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什么时候开始的?!”洛兰的声音很冷,还带上一种名为愤怒的情感。

含家没有说话,只是微微蹙了蹙眉。

“我问你什么时候开始的!”洛兰的手扣紧了几分。

“……两年前。”

——“你这个疯子!”洛兰毫不犹豫地冲她大吼,拽着她狠狠一拖,大步向前走,拐过走廊,一直拖到一间巨大的感应室前,验证眼膜指纹脑电波开门,然后猛地把她甩到房间一侧的石床上,“蹭蹭蹭”头顶几盏巨大的白炽灯点亮,可以看见那密密麻麻的设备堆满了一屋子,各色指示灯疯狂地闪烁着。

含家在这种耀眼的光束中陷入黑暗中。

——·——·——

含家睁开眼睛的时候,感觉到光线有些许刺眼。侧过头,看见房间那一边打开的通风的窗子。阳光散漫,看起来很温暖的样子。

——可是她的身体感觉不到温度。

她喜欢阳光。喜欢阳光照着自己的感觉。所以无论是在玄天还是在碧叶,她待着的地方,都是有着大片大片高大的落地窗的地方。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逐渐失去了感知那种温暖的能力,一点点不见,然后,即使整个儿暴露在阳光下,也不能再感觉到丝毫暖意。就像现在。

洛兰推门进来,彻夜不睡的脸颊十分憔悴,眼睛黯淡得仿佛死灰一般。绝望。

含家不由得笑了:“怎么了,我要死了吗?”

身穿白大褂的苍白着脸色的女子坐倒在一侧的椅子上,没有说话,只是用那种很悲伤的眼睛看着她,静静地看着她。

就在含家以为她不会再说话的时候,洛兰动了动嘴唇,没有声音,于是又颤抖地动动嘴唇,吐出一句话来:“你回玄……天……去吧……”

含家微微一怔,收了脸上的笑,很沉静地直视着她。

“我查不出来……”被那种眼神看着,洛兰终于崩溃,用手死死地捂住脸,垂下头没有让人看见她此刻的面情,那一定是连她自己都无法想象的脆弱,“我查不出来……可是你的一部分机体正在快速地老化,你撑不了多久了……我查不出来啊……”

泪水忍不住,从她的指间一滴一滴滑落下来,落在地面上,也是一滴,一滴。

坚强如洛兰。坚强如含家。

含家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微微一笑,像是自言自语道:“快速老化……以常人6倍的速度快速地老化……”

洛兰猛的抬起头,愤恨地看着她:“你知道?!”

她依旧是微笑着静默:“是的。”

“你混蛋啊!”洛兰的眼中显露出丝丝的恨意,恨她根本不懂得怎样爱护自己,“两年前你就知道自己不对劲了!你早就知道你的身体出问题了?!为什么谁都不说——为什么还要死撑着!你就那么想去死吗……”

最后那个死字她像是声嘶力竭了,说不出口,硬生生地从牙缝间挤出,那脸颊已是泪流满面。

“……对不起。”一句听不出丝毫歉意的道歉。

“你给我回玄天!”洛兰蓦地站起来,狠狠道,“我这就去告诉他!”

“没用的。”洛兰停下脚步,听到那人的轻笑,“没有的……他早就已经知道。”

——“你说什么?!”洛兰好像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般僵硬地转过头。

含家躺在床上,伸出手放在头的上方,静静地看着一点点翻转的手上流转过的光影,浅浅地笑着,然后,轻轻吐出两个字:“霰晶。”

霰晶,“活的宝石”。能激活死性细胞,延年益寿。玄天的资料中仅此短短两句,可是联盟的资料库对此的解释不知可以摆放多少个架子……霰晶?

含家的声音轻轻悠悠的,仿佛想到了很久以前的事而带着些许惆怅:“最开始,他送来的游戏仓,就是用霰晶特制的……会那么巧?他早就料到我的身体出了问题……也知道我绝对不会求助于他……”

“那你为什么不用?!”洛兰吼道。

“我错了。”这回倒是含家自己承认了错误,微微一笑,摇了摇头,“我会用的。我还想多活些时候。”

“你……”洛兰哑口无言,狠狠地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总觉得在这个永远风淡云轻的人面前幼稚得像个小孩子!

