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随后,小女孩满足地笑了。一种很天真的,纯净的笑容。只有这时候,她才有一丝符合年龄的表情。



她缓缓低下头,吻了吻含家的脸。



“你究竟是谁?”含家忍不住问。



小女孩却是甜甜笑着:“你既不知道我是谁,为什么知道破碎那个空间的钥匙呢?”



破碎空间的钥匙?指的是那时她唤出赵斐然的名字?她其实并不知道突破那个幻境的方法,只是在死前的那一瞬,突然想起来此的目的,脑中自然想到的,就是赵斐然的名字。



小女孩转头看了一眼,在含家随着看过去的时候,突然说:“把眼睛闭上。”



含家顿了顿,依言闭上了眼。



于是女孩子软软的的稚嫩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其实,我叫赵斐然。”



含家浑身一震,但是没有张开眼睛。



“你很听话……”小女孩笑起来,吻吻她的脸颊,伸手抱住她,将头埋在她的肩窝里,“……其实我连鬼都不是……赵斐然是厉鬼,而我只是她的怨气凝成的精魄……其实,我是真的想你留下来的,可是你终究要走,我留不住你……”



那声音带着哭腔,就像一个小孩子一般,脆弱而悲伤:“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你……就算是赵斐然也不知道我的存在,所以我总是一个人的……可是对不起,我只是太想你留下来的,所以才会想要你死……所以,不要恨我好不好?”



“……好。”含家轻轻地说。



——“你睁开眼睛吧。”



含家依言睁开眼,然后感到一种莫名的疼痛扑面而来。她努力地抬起头,看到漂浮在空气中的女孩子微笑着消失。



——她又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紫若——”她回头大声喊道。那个红衣的女子被紫若死死压制着,已经越见吃力。



紫若闻声微微一怔,猛地跳开几步远,诧异地看过来,接着是一笑:“月儿,你醒了。”



而赵斐然仍然用那种很悲伤地眼神看着她,只是带上了一丝欣喜。



——“你以为,你还逃得掉吗?”紫若浅浅笑着,仿佛刚才只是经历了一场游戏一般,眼神有刹那的冰冷,随后笑吟吟地一挥手,一个泛着白光的珠子出现在她的手中。



赵斐然不可置信地后退两步:“散魂珠?!”



紫若笑着点点头:“我也不曾想到,神阎门居然有那种规矩……师门中居然可以自相残杀……而且只要你杀了别人,就可以占有对方的一切物品……”



紫若叹了口气:“真是可惜……真心待我三十多年的师父怎么想也想不到,最后会死在我手上……可是谁叫她挡了我的道呢?”



“你以为我这就怕了你么?”赵斐然冷哼一声。



淡装女子慢慢把玩着手中的珠子,皱了皱眉:“你已经浪费我太多的时间了。所以……你去死吧!”



她的手松了松,散魂珠在她手边飞速穿梭着,紧接着那长袖蓦地一推,散魂珠竟以一种肉眼不可见的速度疾光般射向赵斐然。



赵斐然伸手挡住胸口,硬生生挨了一下,退出十丈远。正要严阵以待下一波攻击,却见那珠子方向一转,竟是朝含家射去。



“不——”那一瞬间,她的心魂差点散了。想也不想就拿身体做防御,挡在含家面前。



原本便是魂体,就算再强,怎么经得住散魂珠这般强烈的冲击?赵斐然倒飞出去,红衣如破布般砸在地上,那身体出现了裂缝,怎么都阻止不了魂魄散开的伤痕。



“赵……斐然?”含家捂着嘴巴,跑过去,跪倒在她身边,想要伸手抱起她,可是又怕这一碰,她就会消散掉。



赵斐然冷冷笑着,刻骨铭心的仇恨向刀子般刺向那个盈盈笑着的女子:“你,你竟然……狠到这地步……”



紫若把玩着手中的珠子,挑了挑眉:“散魂珠能碎裂生魂,就算是活人挨上,一样会散魂。早料到你不会弃她不顾……若非这样,你会老老实实束手就擒?”



