能性很大。”



含家苍白着脸色扯了扯嘴角,说不清楚是忧心断肠还是……心如死灰。



“不管怎么样,总要试试。”



“那么背后的……”



——“等我活着回来。”含家打断了她的话。



洛兰沉默地看着她的容颜,眼睛迷离了一下,似乎想起了很久远时候的东西,然后偏过头,让开几步。



含家打开门走出去,然后从外边合上。背靠着门,缓缓抬起头来,两行泪顺着脸廓悄然落下,她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鲜血淋漓。



172、精神空间





哒……哒……哒……



你听得到吗?



你……听得到我在这里……吗?



哒……哒……



赤脚踩在坚硬的地面上,碰触的时候却像是踩在云端上一样,轻飘飘摸不着边际。周身阴暗得像是置身于地底,不见天日的沉闷带着漆黑的色彩,于是她也觉得冷了。



远处传来的动静仿佛是孩时封闭的玻璃窗外鸟儿扒拉着窗子的声音。停下脚步,驻足细听,一切又变成了空的,什么都没剩下。她突然想起那年她眼睁睁看着它们飞走的样子,可就算是伸出手也摸不着一个影子。



哒……哒……哒……



她在往前走着。每一步的声响都像是击打在心尖上一般,传出老远,直到不知名的地方。就算是故意用力地踩下去也没用,它不会听她的,而如果不往前走,连脚步声都没了……你看,这个世界空洞得连回音都没有。



她一直在这里的,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只有一个人了。所以,待久了,就不怕了,反正,不会有人听到的。



拖着大大的抱枕努力地往前迈动着步伐,一步,再一步,这是她唯一的游戏,用不着停歇,反正,永远都只有她一个。



有时候会想起很多东西,可是没有一样属于她……她所有的,就是站在这个永远没有止尽的走廊里,不停往前走着,然后静静地看着“她”的世界,像一个囚徒一样被关在牢笼里一点点疯掉。



她总觉得周身的黑暗里有活的东西,她一遍又一遍地跟它说话,可是始终没有得到回应。



所以,只能在黑暗中,这样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然后,等着什么东西把她整个儿吞没。



※※※※※※



“妈妈,这些精神波动的冲击力太强!完全无法屏蔽!”



Angel焦急地喊着,试图将其化解成数据分散开去,但是那些意识流呈波状不断向外扩散,角度刁钻形态万变,根本不能被捕捉——她并不会有大碍,原本就是无形态数波程式,不在大脑异体检测范围之内,但是此刻身为同一种形态的含家的意识流很有可能无法抵挡这种强度而被击散一部分。



“我没事。”含家努力联上Angel的波频与她交流,“别管我,快找入口!”



纵然精神世界完全封闭,但是只要潜意识仍在思考或进行其他运转,就会有无数的意识流在这个平台上纵横交错。通常情况下,无论有多密集,它们有自己各自的精神通道避免相撞,因为这些同带正负粒子的意识流一旦接触,就会相互融合乃至瞬间泯灭。含家能将自己的意识伪装成同等波频的意识流,但同样也无法逃脱这种法则,所以想避开倒也不容易。



“可是妈妈,这些太庞大了,要分析全部的意识流借以找到入口那是不可能的!”



就算是身体陷入昏迷及被催眠状态,但是精神却是与此脱离的。精神未灭,那么其始终都有能量在交流。这些意识流源源不断地产生,相互泯灭,并产生新的能量——要想分析透彻首先就是天方夜谭。也就是说,Angel引以为傲的数据分析能力在此间毫无用武之地。



“Angel注意躲避精神风暴,我用另一种形态试试能不能进她的脑域空间。”



“可是妈妈——那样太危险了!”



担忧的话语还没传达到,属于含家的所有的意识流在刹那间化为粒子状向四面八方放射开去,巧妙地绕开四通八达的意识流,见缝插针一般覆盖下来。Angel取消了所有动作,伪装自己只是游离的意识,巧妙绕开那些相互接触的意识流掀起的精神风暴——这种能量会进行无差别攻击,到时候不慎被驱逐出这个空间再想进来就困难了。



许久之后Angel才连接到含家的波频:“我找到方法了,你守在这里,想办法维持这里的稳定。”



“好的妈妈。”



接收到回应的下一秒,整个空间里都卷起了铺天盖地的精神风暴,那些粒子自杀般朝着意识流冲撞过去,两相泯灭产生的能量将此间卷成了战场——Angel眼睁睁看着风暴过后的世界空白了那么一瞬间,然后重新被汹涌的意识流填满——饶是她都不由得目瞪口呆。



※※※※※※



天黑了。然后又亮了。



含家发现自己站在一条通道入口,被森绿色的荆棘覆盖着。铺盖天地都是荆棘。粗壮的荆条仿佛滕莽一般纠缠着,长长的尖锐的刺犹如森森的牙,泛着可以穿刺一切的气势。她的视野被这种植物死死笼罩着,就连光线也是透过密网之后的浑浊和昏黄。



天阴暗得像是随时都会塌下来,即使是荆棘遍布的土地仍是没有一丝生命的气息,这里荒芜得让人窒息,每走一步都有无处不在的尖刺刺破皮肤,试图将她钉死在原地——正如不远处那些被透穿了胸膛而鲜血淋漓的鸟的尸体。



荆棘,鸟尸,崩塌的天空,通向不知名地方的漫长的通道……她觉得自己似乎发现了什么……那么,是自由……么?



围困着心脏的巨大牢笼,四肢被荆棘捆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鸟儿飞远……所以,要在它们停驻的时候将它们杀死,然后……它们就能永远陪伴着自己……



那么,是自由?



这个名词仿佛魔咒一般,喃喃吐出的刹那,所有的荆棘都像是被燃着一般退散开去,露出焦黑的寸草不生的土壤,前方的通道布满了黑暗的浓雾,即使光是站着不动,都感觉那黑魆魆的洞穴会向自己头顶扑来。



她敛下眼睑,静静往前走去。



这个空间没有法则,可正是因为没有法则才将一切都隔绝。没有可供改变的通道,无孔不入的意识流也失去了效力。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