“我不知道还能活多久……”看到洛兰怒目而视,含家勾了勾嘴角,“若是真有离开的那一天,我的一切都会是暖暖的……师姐啊,你要记得帮她。”

她用手遮住眼睛,微笑:“命运啊,就是那么公平……这个脑子,这张脸,原本不是该存在于这个世上的东西啊,所以它要从我身上拿走什么作为抵消……真的是很公平呢!”

——·——·——

咚……咚……咚……

密闭的会议室内有人在激烈地争吵着,有人在冷笑着,有人在算计,有人在密谋。

一道珠帘将这临时的会议室两边隔开。一侧是叶家本姓旁系四位家主,外姓旁系的三位。另一侧是叶家长老的席位,大长老素来不理世事,另外四位也是非要事不理的人物。

咚……咚……

幽深迂回的长廊,通向不知名的远方。两旁的热感应灯随着来人的到来一盏一盏亮起来——这寂寞空寂的古宅啊,在那瞬间好像突然有了活力。仿佛是在黑暗不见天日的地底,突然有了一线光明。

流岩铺成的地面光华而阴冷。鞋子踏过去的时候,会发出一声声清脆的声音,然后这声音散了空气中,荡成一波波的回音,幽幽的如水波一样漾着。

咚……

黑暗中听见什么声音在呼唤她。古老的,寂寞的,从很遥远的地方,发出一点轻灵的,细腻的声音,触动着她的心房。

【是……你吗?】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

“轰!”

暗室的大门被人轰然推开,里面的人登时鸦雀无声。门口的两位侍从恭敬地弯下腰,让来人进去,然后又恭敬地行了个礼,关上了门。在看到领头的那个人的瞬间,无论是死敌暗仇,还是先前吵得多么面红耳赤的两个人,都迅速结成了同盟。

——那人轻轻解下黑色的披风,露出了一张绝美到仿佛是幻觉的脸庞。

“众位叔叔、还有阿姨好啊。”含家微微一笑,带着一丝微讽,瞬间眩晕了所有人的视线。那种美……仿佛是根本不该存在于世上的美,一举一动都能勾人心魄,一笑一颦都能让人魂牵梦萦。

在座的基本上都已是痴了,唯一快速反应过来的是外姓的一个年轻男子和本性中唯一一位女性家主——恭敬地站起来,朝她躬身行礼。

含家收了笑,抬起下巴,冷冷地看着主位上那个中年男子:“这位叔叔,我不记得请你坐到我的位子上了。”

“你……”那人面色刹那间变得铁青,想要破口大骂的瞬间看到她身后的两个人上前一步,一个掏出了枪,笑眯眯地放在手上把玩着,另一个拿起手上的厚厚资料,撕破文件袋,然后尽数倒在桌上。

——怎么可以把武器带进来?!祖上定下的规矩,哪里是可以坏的?!在座的脸色都变了,而在看到暗室四周那几个贴墙站着的侍从全部跪下的时候,面上更是再无一点血色。

然后那珠帘一阵波动,五个或老或少的人影一前一后很整齐地走下台阶,恭敬地弯腰行礼——自是承认她本家家主之位、叶氏族长的表现!

含家微微一笑,指着那桌上的资料说:“诸位的所有势力都在上面了,请找找还有什么遗漏的。”

那眼神突然变得凌厉万分:“选活还是选死?!活着,我给你们权力继续掌控这一切。选死?我让你们死无葬生之地!”