那笑越发刺目:“我要的是你的魂,击碎了再聚起来都是一样。”



散魂珠在手,即将出手的刹那,看到挡在赵斐然身前的含家:“月儿,你也要阻止我?”



“反正我的命在你面前什么都不值。你不如先杀了我,省的烦心!”



紫若眼中一冷,狠狠一挥手,将含家甩出数丈远,扣住散魂珠,用力掷了出去。



白光中红衣女子的面色更加苍白,含家忍着疼痛努力抬起头,却无能为力。



可在那一瞬间,一个身影在赵斐然身边出现,扑在她身上,然后伴随着散魂珠的冲击,两人飞了出去,又一起倒下。



“周……周郎?”赵斐然失声道。



白衣书生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想要挡在赵斐然身前,可是双腿迈出两步,又狠狠地摔倒在地上。猩红色的血液不断从他的五官中不停地流出,染红了白色儒袍。而他的双手仍然紧紧捂在胸前,像是捂着什么珍宝。



“斐……斐然……”书生扯出一抹僵硬的笑,那眼神怜惜无比,满满的都是情意。



“……你真傻……”赵斐然笑着努力地撑起手,一点一点爬到他的身边,伸手抱住他的头。



——“你,你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紫若终于变了脸色。



含家抬起头,看到半空的小女孩狡黠地眨了一下眼。看到她无声地说了什么,那唇形,说的是:我快消失了。还有: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



伴随着小女孩嘴边的笑容浮现,这个空间像那个幻境一般,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龟裂开来,转瞬间周身空白了一下,紧接着就是完完全全真实的彦家后山。



阳光铺天盖地,赵斐然只来得及吻吻书生的侧颊,便笑着消散在空气中。



书生也笑,然后笑着合上了眼。永远长眠在他爱人长眠的地方。



他紧紧捂着胸口的手慢慢松开,一个骷髅头骨掉出来,滚下坡去,滚到紫若的身边。



紫若仍是一副未从方才的突变中清醒过来的模样,呆呆地弯下腰捡起那个骷髅头骨,微微一怔,然后面色一冷,“咔嚓”一声捏碎头骨。



她冷冷地看着含家,眼中是一种夹杂着深沉的恨意的阴霾:“魂引没了……但是,还有一个你……”



“滴。”

“系统提示:身世任务完成度81%。”



——·——·——



银白色的树叶纷纷扬扬。



他站立原地,伸手接住一片,然后看着树叶在他的掌心破碎,一点一点消散,终于不见。



记忆中似乎出现一个陌生的女子,站在莲花池中,对着他盈盈笑着。



记不得了……记不得了……



可是心发疯般的在思念着她。



脑中却是另一个影子。



他不知道她去哪了,她不见了……



他找不到她。



“你……也在担心么?”



火色小鸟安静地停在他的肩膀上,不声不响。



龙吟在躁动,不停地鸣叫着。



好像即将失去什么重要的东西。



30

30、故事终了





【你知道吗,我总是在这儿的。】



“……姐……姐姐……”浅绿色长裙的小女孩被绊倒在地,怔怔地看着膝盖上擦上的大块的泥,忍不住哭起来,只是手中还紧紧地抓着一只蜻蜓纸鸢不放。那小巧精致的脸蛋上因为倒地而沾上了一点点泥土,粉嫩的肌肤上因为涨红着脸更显得柔弱。



前方的女孩子听到哭声显然是吓了一跳,连忙放下线圈,回头跑到妹妹身边:“若若,你怎么了?”



