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先前听段清昭讲曾经于此人的记忆,可当初在七罪地图的时候,她也曾是经历过那段幻境的!



他的妻子——用了五十三年的时光倾心爱恋着的,却在她死后,用了几千几百年来缅怀,终成魔障。过往因天道而遮掩住的东西被一只无形的手拽了出来,搅碎迷雾之后的记忆苍白得让人难受起来。



当年他亲手教导出来的孩子成了魔神,而他眼睁睁看着噬形神俱灭,唯有被天道蒙蔽的一线生机落下,化成了离先生。三千七百年,他在七罪地图中,变成一个浑浑噩噩的死灵,忘记前尘往事,没有来处归宿——直至三千七百年后,离先生踏出隐谷入了世,他才恢复神智,离开困锁着自己的牢笼。



约莫是眸子中不慎露出的哀戚被那人觉察了,含家看到,那镜先生竟是淡淡笑了笑,然后转身朝着坍塌了的院落走去。笑起来的时候冷漠的面容也会出现些许柔和的色彩,神色中却没有多少别的情绪。



几人看得很分明,随着那无声又平缓的步子落下,前方地面上整片的废墟突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塑起来,院墙直立,屋顶合拢,青石板铺好,藤萝架搭起……就像是按了倒退键一般,所有的景象重又恢复原样。



镜先生腰身挺立,身姿淡然,缓缓入了院门,但见那门无风自动,随着他的身影没入其中,已然自行合上。院墙边上突然抽出密密麻麻遍布满院的荆棘,狰狞而粗壮,仿佛活得一般死死缠绕上来,将整个院落就这样捆绑封存住——直觉中眼前一切的颜色就这样淡褪,以一种渐变的形态静静古老起来,像一朵在时光中迅速凋零的花似的,几乎只是一眨眼,所有的东西都成了久远的画一样的背景。



面面相觑,但还未回过神的那瞬间,见到从虚空中走出来的静谧的女子。



女子乌发如瀑,垂直至地,白衣翩跹,容貌姣好。面上悲戚,眸中带伤,那款款而前的身形却是淡褪了人世间的一切色彩般的静谧与安详。



含家几人屏息看着,不敢出声。但见那人如此走向前去,终是停在院门之外,含着泪仰望着被重重荆棘围裹的院落。那么一挥手,身侧不远处突然飞快地自行结出一个草庐。



眼中那一滴泪终于落下,重重砸在地上——而在她掩面侧过头的那瞬间,众人只觉得眼前一阵花,平地挪移千丈,再回首时已经在那个院落很远的地方——群山密密丛丛之处,却见原先所在之处隐隐现现,已成了荆棘遍布的古迹。好似千万年不曾有人踏足一般,空寂得让人心悸。



“谁……可以解释下怎么回事么?”



含家缓缓动了动嘴唇,迟疑地吐出一句话来。



凌清寒没吭声,倒是玲珑低低地笑出声来,然后越笑越大声,越笑越痴狂,笑得眼泪簌簌地往下落——她对着含家笑了笑,然后摇摇头转身走开。面上仍然带着抹不去的哀戚,空空洞洞的眸子却有些失魂落魄,只有临别的那么一句轻飘飘落地,再回首时散落在风中无处可寻。而那身形轻淡,眨眼无踪。



“主脑下了最后通牒,招我去噬暗之门……如此,此生不见。”



视野中消失了那人,下一秒,含家与段清昭的视线直直地盯在了某黑衣青年的身上。



凌清寒面色不改,淡淡回顾,沉默片刻缓缓道:“你们化光之后,八剑聚齐,系统开启神魔界——便是那雾山战场——顶上的血色往生榜已经立下了。”



含家与段某人对视一眼,俱是微微一蹙眉,然后她道:“讲清楚一些?”



“往生榜罗列修真界中大大小小所有势力,上榜之人必须赴神魔界,否则十一天之后立行由天道抹杀……”



“那么在此界中阵亡的人呢?”不待他说完,段清昭先是想起了不久前所见之事,拧眉问道。



见凌清寒顿了顿,他又补了句:“与仙侠脱离连接?”



黑衣青年看了他一眼,缓缓点了点头。



“那么为什么要是‘十一天’?”含家还是善于把握重点。



凌清寒面无表情道:“……今天是第十天。”



又是“它”的算计?!含家愣了愣,回头再与某人对视一眼,眸光一闪:“你也榜中之人?”