75、七夕番外

烟霄微月澹长空,银汉秋期万古同。

脚下是万家灯火,头顶是烟花漫天。那月华如练,似水般铺陈开。深蓝色的天际偶尔流窜过些许流光,在虚空中花绽,湮灭,然后与烟火融合,消散。她微微一垂眼,看见身边飞舞的浅蓝色萤火。

夜风微凉,吹散她如墨的长发。

手心中那新月型的玉坠泛出浅薄的暖意,回眸的瞬间,看见长街上大红色的灯笼在风中飘摇。视野里,一路红妆红彩汇成火一般的喜气,女子的欢颜笑语交织在乞巧的场景中,金簪银箔,步摇流苏,轻轻一漾,荡出世间最动人的光华。

人声鼎沸。车来车往。一路路,一街街,那是人心深处最纯朴最素雅的愿,无论是萍水相逢还是擦肩而过,那视线交汇时唇边浅浅的一笑,都是前生佛前求了数百次的愿。

七夕。牛郎织女,鹊桥相会。

所谓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她微微抬起头看向夜空中璀璨的两颗星,缓缓勾起一抹浅笑。那瞬间眼前飞闪过无数的画面,模糊的,清晰的,疼痛的,欢笑的……记忆交错复杂,短短一瞬,好似已经过了万年。有一些令人心伤的人面透过虚渺的宿命,在她面前一闪而逝。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抓住,然后摊开手,却只是空空荡荡的一片。

长长的睫毛微微一颤,看到那些模糊不清的人面终又重合到一起,汇成一个无比清晰的影——那人淡漠着双眼,唇边淡淡的笑容清冷依昔,却有只有她才读得懂的温柔。

想起他的名。心里唤着他的名。像是着了魔。口中,忍不住,吐出那人的名:“柳随风……”

柳随风。柳随风。柳……

年年七夕,年年念想。他在她身边,就想着要待得更久一点。他离了她远一点,也只能微笑着挥手作别。一天天,一年年,惯了,也就这样吧。只是有时候夜深梦回时看见他在窗口沉静地看着她,那时的微怔能够变成两行清泪,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地流。世事浮沉,不管经历了多少,生命中总有人来来去去,然而当她也变成别人的回忆的时候,她只求能够握住他的手,然后天涯海角。

有不知名的花瓣吹落在她的肩头。她在寂凉的月华中展露一抹笑意,伸手捻起那瓣花,然后放在手心处,平摊,看着它随风飞去。

一个名,锥心刺骨。一个名,魂牵梦萦。倘若有一天,她还能死去的话,那么她的骸骨上,定是还铭刻着他的名。

她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灯火,笑了笑,可惜,那热闹不是她的。

她起身,足尖一抵,跃下阁顶。

——·——·——

西湖烟雨。曼婉的女子在湖心亭弹琴。泠泠的琴声晃晃幽幽地飘散开来,和着一种千年的相思。湖岸边的喧哗彷如隔世的烟华,聚就聚了,散也散了。

许仙已去,徒留白娘子在寂寥的湖上夜夜独守,夜夜浮沉。

思念是一种毒。那毒吞噬着身体的每一寸感官,早已经无药可救。而当爱情已经无药可救时,连绝望都不复存在了,只剩下如水的空寂。什么都是空空的。天地空空的,心也空空的。

她抱着凤鸣跳下来,稳稳地停驻在水面上,抬起头朝着那个女子微微一笑:“雪依。”

琴声戛然而止,清丽的女子眼中一亮,却是一种久违:“主人?”

——看,即使是已然化身数十年,这蛇妖仍是改不了口。

与雪依在这湖上看了场彼岸的烟花,然后挥手作别。一个人是寂寞,两个寂寞的人在一起更寂寞。

于是她想起蓬莱那些千年不灭的玉魄精魂。

——·——·——

遇上在人群中装成算命的水蓝。要了他一只签,免费附赠一个笑。

遇上辗转千年仍在寻觅的厉鬼拂袖。浅笑半晌,伸手掩去她眉宇间喻示的桃花劫。

遇上高台上寂寞起舞的玲珑。拂一拂衣袖,献上满地落花。

最后停驻在蓬莱的“水天明月”前。

守门的那个健忘老丈居然还记得她,眯了眯眼思索半晌,笑着拍手,指着她道:“原来是镜月仙!”

下一句却是:“裁决者大人没有与您同行吗?”

老丈的步履微微有些蹒跚却依是非常健朗,看见她时的激动没有丝毫掩藏。水天亦是寂寞。他留在这里,守着这千年的玉魄,等不到为他盛放的那一朵玉玫花。同样寂寞。
顶部