虽然那脸蛋与妹妹一般无二,但多了一份神采,一眼便可见那股发自内心的勇敢,很容易影响到别人。而此刻她的眉眼间是带着焦急的,更显出一种不同于稚嫩的妹妹的成熟,因此不难分辨。



“姐姐……我,我……”小女孩不好意思地抹着泪,小小的手不停在脸上挪来挪去,将黑黑的泥土擦开,最后彻底变成一个大花脸。



姐姐却是忍着笑,伸出衣袖慢慢擦拭着她的脸蛋,神情非常专注:“若若不哭,揉揉就不疼了……”



小女孩放下撅得老高的小嘴,突然看到什么,又诺诺地低了头,眼泪继续在眼眶里打着转:“对、对不起……姐姐……”



那只已经飞起在空中的蝴蝶纸鸢因为失去了牵线者,很情愿地越飞越老,最后彻底摆脱人的控制。姐姐沉默了一会,转头安慰自家妹妹:“不要紧,若若不哭。姐姐不放纸鸢了,咱们回家去吧……”



小女孩委屈地抿着嘴巴,然后抬起头,递上自己的蜻蜓,眼神异常认真:“若若笨,看姐姐放纸鸢。若若不哭,姐姐不担心……”



姐姐愣了愣,却是笑出声来:“若若不笨,那姐姐帮若若把纸鸢飞高。”



——那时的风还没有此般凛冽,那时的天空还是蓝如水般温柔,那时的时光还没有此般苍寂。微笑的女孩奔跑着扯动着手中的线。小小的女孩抱着膝在她身后静静地看。



【我总是忘了时间,可你总是太在乎岁月。】



温婉的少女在窗格前画画,洁白的纸笺上染着淋漓的墨,墨色氤氲开,绘成朵朵绽开的莲。门上挂着的竹风铃在风中摇摇摆摆,洒下一连串清脆的声音,带着夏日的慵散。



她趴在窗口看,双手扶着手,水润的灵眸泛着认真的光芒,长长的睫毛在面上投下细细的阴影,可爱的紧。



好半天,终于等姐姐落了笔,她却嘟了嘟嘴:“又是莲啊莲……”



少女抬头,微微一笑:“不好看吗?”



她突然红了脸,扭头抿抿嘴,接着弯了弯腰,从地上捡起什么东西,羞涩地递过去,然后独自跑开了。



少女手中的是一朵即将绽开的莲,似乎是刚刚摘下,还带着清晨的朝露,未有一丝破败。花朵似绽未绽,却已经附上了丝缕妩媚。



她笑了,笑着撕掉了刚画好的画。



【你太过决绝,有些话,从不给我说出口的机会。】



淡装女子张了张口,最后什么都没说出口。只是默默地伸手拥抱了一下自己从小到大最亲近的人,然后默默地退后两步,隔着一定的距离凝视着那个马上要远行的人。



“怎么了,这副样子?我又不是不回来了……”对面的青衣女子却是笑了,笑着抬起手,抚着妹妹的脸颊。



她迟疑了一下,终是抿了抿嘴:“你……你定要,好好的……”



“我哪里像是会亏待了自己的人?”青衣女子勾起嘴角,伸开手将她拥在怀里,安慰道,“放心吧,我定会好好的……听说,清风荡是个很美的地方,我定会喜欢它的……”



她低下头,再没有说什么。接着就看着那人挥挥手,转过身。直到那个背影终于不见,她才眨了一下眼睛,莫名地伸手揉揉发酸的眼睛,沉默地蹲下,抱住自己。



揉揉吧,或许就不疼了……



【我不想总是做留下来的那个,可是每次你总是将我一个人留下。】



不由自主地咳了一下,青衣女子松开捂着唇的手,慢慢低下头,看到不断从指缝间流下的猩红色液体,竟是笑了笑。



面上是淡妆浓抹都掩不住的病态的苍白,眉关紧蹙,像是永远都不会松开,眼中含愁,悲拗被深刻进瞳仁深处。她无力地倚在窗口,看着窗前一池的白莲。静静的,痴痴的,悲伤的,执拗的。



看得久了,那眼中好像出现一丝幻象,仿佛看到那人又回到她的身边,白衣如雪,长发似墨。恍惚间,又咳了几声,咳出一手的血。



“怕是……等不到了吧……”



此病无药可医。这痛此生难解。



那就来世吧……



她笑了笑,对身后的男子说:“我死后,这里……就封起来吧……”



封起来,全部都封起来。是她的罪孽啊,是她懦弱的见证啊……



她慢慢地伸出手,像是要抚摸一个人的脸。然后那手忽然掉落,世界在此刻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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