默默点头。



怎么那么像是封神榜……含家微微一顿,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系统以何种方式通知到个人?”



凌清寒伸出右手,手心向外摊开,掌心处一朵缠绕着烈火的艳红色的莲花蓦地出现在视野中——红莲业火?!含家与段清昭连忙伸出自己的两只手看了遍,没有发现这烙印,又往对方手上看了眼,然后狐疑地抬起头来:“倘若没有上那往生榜可入神魔界么?”



凌清寒摇了摇头。



“不能还是不知道?”



“不知道。”



含家一怔,却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只觉得心底的疑惑越来越浓重,几乎要满溢出来。



黑衣的青年眉宇却是柔和了几分,挺直腰杆,手握住腰间长剑的剑柄,一副准备离开的架势:“虽说这场战争还是以魔神为缘由引发的,却与三千七百年前那场着实不同——离先生身上只有让八剑聚齐这一使命,现下却是功成身退超脱三界之外了,以后还遇不遇得到暂且两说,我接到的消息说,这次邪道领军的丁子扬,至于正道……”



“白……修远?”含家嘴唇微微动了动,吐出一个人名。



凌清寒看了她片刻,点头:“目前隐谷之外的世事我也不大清楚,现下却是要赶往神魔界了——你出去自己小心。”



他又深深看了眼远处的小院,缓缓道:“镜先生理应在此避世了,索性拂衣长老也定不会再回这里……只是那个女子……我认得却是当年七罪地图中的老大懒惰,至于她在进入七罪之前是谁……反正也不会有谁再去介意了。”



“……我先走一步。”他此般道。



含家只能点头:“自己小心。”



黑衣的青年微微一笑,招出飞剑,亦未再多言,只是如此破空而去。



剩下两个人大眼瞪小眼,终是段某人先开了口:“那么我们怎么办?那个所谓的‘往生榜’究竟有什么玄机?”



含家平静地盯着他看了许久,直看到这厮心里发毛之后,才默默地转头看向别处:“先跟我去东海看看……我觉得我好像又有什么麻烦了……”



※※※※※※



“话说,我怎么觉得那榜上之人都像是要全部死绝一样?”段某人摸着下巴,一边由着飞剑纵横,长发散乱随其潇洒,一边直着眼睛若有所思。



“没准系统就打着这个念头。”含家随口道。



“那怎么办?”那厮蓦地回过头来,眼中兴致勃勃,“究竟是根据什么挑选上榜人的?我怎么觉得跟以前的猜测不像啊……”



确实,这该是某种程度的筛选。可是先前认定了那些精神异常的人应该是被选中的,而这次的神魔界倒像是无差别挑选一样——先忽略他们两个。他是猜测到自己在这种关头理应被无视掉的,面前的这个女子被排除在外也理所应当,可那些身上背有身世任务的特殊的人



想不通……视线一移,看向含家的眼神却带着些许诡异。



“……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含家头也不抬。



那厮无声一笑:“事情——的确是越来越好玩了——不是么?”



※※※※※※



含家确实没想过会在东海见到那个人,可是前一脚踏进浮云城,眸转便见那个男人静静倚在不远处灰白石岩筑成的城墙边,抬头看着天际,视线平静中略带着茫然,即使一袭黑衫身在阴影处,那温文尔雅的身姿还是一眼就无法让人忽略。



浮云城熙熙攘攘,人群川流不息,城门闹市仍旧如昔,静静走过这一街的繁华,蓦地就想起了那时与他并肩走在清风细柳的巷子里,踏着泛着水色的暗色岩路——更远一点,恍惚中就觉得还是那年本家绚烂的紫藤萝之上……少年映着花的忧郁的眸子。



她突然舒展了眉眼,仿佛乌云密布的天宇骤然间被旭日拨开,一切又重归于风轻云淡一般,唇角勾起的笑唯美而轻渺,恍若很久很久以前,一切还从未开始之前,那种纯净的愉悦的像是孩子般的笑容。



“莫表哥——”她轻轻地唤了声,眸中静谧带着笑意,仿佛什么都不知道似的,干净而温柔。



然后就看到那个男人定定地看着他,突然就湿了眼眶。



含家微微翕着眼睛,小跑过去,站在他身前不远处,抬起头去牵他的手——记忆中的那年,小小的女孩抱着半人大的书,那么缓慢却安稳地走到他身边,想要伸出手去拉住少年的手,可是手捧不住,一本厚厚的大书就那么砸下来,压碎一片紫藤萝……



曾几何时遥远的地方那些静谧却温柔的风,就算是落下泪来也不会有人伤悲的旧时,被现实撕碎了抛弃在废弃院落里的话语……你看,我仍是记得从我口中亲口说出的誓言的,我也知道,你仍深信不疑。



白修远的眼中突然泛出的温润色彩只是片刻,便渐渐地消退下去,转眸又是海平面般的波澜不惊。伸出另一只手似乎想摸摸她的脸,但终是缓缓垂下,只是如还小的时候一样牵着她,与她并肩往前走。



东海多雨,此般又正值雨季,整个天地间都飘荡着细如牛毛般的雨,小得几乎让人迟疑是幻觉。没人撑伞,可在灰白色石砖黑色片瓦的小巷中,仍润上了浓浓的水色——不像清风荡,却仍是充满了江南的柔美。



“……什么时候开始想到是我的?”温文而优雅的声音,低低的,落在水色中,溅起淡得几乎不见的波纹,他的视线看向前方,若不是这声音真真切切渗入耳中,恐是会漏过。



微微失神地注视着眼睛前面飘过的雨丝,她露出一抹苦笑,只是喃喃地答了两个字:“暖暖。”



“你……”轻轻一叹,却也没说下去。沉默时候的侧颊也带上一抹说不出的忧伤,纵然温雅如常,仍旧看得人忍不住心中一揪。



“已经没事了。”含家慢慢收回笑容,只唇角微翘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偏开视线,“因为洛兰的提醒才怀疑上的……这么几年来暖暖一直这样……或许,他就等着有一天我发现。”



“不恼吗?”



含家缓缓合上眼睛,又缓缓睁开:“恼什么?就连他做的那一切我都怨不起来,暖暖……我也只能这样尽力而为罢了,至于你……你不是从来就站在我这边的吗?”



“可是你从来不问,甚至……连我为什么这么做又做了什么都不问!”



她面上突然绽开的笑容仿若雨后枝头染上了水色的蔷薇,柔美飘渺得像是掐一掐就会碎掉。



“你仍是信我的。”他蓦地有种忍不住流泪的冲动,最后只是这样轻轻道,带着一丝笃定,片刻之后又是茫然,“为什么不愿信他呢?”



“为什么要信他?”含家的眼睛闪烁了一下,硬生生地把眸底的水泽压下去,“那一切……还不够吗?”



她不是想哭,可她突然想起的一些让她忍不住定要哭出来。这个世界上最恐怖的就是动摇原本坚信不疑的信仰……为什么呢?有些人,明明也是如此地在乎,即使做了隐瞒她背叛她的事,她都能这样心平气和地接受——因为她认定了,那些人是不会真正背弃她的,就算那些有悖于认知的,那也定是因为那样做比较好……



可是,有个人,就像喉咙里梗着的鱼刺,心尖上僵硬的血块,触碰一下都是场噩梦,而在那么彻底的伤害之后……再去想象要颠覆那一切,已经成了磨难。



她真的落下泪来了。手紧紧地握着另一只手,脚下不停,依稀是不快不慢的步伐,两行清泪却是那么容易就淌下来,声音中不可避免地带上一丝哽咽:“什么时候开始的?你……什么时候……与他……”



“很久以前,在我第一次见到你之后,”白修远却是轻笑着的,眸中波光粼粼温润得像是有水光在荡漾,“我……或者莫家,才选择与玄天合作。因为他是你的师兄,我才会跟在他身后,因为他会永远护着你的——这个世界上,只有他有资格,或者说有实力能护住你。”



“五年前……你从头到尾都在?”



“对,当年的那个计划,我也有参与制定。”



含家用一只手捂着眼睛,低低地啜泣起来:“为什么?”胫骨分明,刚劲却柔软的手紧紧地握着她的手,似乎是用了点力,但那瞬间的触觉却掩不住心底似乎被锋利的刀刃一刀两断的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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